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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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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剥开那颗无花果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
保姆回去了,饭菜在桌上凉透了。一盘青椒肉丝,油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一碗蛋花汤,表面结了一张薄薄的膜。筷子搁在碗沿上,摆成个"人"字,是妈的习惯——她教保姆的,说筷子不能横着放,不吉利。我总不想叫她妈,但这规矩还在。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颗无花果。
浅绿色的,握在手心里不大不小,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白霜,像小姑娘脸上扑的粉。椭圆形的,一头微微凸起,蒂上还沾着一小截梗,掐断的地方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干了,变成一小粒透明的胶。
这是她给我的。
她叫任唯一。今天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她坐在我斜后方第三排。老师让做自我介绍,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说:"我叫任唯一。任是任意的周,唯一就是唯一的意思。"说完就坐下了,干脆利落,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旁边有人小声笑。她没理。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歪着头,开始打量教室里的人。
她的眼睛就是那个时候看过来的。
她的眼睛很亮。我说不上来那种亮是什么亮——不像灯,灯的光是散的、均匀的。她的亮是聚的,像有人把一小团光收拢了,塞进她眼珠子里,她一转过来,那团光就对准了我,白晃晃的,躲都没地方躲。
她扫了一圈。扫到第三排左边靠窗,停住了。停在我脸上。我那时候正低头看桌面上被圆珠笔划出来的一道痕迹,没抬头,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了。像有人拿一支笔尖很细的钢笔,隔着空气在我脸上画了一道线。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滑下来,到鼻尖停了一下,然后往左边偏了偏,落在我右边脸颊上,停住了。
我抬起头。
她还在看。不避不让,直直地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那种偏深的褐色,但被窗外下午的光一照,瞳仁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琥珀色,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枫叶。
她对上我的眼睛之后,忽然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朝右边微微扬起,又不像是笑,像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控制住的那种。笑完她把头转回去了,下巴重新搁在胳膊上,看窗外去了。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她扎着一个低马尾,头发不是很黑,偏棕,在光下面有一层茸茸的金色。她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一小截,侧脸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芝麻粒大,深褐色的,像她眼睛的颜色。
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但我没有移开眼睛。
下课后我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双杠下面。她面前蹲着一只橘猫,正伸着脖子闻她的手指。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粉红色的塑料棒从嘴唇中间露出来。
“你叫什么来着?"她抬起头看我,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说话含含混混的,"蒋星?"
"嗯。"
“哪个星?"
“星星的星。"
她歪了歪头,橘猫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鞋带。"星星的星。"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两个字的味道,"那你应该晚上出来才对。白天看不见星星。"
“白天也有。"我说,"只是被太阳光遮住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种看,直直的,笔一样戳过来。她的眼睛在下午四点的太阳底下更亮了,瞳仁边缘那圈琥珀色金灿灿的,像谁往她眼睛里滴了一滴蜂蜜。
“被遮住了也还在。"她说,"那挺好的。"
然后她站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绿色的,小小的,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我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一颗无花果。
"我家院子里种的。"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应该好吃,但要扒皮。扒了皮吃,里面红的,像你——"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朝右边扬起来,和自我介绍时那个笑一模一样。
“像你耳朵。"她说。
说完她转身走了。橘猫跟在她脚后面跑了三步,停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也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颗无花果。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白霜,被我的手心焐得有一点温。
回家之后,保姆已经走了。桌上留了饭,用保鲜膜盖着,贴了一张便签:“菜在桌上,热一下再吃。"
我没有热。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摆成"人"字。保姆摆的,我没动。凉透的青椒肉丝凝了一层油花,蛋花汤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膜,我用筷子尖捅了一下,薄膜破了,底下的汤露出来,淡黄色的,上面浮着几点油星。
我把那颗无花果放在汤碗旁边。浅绿色的,和我面前这桌凉透的饭菜比起来,它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新鲜得有些刺眼。
我把它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皮上的白霜被我手心焐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浅、更亮的一层绿。我用拇指指甲在蒂旁边划了一道口子,皮裂开了,里面是淡绿色的果肉,贴近皮的那一层颜色深一些,像树的汁液。
我顺着那道口子把皮撕下来。皮很薄,撕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嘶"声,像纸被裁开。露出来的果肉是红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红色丝络,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地织在一起,像一张极细的网。
我咬了一口。
果肉是软的,甜味很淡,几乎察觉不到,像是藏在什么地方等着去找到它。那些红色的丝络在嘴里慢慢化开,带一点点韧,嚼的时候有轻微的沙沙声。清爽的,不腻,像含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我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点甜,很浅,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尝到的。
我想起她说的:"里面红的,像你耳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的那一半无花果。果肉粉红粉红的,那些丝络一根一根地排列着,从中心向边缘散开,像某种血管,又像某种被放大了的花蕊。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老师让交作业。我交了。任唯一没交。
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教语文,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关节敲讲台。"任唯一,"他推了推眼镜,"你的作业呢?"
她站起来。没有慌,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低头。她就那么站着,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着老师的方向,但焦点不在老师脸上,像在看老师脑袋后面的什么东西。
"没写。"她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笑声,压着的,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老师的手指停在讲台上,敲不下去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没写?"她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没写?"
"不想写。"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一颗一颗的石子,不紧不慢地扔在地上,叮,叮,叮。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老师的脸涨红了,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爬到耳根,爬到额头。她的指关节重新开始敲讲台,哒,哒,哒,比刚才快了好几拍。
“任唯一,"他深吸了一口气,"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
她没说话。她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吱呀一声,和自我介绍那天一模一样。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开始看窗外。
我从旁边看着她。她的头发扎得有点松了,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脖颈上,被窗外进来的风吹得轻轻动。她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侧脸上那颗痣还在。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个被她自己控制住又没完全控制住的弧度。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团光收在瞳仁里,被窗外阴天的光反衬得更清楚了。
“看什么。"她说。不是问句。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点点懒。
然后她走了。
我跟出去了。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跟出去。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走廊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老师办公桌前面。老师坐着,她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作业本的桌子。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师的嗓门大了,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都抬起了头,"顶撞老师,不交作业,你觉得你很有个性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在班里会造成什么影响?"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尖绞着校服的衣摆。她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刚才那副扬着下巴说"不想写"的样子不见了,彻底不见了。她变成一个普通的、被老师骂了之后低着头的女学生,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没处躲的猫。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红的,像那颗无花果剥开之后里面的果肉颜色。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那只红了的耳朵尖。
我忽然很想再看一眼她刚才那个样子。那个扬着下巴说"没写"的样子。那个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的、像一只在墙头上走来走去、知道大家都在看它但它懒得搭理你们的样子。
那个样子好看。比现在低着头缩着肩膀的样子好看一万倍。
我走进去。办公室的木门被我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很响。老师抬起头看我,其他几个老师也抬起头看我。她也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光被办公室的白炽灯压得淡了一些,但还在。
“老师,"我说,"她的作业没写,是因为我让她别写的。"
老师愣了一下。她的金丝眼镜往下滑了一点,往上推了推。"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昨天晚上她问我作文怎么写,我说不用写,反正老师也不一定会收。她听我的了。"
“蒋星?"老师皱了皱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为什么要教唆同学不交作业?"
“她问我,我就说了。我说错了吗?"我看着他,眼睛没眨,"老师你可以记我名字。她的作业我今天补交。两份。我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师看着我,其他老师看着我,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瞳仁里映着白炽灯管的光,像两小片被照亮的琥珀。
老师叹了口气。"行。你们俩,今天放学前把作业交到我办公室来。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没有看她。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滑下来,到鼻尖停了一下,然后往左边偏了偏,落在我右脸颊上,停住了。
像昨天下午那一眼一样。
走出办公室之后,走廊很长,午休时间没有人,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回音。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更轻一些,更碎一些,像小猫踩在木地板上。
“蒋星。"
我停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一步。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碎发吹得动来动去。
“你为什么那么说?"她问。没有质问的语气,就是单纯的问。
我想了想。"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说,"不太好。"
“哪个样子?"
“低头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微翘一点的那种笑了,是真正的笑,露出了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她的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一点点细纹,那团光在她眼睛里一晃一晃的。
“那你喜欢哪个样子?"她问。
这一次我多想了想。"都不喜欢,"我说,"也不讨厌。"
她歪了歪头,像昨天下午蹲在双杠下面那只猫。"说得不明不白的,"她说,"不过算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朝我扔过来。绿色的,小小的,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弧。我接住了。
又是一颗无花果。
“今天早上刚摘的,"她说,"比昨天那颗熟一点。昨天那颗应该甜一点还是酸一点来着——忘了。反正你吃了告诉我。"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停,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校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她走了几步,伸手把碎发拢到耳后,那颗侧脸上的痣露出一瞬又藏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无花果。比昨天那颗大一些,皮上的白霜更厚一些,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我把它握在手心里,有一点凉。
下午两节课后,我坐在教室里写两篇作文。一篇是我自己的,一篇是她的。我翻到她的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任唯一,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唯"字的"口"画成了一个圆圈。
“你字真丑。"我头也没抬地说。
她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你写得好就行了,"她说,"反正你说了交两份。"
她凑过来看我写的。她的头发扫到我的手腕,痒痒的,有一点像被猫尾巴蹭过。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写作文怎么跟你说话一样,都不像正常人。"
“什么叫像正常人。"
“正常人会写,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开心。你写的什么——'下午的光把她的耳朵照成半透明的,像一颗被剥开的无花果'。"她把头缩回去,笑了一声,"谁看得懂啊。"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写这个的时候没想让她看见。我写的是今天下午第一节课,她自我介绍之后,从第三排斜后方看过来的那一眼。那一眼落在我脸上的感觉。那一眼之后她转回去了,我看见她耳朵被光照着的颜色。
“你别看了。"我把作业本往怀里收了收。
“小气。"她又笑了一下,不过没有再凑过来。
放学的时候我把两篇作文交到了老师办公室。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她还没有走。她坐在我的座位上,转着笔,看着我走进来。
“蒋星,"她说,"你坐我旁边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把笔放下,站起来,从我座位旁边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反正明天我就跟老师说换座位。你坐不坐随便你。"
她走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背着书包往外走。她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校服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腰上,拍了一下。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像是要回头看一眼。但她没有回。她把头转回去了,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回到座位上,把书包拉链拉开,把那颗无花果拿出来。比昨天那颗大一些,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我把它放在桌面上,对着窗外的暮色看了很久。
从那天开始,我跟她坐同桌。
她果然是一错到底的人。
她永远不道歉。顶撞老师不道歉,打架不道歉——初二的时候她用课本砸了一个男生的后脑勺,因为那个男生说"任唯一你是不是发育得比别人慢",砸完了教务处分她她站着听了十分钟,出来之后我说"你道个歉算了",她说"他看我了"。
“什么看他了?"我问。
“他看我的胸。"她说,语气平平的,"我知道他在看。他看了。那就该砸。"
我没再劝,我知道十几岁男生的肮脏想法。后来那个男生的家长来学校闹,任唯一的爸爸来了,当着老师的面打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很响,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她没躲。她站在那里,脸被打得偏过去,但嘴角翘着——就是那个翘着的弧度,一点没变。
她爸爸又打了一下。第二下她躲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敢再打一下试试。"
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眼睛,手放了下来。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她的手背在身后,指尖绞着校服的衣摆,耳朵尖是红的。但她没有低头。自始至终,她没有低头。
后来我们一起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路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只细长的猫。
“蒋星,"她停下来,没回头,"你刚才怎么不进来。"
“你不是没哭吗。"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路灯正好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颊上还有掌印,红红的,五指的形状。但她的眼睛是干的,那团光还在,亮亮的,在路灯底下像两粒被擦过的玻璃珠。
“我哭了怎么办。"她说。
“哭了我就进去。"我说,"你不哭我就不进去。你不需要有人看见你哭。"
她看了我很久。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灯泡里的飞虫。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把头发拨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反光。不是眼泪,是路灯的光落在她眼底,被那一层湿润的角膜衬得更亮了。
“蒋星,"她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我知道。"
“但你刚才那句话,"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收下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书包里又有一颗无花果。这一次是她从家里带了一小袋,塞进我桌洞里,没说什么话。袋子是牛皮纸的,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了一个字:"吃。"
我坐在餐桌前,剥开一颗。浅绿色的皮,里面粉红色的果肉,那些细密的红色丝络从中心向边缘散开。我咬了一口,甜,微微的,清爽的。
窗外天黑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有一颗星亮着,不大,在那扇窗户的右上角,冷冷清清的。
我把剩下的半颗无花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那时候我十四岁,不懂什么叫宿命,不懂为什么她看我第一眼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刚刚好,就是那个形状。
我只知道,她给我的无花果,是浅绿色的。
皮要剥掉。
里面是红的。
甜的。
清爽的,不腻。
我吃了六年。六年后她十八岁,在一个夏天的傍晚,老宅的院子里,她靠着一棵栗子树,我从她嘴唇上尝到了同样味道——浅绿色的皮剥掉之后,里面粉红色的果肉,甜味藏在底下,要慢慢嚼才能找到。
她贴着我耳边说:"蒋星,你以后天天都要吃无花果。"
我说好。
那时候我吃了六颗。我以为我还会吃很多年。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剥开第七颗。浅绿色的皮,粉红色的果肉,红色的丝络细密地排列着,从中心向边缘散开,像一张极细的网。
我把它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甜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