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玄门来砸场子，她现场上链接
言 ...
-
言九栀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昨晚听顾夜讲梦讲到凌晨四点多，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条毯子，顾夜不见了。茶几上那罐可乐被喝得干干净净，空罐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她抽出来一看。
一张黄色符纸，正面是她的安神符，背面被人用毛笔写了四个字。
“谢谢。好喝。”
字迹工整得像字帖，力透纸背，落笔处甚至带出一点隶书的笔锋。
言九栀把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找到任何联系方式。这人居然在她的符上写点评，还用毛笔。
“古代人吗他？”
手机又震。她拿起来一看，是师父发来的微信。准确说，是一连串微信。
“九栀。”
“玄门论坛炸了。”
“全在骂你。”
“你是不是又把太清镇煞符拿去画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祖师爷昨晚给我托梦了。”
“他在梦里骂了我半个时辰。”
“然后问我要你的直播间链接。”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师父甩过来的网址。玄门内部论坛“道法自然”APP，置顶帖血红大字——
“震惊！茅山派第七十二代传人竟用太清镇煞符画外卖不洒汤符！玄门之耻！”
发帖时间昨晚十一点，到现在不到六小时，跟帖已破千。
她往下翻。
“茅山派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这算什么玄门中人？带货主播罢了。”
“建议茅山派清理门户。”
“歪个楼，有人用过她的符吗？真的假的？”
“楼上新人吧，她的符是真的。但符法这么用就是亵渎！”
“就是！符法乃祖师爷心血，岂能用于外卖快递这等俗物！”
“等会，她那个甲方不改方案符是真的？给个链接。”
“楼上你节操呢？？？”
“链接+1”
“你们这群人真就没底线了是吧？？链接+2”
言九栀看乐了，灌了一口昨晚剩的可乐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条刚刚发出的新回复。
“诸位道友不必多虑。贫道已决定，今日亲自登门，当面向言九栀讨教。”
署名：青云观，张玄清。
跟帖瞬间沸腾。
“张道长出马了！”
“青云观是玄门正道魁首，看她还怎么狡辩”
“坐等直播，有没有人开个现场帖”
言九栀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玄清这个人她听说过。青云观监院，五十多岁，山羊胡瘦长脸，在玄门辈分比她师父还高半辈。专攻符法理论，在《道法研究》上发表过十七篇论文，其中三篇是批评茅山派的。简单说——学术流，理论派，一辈子研究符该怎么画，但从没画过一张给人用的符。
“纸上谈兵来了。”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从符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符纸铺在桌上，开始磨朱砂。
画什么好呢？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开始落笔。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画最后一道符胆。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道，山羊胡瘦长脸，穿着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灰布道袍，衣襟上没有一丝褶皱。这身行头一看就不是拼多多买的。正是张玄清。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修士，有几个她认识——龙虎山的、阁皂山的、还有一个是玄门论坛的版主。
“言九栀。”张玄清拱了拱手，表情肃穆，“今日登门，只为一事。”
“进来坐？”
“不必。贫道就在门口说。”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读一篇即将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
“你可知太清镇煞符的来历？”
“知道。”
言九栀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
“太清镇煞符，茅山十二正符第三位。曾师祖用它封了黄河水患，师祖镇了幽冥鬼门三十六年，师父护了一城百姓避过瘟疫。符分三笔九转，第一笔引天地清气，第二笔聚山河灵气，第三笔以人身为符胆。画错任何一笔，符箓自焚。”
张玄清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她能背出来。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用它画外卖不洒汤符、快递不丢件符、地铁有座符？你将祖师爷心血置于何地！”
身后众人纷纷附和。“没错！”“这简直是亵渎！”“茅山派怎么教出这种弟子！”
言九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
“张道长，晚辈请教一个问题。”
“说。”
“黄河现在还决堤吗？”
张玄清一愣。“……早就不了。”
“幽冥鬼门呢？”
“封了。”
“您上次见瘟疫是什么时候？”
“现代医学发达——”
“所以嘛。”
她歪了歪头。
“水患没了，鬼门封了，瘟疫现代医学能治。太清镇煞符这么厉害的符法，就放藏书阁里吃灰？祖师爷当年创这道符，是为了让它光宗耀祖，还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
走廊里安静了。
张玄清嘴唇动了动，身后众人也面面相觑。
“这……但这是两回事！符法尊严——”
“张道长，您用过我的符吗？”
“贫道自然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它不灵？”
张玄清被噎住了。他的山羊胡抖了两下，一时找不着话。
“我帮您回答。”言九栀从门框上直起身，“您没用过。但您知道它灵。因为您来的路上问过用过的人。您不敢说它不灵——您只是觉得，这么灵的符不该用在这些小事上。”
张玄清脸色变了变，没反驳。
“可晚辈想问——什么样的事才算大事？封印黄河是大事，让一个人上班不迟到是不是大事？镇守鬼门是大事，让一个女生的外卖不洒汤是不是大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张道长，您上一次帮普通人解决问题，是什么时候？”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张玄清站在门口，手还拱着，但那个架子已经散了大半。他身后的人有的低头看脚，有的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在场的道长们早就习惯了接法事、做道场、给富商看风水。上一次帮一个普通人解决一件小事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张玄清放下手，声音涩了很多。
“言九栀，贫道今日来……本是想请你关了那个直播间。”
“然后呢？”
“然后回茅山，好好修炼。别再拿符法做这些不入流的事。”
“张道长，晚辈也有个请求。”
她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几张符纸。
“这几张符是晚辈今早画的。这张是公交不晚点符，这张是面试不紧张符，这张是菜市场不涨价符。还没测试过，不知道好不好使。”
她把符纸递到张玄清面前，表情认真。
“您能帮我试试吗？”
张玄清看着那几张符。画得歪歪扭扭，朱砂调稀了，符文和传统的太清镇煞符完全不一样——每一张都被改了符胆。公交符的符胆画的是车轮和时钟，面试符画的是麦克风和心跳线，菜市场符画的是秤砣和白菜。没有一张是“正统”的。
但每一笔的走向，都是最标准的茅山符法。和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理论模型，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接过了那几张符。
“公交不晚点符——怎么用？”
“贴在公交卡上就行。记得给我反馈。好评差评都行，差评我改进。”
张玄清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身后众人纷纷让路。走到电梯口又停住。
“言九栀。”
“嗯？”
他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那个甲方不改方案符，给贫道留两张。”
“啊？”
“青云观的修缮报告交到宗教局半年了，批复改了七回。”
他按下电梯，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这帮人，比厉鬼难缠。”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言九栀听见走廊里有人憋不住笑了。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又震了。
师父的微信，连发了十几条六十秒语音方阵。
她认命地点开第一条。
“九栀！！！！！张玄清刚才发朋友圈了！！！”
“他发了他拿着公交不晚点符的自拍！！！”
“配文是‘姑且一试’！！！”
“玄门论坛又炸了！！！”
她点开玄门论坛，置顶帖还是那个骂她的帖。但最新回复的风向已经完全变了。
“张玄清叛变了？”
“他朋友圈是真的假的？被下降头了吧”
“有没有人用过那个公交符，效果怎么样？”
“举手，我用了地铁有座符，今早高峰期真的有座。别问我为什么用，问就是我不要脸。”
“楼上你不是刚才还在骂吗？？？”
“人是会变的。”
置顶帖的最新一条回复，来自一个刚注册的新账号。头像是朵白云，ID是四个字：茅山祖师。
回复内容只有一行。
“她的道，不在形式里，在人心里。贫道茅盈，亲口认证。”
帖子瞬间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评论区彻底疯了。三分钟后茅盈的账号被封了，理由是“冒充道教历史人物”。但已经有人截了图，开始在各大玄门群里疯传。
言九栀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很久，默默点了个赞。然后她打开微信，给师父发了条消息。
“师父。祖师爷的账号是你帮着注册的吧。”
师父秒回：“你怎么知道？”
“因为头像那朵云，是你画了一辈子都画不像的祥云。”
师父沉默了片刻，回了一行字。
“他说想帮你刷个好评。我说您能不能换个低调点的ID，他说他就是来亮明身份的。”
言九栀放下手机，笑得肚子疼。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茶几上那张顾夜留下的便签。谢谢。好喝。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便签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昨晚没注意到。她翻过来，凑近看了三秒，笑容凝固在脸上。
“安神符效力不够，只能撑三天。三天后，那些东西会跟着梦一起回来。”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人怎么不早说？
而且“那些东西”是什么东西？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号码。昨晚他坐在她沙发上讲了几个小时梦，喝了她的可乐，吃了她半盒饼干，留下张便签就走了。联系方式？没有。住址？没有。身份信息？只有一句话：因果铃的主人。
她翻遍全屋，只在沙发缝里找到他落下的一颗袖扣。袖扣很小，金属材质，上面刻着什么。她凑近看，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图案，是字。
“转轮。”
她把这颗袖扣翻过来。背面还有两个字。
“无赦。”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她的门上还贴着三道驱邪符，但她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太安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师父的微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点开，瞳孔骤缩。
“九栀姑娘你好，我叫谢必安，地府无常殿白无常。顾夜让我转告你，袖扣他先不拿了，放你那比放他那安全。另外，他让你今晚别出门。那些东西快到了。”
短信最后附了一句。
“对了，论坛上骂你的那个帖子，我帮你举报了。不用谢。”
言九栀捏着手机，看看短信，又看看那颗刻着“转轮”的袖扣。她把袖扣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无赦”。然后把手机重重地砸进沙发垫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地府的人，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没入地平线。玄门论坛上张玄清的自拍还在被疯狂转发，茅盈的账号封禁通知上了置顶公告，白无常的举报记录显示“已受理”。
而她门上的三道驱邪符，正在一片一片地变黑。
不是烧焦，不是脱落。是从朱砂符文的中心开始，缓慢地向四周蔓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吃掉。那些吃她符的东西，离这扇门，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