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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河底下封着什么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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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那个女人说,她是我曾师祖的“老熟人”。
顾夜站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把上。他脸上那道金色纹路比刚才更亮了,从眉心蔓延到下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天气。
“转轮殿下,你挡在门口,是不打算让我进去了?”
顾夜没动。
“她还没答应。”
“答应什么?”
“让你进门。”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瓷器碰撞的脆响。
“有意思。堂堂轮回殿主,给一个阳间小姑娘当门卫?”
顾夜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言九栀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询问,是提醒。好像在说:这个,我可能挡不住。
言九栀深吸一口气。
“让她进来。”
顾夜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松开门把手往旁边让了一步。门自动开了,不是他拉的,不是推的,是它自己无声无息地滑开的,像是有一股力量从外面把它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和刚才在黑暗里看到的无脸红嫁衣不同,这个女人有脸。一张很年轻的、看不出年纪的脸,二十出头,也可能二百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不是现代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簪头雕的是一条鱼。
她手里拎着一盒点心。稻香村的。
“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她把点心盒往前递了递,笑得温婉无害,“听说你喜欢吃甜的,这家的枣花酥不错。”
言九栀没有接点心。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位“老熟人”。
“你刚才在门外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哦?那是什么样子?”
“无脸,红嫁衣,凤冠霞帔。还说了一句——‘夫君,我找了你一万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出声来。不是那种温婉的笑,是真心觉得好笑,笑得弯了腰,玉簪差点从头发里滑出来。
“那个啊——那不是我的本体,是我在路上随手捡的一个残念。它生前是个新娘子,死在花轿里,怨气特别重。我顺手借来用了一下,探探你们的情况。”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没想到把你们吓着了。抱歉抱歉,下次注意。”
言九栀转头看向顾夜。顾夜的表情比刚才面对残念时还要困惑。他看着这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你认识她?”言九栀问。
顾夜沉默了片刻。
“不记得。”
“不记得?”
“有一点眼熟。但不记得。”
女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玉簪上的鱼在灯光下一晃一晃。
“不记得也正常。你喝了太多次孟婆汤,能记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能活一万年还没彻底失忆的,也就你了。”
她转向言九栀,自我介绍道。
“言姑娘好。我叫鱼九。鱼是河鱼的鱼,九是九栀的九。咱俩算半个本家。”
“谁跟你本家。”言九栀没坐,站在沙发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先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鱼九微笑,“是妖。”
“什么妖?”
“鱼妖。”
言九栀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簪子上那条鱼。鱼九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摸了摸簪子,语气有点感慨。
“这是我本体上的最后一根骨头。当年被你曾师祖从黄河里捞出来的时候,全身骨头都被太清镇煞符压碎了,就剩这一根。我用它给自己重新塑了形,所以现在算半条鱼。”
“我曾师祖打的?”
“是啊。”鱼九的语气很平淡,“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黄河发大水不是天灾,是一条千年鲤鱼精在河底翻了身。我刚好住在下游,被牵连了。你曾师祖来治水,把鲤鱼精封了,顺便把我也封了——封了一百多年。”
言九栀沉默了片刻。
“你刚才在门外说,来找我开价。什么意思?”
鱼九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终于收了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言九栀面前,比她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不是鱼的眼睛,是一种很古老的、在黄河底下沉了太久的琥珀色。
“言姑娘。你曾师祖当年封的不只是鲤鱼精。他把整段黄河里所有沾了妖气的东西全封了——包括我们这些没害过人的。我是个开茶楼的,我不害人,我只卖茶。那场大水里淹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划着我的鱼鳍,一个一个往外捞。捞了三天三夜,捞上来十七个。第十八个是个孩子,我把他举上岸的时候,你曾师祖的太清镇煞符刚好砸下来。他没来得及收手——我也没来得及。”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说了一百多遍。但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里。
“一百多年了。我们被封在河底,出不来。不是因为我们有罪,是因为那道符太强了。你曾师祖当年为了镇住那条鲤鱼精,用了十二道太清镇煞符叠加封印。但他不知道叠加封印的后果——符力无法收束,把所有沾了妖气的生灵都困住了。”
她看着言九栀,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所以我来找你开价。茅山派的符,只有茅山派的人能解。你师父老了,灵力撑不住解符的反噬。他要是强解,命就没了。你是他徒弟,也是茅山派最后一个太清镇煞符传人。”
她深吸一口气。
“言姑娘,你愿意开什么价,我都接受。只要能放我们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言九栀看着鱼九簪子上那根鱼骨——确实是一只鱼鳍最细的那根骨头。她没有说谎。她被封了一百多年,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找茅山派的人寻仇,而是带了盒稻香村的点心,坐下来好好谈。
“你说的‘我们’,有多少?”
鱼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
“封在河底的妖,一共三十七只。大部分是不害人的小妖。那条鲤鱼精确实罪有应得,我们没想放它。但另外三十六只——一百多年了,没犯过任何事。你能不能……至少把它们放出来?”
“我需要确认你说的是真的。”
“怎么确认?”
“去黄河边。”言九栀说,“去看看那道封印,看看封印下面到底封了什么。如果真像你说的,三十六只无辜的妖被误封,我解。但如果是你编的——”
“任凭处置。”
鱼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言九栀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顾夜。他从刚才起就一直靠在墙边,沉默得像块石头。脸上的金色纹路已经淡了很多,但眉头皱得很紧。他一直在看鱼九,不是审视,不是警惕,是“想”——像是在一片很深的湖底,打捞某个沉了很久的东西。
“顾夜。”
他回过神。
“你认识她吗?”
顾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茶楼的名字。”
鱼九的脸色变了。
“你记得我的茶楼?”
“不记得。”顾夜皱了皱眉,“只是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一条河,河边有座茶楼,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其中一个字是‘九’。”
他看向鱼九。
“你的茶楼,叫什么?”
鱼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是一面封了一百多年的冰墙,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九鱼楼。”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河面上的雾。
“我的茶楼,叫九鱼楼。我是第九条跳龙门的鲤鱼,没跳过,就留在黄河边开了间茶楼,给过河的亡魂烧水。孟婆汤太苦,我往里面加糖。地府查了我好几次,说我扰乱因果——是你帮我摆平的。”
她看着顾夜,眼泪掉了下来,琥珀色的泪珠落在地板上,变成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轮回殿主,是你当年帮我摆平的。你忘了,你全忘了。”
顾夜低头看着那些珍珠,一颗一颗滚到他的鞋边。他没有弯腰去捡。他只是看着鱼九,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错一个字。
“对不起。我喝了太多次孟婆汤。”
“你没有。”鱼九擦掉眼泪,声音还在发抖,“你没有。你是轮回殿主,孟婆的汤对你没用。你不是忘了——你是自己选择忘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玉簪从头发里拔出来,递到言九栀面前。
“言姑娘。这根簪子跟了我一百多年,是我身上最后一片鳞。你拿着,如果去黄河边发现我说了一句假话,你就用太清镇煞符把它压碎。我散了修为,认罚。”
言九栀没有接簪子。她看着鱼九的琥珀色眼睛,然后拿起手机,给师父发了条微信。
“师父。黄河封印下面封了多少只妖?”
师父回复得很快。
“不知道。你曾师祖当年封的时候太急,没时间点数,一道符砸下去全封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又问了一句。
“您觉得封印该解吗?”
这一条,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师父的回复终于弹出来,只有四个字。
“该。我撑不住了。”
言九栀放下手机,从玄关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帆布袋,把那件拼多多九块九的道袍叠了叠塞进去。又从桌上拿了几张新画的符、一盒没拆封的朱砂、半袋大白兔奶糖。
“走吧。”
鱼九愣住:“去哪?”
“黄河边。”
她拉上帆布袋的拉链,往肩上一甩。
“去看你那个茶楼。如果匾还在,我就帮你解。”
鱼九站起来,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腰鞠了一躬。不是对平辈的拱手,是对恩人的九十度。
言九栀把她扶起来,有些别扭地摆摆手。
“别,还没解呢,万一解不开就尴尬了。”
她转头看顾夜。顾夜站在原地,脚边还散落着鱼九的珍珠泪。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鱼九,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想”——还在想。好像在那片一万年的湖底,他已经快摸到那个沉了很久的东西了,就差一点点,还没够着。
“顾夜,你跟我一起去。”
他回过神。
“好。”
“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
他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她肩上那个帆布袋。帆布袋上印着一行字——“茅山符箓,假一赔命,九块九包邮”。
顾夜指着那行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广告语。”
他想了想。
“假一赔命,就是说如果符是假的,你把自己的命赔给买家?”
“对。”
“那不行。”
“什么不行?”
“你的命不能赔给买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和昨晚讨论可乐拉环一样认真。
“你的命,还有别的用。不能赔。”
言九栀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把帆布袋往身后藏了一下。她转头往门外走去,拼多多道袍的袖子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带起一小片脱落的线头。
“知道了知道了,广告语而已。走,带你去看黄河。顺便——你还欠我一颗袖扣。”
“袖扣在你那里。”
“对,转轮是什么意思?”
“工作单位。”
“无赦呢?”
顾夜没有回答。
鱼九在后面捡起自己的簪子,重新插进头发里。她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穿着九块九道袍的茅山传人,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轮回殿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万年前在九鱼楼里,好像也是这样的场景。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那个距离,当时她没有仔细想过有多远。
现在她知道了。
是轮回殿到黄河边,再乘以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