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蓄意接近第五十一天 小姨。 ...

  •   喻荟消瘦了不少,比起陈望启第一次在J国见到她那天。

      周门湾把他带到喻荟的病房后就走了,陈望启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正苦恼要怎么开口时,喻荟说:“周先生让你过来的目的我懂,我时日无多,是否能让严开藜解开对我的误会,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孩子你不用为此烦心。”

      喻荟和外界的传闻一样,是一个情商高超,善解人意,相处起来如沐春风的女人,出了几十年前的禁药案件之外,喻荟身上会被诟病的就是她普普通通的容貌,其他的地方就像鸡蛋里挑骨头,挑不出来一点刺。

      喻荟意味不明的目光扫过陈望启的脸,“你和敏雅长得真的很像,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到了尽头,敏雅来接我了。”

      原来是怀念已故的旧友的目光。

      陈望启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个名字,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都不被允许提到,他不能叫她妈妈,只能叫她K女士。

      喻荟的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想要盖住脸上以为过度瘦弱而凹陷下去的脸,“孩子原谅我,我知道你或许不想听见这个名字,但是我也不愿意,我也不会承认,她的另外一个身份的。”

      “你自己擦一擦眼泪好吗?我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我想和你说说话。今天天气不错,可惜我就连坐轮椅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望启把脸上的眼泪擦掉,抖索地开口,“你和——”

      喻荟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她期待着,眼前这个故人的遗腹子说出自己想要听的词语。

      陈望启的脖子像被铅灌注了一样,但是他还是艰难地说,“我的妈妈。”

      喻荟现在死而无憾。

      “你和我的妈妈认识吗?”

      喻荟露出孩童般开朗的笑,“我和阿雅是好闺蜜呢,可不是一般关系。”

      “在J国的时候,我不能贸然与你相认,周围都是严家的人,身份暴露了对你还有时墨秋都不好。”

      “那你是不是——”

      喻荟本和颜悦色的脸突然变得面目可憎,暴怒道:“不要提那个畜生!”

      “畜生”二字回荡在整间病房。

      “小天——”喻荟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叫你的小名。”

      母亲死后再也没有听到过的称呼。

      陈望启点点头,“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喻荟笑着说:“敏雅也是,自己的味道是天竺葵,所以把孩子的小名取叫小天。”

      “看着你,我感觉回到了你才七八岁,敏雅带着你来找我收留她的那段时间。”

      “严开藜也见过我妈妈?”

      喻荟摇头,“不——倒是你应该见过周郡万的,他和严泽弋一般大,他那会应该也才刚满月。”

      “没有印象。”

      喻荟伸出手,摸了摸陈望启的脸,软软的,和小时候一样。喻荟太瘦了,陈望启感觉是一把骨头在摸他,他心中拥有从来都没用过的情绪——心疼。

      喻荟想,没有印象是好的,没有记忆是好的,如果陈望启还记得儿时那段日子,就会知道,就会明白,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命运捉弄,他和周郡万的相遇就不会是一场不出门就不会遇到的雨天,不会是一个不接这次任务就可以避免的遇见,这是上天给他们安排的天罗地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入局。

      就和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命运,无论离那座压住她一辈子的使命一样,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一切都会发生,她只能无悲无喜地看待一切。

      “可以叫我小姨吗?”

      陈望启的手覆盖在喻荟的手上,渡了些暖意到这双冰凉无比的手上,甜甜地说:“小姨——”

      喻荟又有了活下去的力气,“哎呀——听得我心都化了。”

      “小姨有件事拜托你。”

      “小姨你尽管说,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完成的。”

      “南悲寺。你带时墨秋去南悲寺,还有这个,”说着,喻荟扯下了脖子上的一个小房子样式的点缀着几颗钻石的项链,“把这个项链也一并交给南悲寺的清寺师傅,他是我的师兄,你把这个还有时墨秋一起带去给他,他就会明白了。”

      “我身体太差了,已经坐不了飞机了,不然我会亲自带着你们去的。”

      “为什么不让他过来?”

      喻荟笑了下,“他不愿见我,当然不愿来了。”

      “可是你已经——”

      快要死了,这四个字如哽在喉。

      “有些事情,是生死都无法超越的。”

      “还有——”喻荟抓紧了陈望启的手,“如果时墨秋要求你做什么,你一定要听他的好吗?虽然有的时候可能听起来很无厘头,但是只有他,也只能是他,才可以帮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事情。小姨只有这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

      陈望启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怕弄疼了她,“好,我答应你。”

      “可是,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小姨。”

      “什么事?”八成是陈敏雅的事情,喻荟想。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我听周门湾说查不出来你的任何病况。”

      喻荟的呼吸一滞,随即又将那一丝丝的异样盖了下去,“人是带着任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完成了命中注定的任务就会经历生老病死。现在我这辈子的任务完成了,算是寿终正寝了吧。”

      喻荟笑着看他,“别愁眉苦脸的,也别哭。”擦掉了陈望启脸上的泪。

      陈望启离开病房,就看到了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严开藜,也不知道这人在这里坐了多久。

      看见陈望启出来,严开藜立刻将他的去路堵住,神色严肃,毫不客气,“她说了什么?”

      到底说了什么,能让这个表面永远风平浪静,自己给她制造无数麻烦,无数折磨,都能泰然处之,并且朝他露出一抹淡淡的,平静的笑容的女人说出脏话,骂出惊天动地的“畜生”。

      “她不让我说,你自己去问她吧。”

      陈望启平静的脸色,也露出了厌恶,他和他小姨是一个船上的人,小姨讨厌这人,陈望启自然也不会给这人好脸色看。说完话,擦肩离开。

      “睡着了?”

      严开藜进病房时只看见了喻荟在白色的病床上鼓起的一小团,只露出了一点点后脑勺。

      “这次打算坐多久。”

      他们的和蔼永远只能维持在有外人在的表面,逢场作戏外的局面都是夹枪带棒,争锋相对。从十五岁的青年时代,到四十多的中年时代,相处了快三十年,严开藜纵然是恨喻荟当年的所作所为的,只是到了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总难免奉行“死者为大”的原则,希望两个人的关系缓和点。即使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二人关系能缓和的方法。

      “吃桃子不?”

      喻荟没有理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枝头上形单影只的小鸟。

      严开藜把桃子放了回去,责怪喻荟,这才是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方式的正确打开方式,“你到底在不在乎严泽弋?居然还要和那小子的哥哥见面,你是不是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你的经书?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差点就要被害了?你知不知道那小子的爸爸是谁?”

      “别提那个畜生。”

      哦——看来是知道。

      哦——原来畜生是指罗伊斯。

      “时墨秋是个好孩子,我不许你怪他。”

      如果没有时墨秋,也就不会有严泽弋的出生了。

      想到这件贯穿了她一生的任务,喻荟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是她害了陈敏雅,这件事她到死不能释怀。

      “喻荟你有没有心?居然偏心一个外人。”

      “时墨秋是我们的儿媳妇,不是外人。”

      “......”

      “你就气死我吧,气死我算了,我走在你前头我就不用担心我的易感期怎么渡过了。”

      喻荟压在枕头下的手抓紧了枕头的一角,这么多年,喻荟不敢去想,也不敢承认的一件事——她也害得严开藜进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深渊。所以,无论严开藜怎么折磨她,无论在交磨的时候,严开藜说出多少难听,不入耳的话,她都全盘接受。

      但是,罪孽是无法靠这点忏悔抵消的。

      “我允许你拿我的遗产去研究禁药的解药。”

      严开藜真的是被喻荟气死了。

      “你和你的师兄说话的时候,嘴巴也是像这样跟涂了毒似的。”

      “你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

      “哦?那你说的都是你师兄爱听的话,怎么你都要死了,你师兄还不来看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属于舔狗的下场,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过了快三分钟,喻荟都没有理他。

      严开藜起身走到面对喻荟的那一面,她哭了。

      严开藜一下子就慌了,掀开被子的一小角,钻了进去,喻荟冰凉的体温,让他的心直接不跳了,他慌乱地擦掉喻荟的眼泪,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死,我不该气你的。”

      喻荟大声地哭了出来。

      压抑太久了。

      她这冗长的一生为什么会做了这么多的错事呢?

      “别哭了,别哭了。你要是想见他的话,我就把他抓过来。”

      严开藜认为自己真的是仁至义尽了,哪个丈夫能把自己妻子的旧情人带过来见面?他严开藜绝对是世界上第一个,唯一个,可以入选无能的丈夫榜单第一名了。

      “我......我不要......强迫人的事,我不想做。”

      “怪到我头上就好了。”

      “你太吵了,我要睡觉了。”

      “......”

      “那你吃点东西再睡觉,护士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你不吃东西怎么能行?”

      “不吃,闭嘴。”

      喻荟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去推开严开藜,只动了几毫米吧。

      严开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行行行,睡觉睡觉,别乱动。”

      哎,严开藜真是拿喻荟没办法。

      拿喻荟的病更是没办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喻荟突然开始生病,人一点点地越变越小,一步步走向死亡。

      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终于有了些温度,还有均匀的起伏。

      窗外枝头上那形单影只的小鸟跟着伙伴,成双入对,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喻荟啊——活下去好吗,算我求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蓄意接近第五十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