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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全是烂泥   砚明把 ...

  •   砚明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小孩偷吃了一块糖,嘴角还沾着糖渣,觉得全世界都不知道,其实全世界都看见了。
      “哥,你看。”
      我接过来。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备注名是一个字:她。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海,也许是夜空。最后一条消息是绿色的,发出去的,写着“我好喜欢你”,她没回。
      “你什么时候加的她?”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前几天。”砚明把手机拿回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出聊天界面,划到通讯录,找到她的头像,点开,又划回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慢到像是在展示什么。“她通过了。”
      “删掉。”
      砚明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和我的很像,都是那种深褐色的,瞳仁很大,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头。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我不知道叫什么,也许是年轻,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什么也没有。
      “干嘛要删?”
      “删掉。”我说。
      砚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晃了晃,发出吱呀的一声。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两头黑了,中间亮着,亮得刺眼。
      “你管我。”
      “她跟蒋星感情很好,别找事儿了。”我说。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我自己知道,湖底下有东西,沉沉的东西,压在淤泥里,翻不上来。
      砚明的眼珠转过来,看着我。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这回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很短,短到像一声咳嗽。
      “哥,”他说,他大笑一声,“周砚承哈哈,你还能说这话出来?哪有好的感情啊。”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来,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里面都是一滩烂泥。”
      我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吸满了水,沉甸甸的,推不上去也咽不下来。砚明又靠回椅背,椅子又响了一声。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说:“你信不信,你看着再好的两个人,底下都是烂的。”
      晚上,酒吧。
      灯光是暗红色的,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像蒙了一层血色的纱。音乐很吵,低音震得胸口发闷,酒杯里的液体跟着节奏微微颤动,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了又合拢。烟味,香水味,酒精挥发的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砚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可乐,没加冰,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穿了一件白T恤,干干净净的,头发刚洗过,刘海搭在额前,看起来像一个听话的高中生。他在等人。
      任唯一来了,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很素,什么花纹也没有,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她的头发披着,比高中时长了不少,发尾有一点卷,不知道是烫的还是被风吹的。她走进来的时候,灯光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她的表情始终是平的,像一幅画,画里的人不动,但光线在动。
      砚明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像排练过一样。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很小,小到像是在点个头。
      “姐姐,对不起啊,上次那个消息我发错人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小刀,把音乐切开了。他说“姐姐”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笑,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他知道自己会被原谅的笑。
      她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说:“没事。”
      她从吧台上拿起一杯酒,抿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她的眼睛看着别处,看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球灯,看着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她的喉结动了一下,酒咽下去了。她把杯子放回吧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很轻的一声,嗒。
      蒋星还没来。他去卫生间了,把手机给了她。她随手放在了桌上,就在酒杯旁边,屏幕朝上。手机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颜色,深蓝色的,和她微信头像一样的颜色。她被拉去跳舞了,宇婷拽着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跟着去了。她走进舞池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然后就被人群吞没了。
      砚明的手伸过去了。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伸懒腰。他的手指碰到手机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停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声,有没有喊他,有没有站起来。我只知道我的手指攥着酒杯,攥得很紧,杯壁上的水珠被挤破了,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凉的,像汗,像血,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流走。
      砚明拿起手机,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屏幕。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了一下,又划了几下。灯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放回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摆得一模一样。然后他坐回角落,拿起那杯没喝完的可乐,喝了一口。可乐已经不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他抬头看见我在看他。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拍了拍,站起来,走进了舞池。音乐还在响,低音还在震,灯光还在转。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蒋星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湿了,像是洗了把脸。他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划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他坐下来,等着。他等的人还在舞池里,在那些晃动的人影中间,忽隐忽现,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砚明在舞池的另一头,和几个女孩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白T恤在灯光下变成了紫色、蓝色、红色,不停地变,像一条变色龙。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像一个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的、听话的高中生。
      我坐在吧台边,杯里的酒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浅黄色的底,和一颗没化完的冰块。冰块漂在那层液体里,慢慢地转,转得很慢,慢到像是停了。
      音乐换了,节奏更快了。舞池里的人跳得更疯了,手臂挥舞,头发甩动,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唯一还在里面,我不知道她跳得开不开心。也许开心,也许不开心。也许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是在那里,在那些晃动的人影中间,忽隐忽现,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音乐慢下来,我的视线里蒋星揽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弧线。她仰头看他,嘴唇擦过他的下巴,酒味混着抹茶的苦。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圈,很慢,像在写一个没有收笔的字。
      砚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了角落,手里多了一杯新的可乐,加了冰,杯壁上凝着新的水珠。他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嘴角带着那个笑。
      我把杯子里最后一颗冰块倒进嘴里,嚼碎了。冰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很响,响到旁边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她。我看着角落里的弟弟,看着舞池里忽隐忽现的一对情人。
      冰块化了,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凉的,凉到胸口,凉到胃里,凉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像一个被搬光了家具的房间,只剩下一盏灯,还在亮着,亮得很累。
      那天晚上从酒吧回来,砚明坐在副驾,把座椅调到最后,腿伸直,脚搁在仪表台上。车里没开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我瞥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瘦了。
      不是那种节食减肥的瘦,是那种——说不清,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尖了,脖子上的喉结凸出来,像一颗没长熟的果子。T恤领口松松地挂着,露出锁骨,锁骨的窝能盛一汪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有点婴儿肥,脸颊鼓鼓的,像嘴里永远含着一颗糖。
      “你最近没吃饭?”我说。
      “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
      他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照出他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像刀裁出来的。他的头□□成了黄色,不是那种金灿灿的黄,是那种发白的、枯草一样的黄,发根已经长出一截黑的,黑黄交界的地方像一条分界线,把脑袋分成两半。他以前是黑头发,又黑又密,洗完头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掉,像屋檐的雨水。现在这顶黄毛看起来像假的,像扣在头上的一顶帽子。
      “你这头发颜色让爷爷看见又要挨揍。”我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捋了一下,又捋了一下。“好看吗?”
      “难看。”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很长,骨节很突出,像小时候学钢琴时老师说的那种“适合弹琴的手”,但他没学过钢琴。他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露出了指甲下面的肉,粉红色的,薄薄的,像贝壳的内壁。
      “又没少给你钱,”我说,“你舍不得吃啊?”
      他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回答:“吃得下。”
      他说“吃得下”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出了那个“得”字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吃不下,是吃不下了。不一样。我没再问。车拐进小区,减速带颠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肩膀撞在车门上,他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
      那天早上,我是被警笛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救护车的“呜哇呜哇”,是那种短促的、压抑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声音。我掀开被子跑到窗口,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蓝红灯在晨光里转着,转得很慢,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砚明被两个警察从楼道里带出来,他穿着睡衣,还是昨晚那件白T恤,皱巴巴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的黄头发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更枯了,像一丛秋天没来得及割的草。
      他走得很慢,但没回头。警察让他上车,他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像什么合上了。警车开走了,蓝红灯还在转,转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区的拐角。楼下有几个早起的老太太在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风把她们的话吹散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字飘上来:“……这么小……”“……作孽……”
      我站着,脚底是凉的,地板砖的凉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窜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转身去找车钥匙,在玄关的鞋柜上,钥匙旁边放着一只弟弟的鞋,运动鞋,白色的,已经穿脏了,鞋带没解,鞋口敞着,像一个张开的嘴。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硌着掌心的肉,硌得生疼。
      手机响了。是他的名字,屏幕上亮着那两个字。我接了。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在家。”
      “要开车去派出所?”
      “嗯。”
      “我和你一起去。楼下等你。”
      蒋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没有问为什么要去派出所,没有问我需不需要帮忙。他说“我和你一起去”,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我握着手机,站在玄关,听见电话那头他挂断的声音,嘟的一声,很短,像一个句号。
      我把鞋穿上,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抖,系了两次才系好。出了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照着台阶上的灰。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门,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不到底。
      蒋星已经在楼下了。靠着车门站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早晨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理。他看见我出来,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副驾的门,自己坐进去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发动机轰的一声,仪表盘的灯全亮了,油表指针慢慢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住了。车里很安静,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灰蓝色的,像一块洗褪色的布,挂在远处的楼顶上。
      我把车开出小区,经过弟弟被带走的那条路,路上什么痕迹也没有。昨晚他的鞋印,警车的轮胎印,老太太们站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风吹过来,把路边的一只塑料袋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挂在了树枝上,白白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头发染黄了。”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看见了。”他说。
      “瘦了很多。”
      他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动,一下都没有动。
      车开上了大路,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很大,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像一只没有睡醒的眼睛。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半边是平静的,暗的半边什么也看不见。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方向盘有点滑。我把手握紧了一点,指节发白。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引擎的嗡嗡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他忽然开口了:“他昨晚在酒吧,拿了我的手机。”
      我的手紧了一下。方向盘被攥得吱的一声,很轻,但他一定听见了。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你都看见了?”我说。
      “监控。”他说。
      就两个字。他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车继续往前开,太阳升高了一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金黄色,刺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遮阳板上的镜子翻开了,我看见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惨白,眼眶底下有两团青,像被人打了两拳。我把镜子合上了。
      他又说话了。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不愧是有个哥哥,胆子就是大,还存那么多照片。”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早晨的凉意,凉飕飕的,吹在我的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伸手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缝,风声变成了口哨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扎了一路。
      前面的路口是红灯,我停下来。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公交车,车上的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看着窗外发呆。一个小女孩趴在车窗上,鼻尖压扁了,像一只贴在玻璃上的玩偶。她看见我在看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没笑。灯绿了,我踩下油门,公交车被甩在后面,小女孩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
      他在副驾上闭了一下眼睛。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那种——像是眼睛酸了,眨一下不够,要闭一会儿才能好。他睁开的时候,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亮的,像冬天的湖面,冰还没冻实,底下有水在流。
      车拐进派出所的巷子,远远就看见那扇铁门,灰色的,上面挂着一个警徽,太阳照在上面,反着光,亮得刺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等什么人。不是等我们。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不响了,车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一个不会讲故事的人,只会重复同一个字。
      蒋星解开了安全带,安全带弹回去,啪的一声,很响。他推开车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灌进我的领口,凉到脊背。他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弯下腰,从车窗看着我。
      “走吧。”他说。
      我拔下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挂件,是一只猫,脸很圆,眼睛很大,是弟弟以前送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发白。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猫的耳朵硌着掌心,硌得生疼。我推开车门,下了车。风迎面扑来,带着灰尘味和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蒋星站在前面,等了我一步。我走上去,和他并肩。铁门在我们前面,灰色的,很大,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把我们吞进去。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什么了。弟弟的黄头发,弟弟的白T恤,弟弟嘴角那个不在意的笑,都已经被这扇门吞进去了。吞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是。也许是一滩烂泥。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哪有好的感情,里面都是一滩烂泥。”
      他现在就在那滩烂泥里。也许他就是那滩烂泥。也许我们所有人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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