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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凌迟   小雏菊 ...

  •   小雏菊掉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了花瓣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踩在很薄的雪上。我蹲下去捡,蹲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靠在那里,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床单上的痕迹是黑色的,不是红色。他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但嘴唇是灰的,那种灰不是苍白,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包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有人在看着我。不是那种看的看,是那种——我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在那里,在每一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在每一通我没接到的电话后面,在每一双我不知道属于谁的眼睛里。
      那封信我看了一遍,就不再看了。字迹很像,撇拖得很长,捺收得很快。但他写字的时候,横总是微微往上翘,像一个不会泄气的人,而那封信里的横,是平的,平得像一把尺子,像一个人在努力地假装轻松。不是他写的。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桌上,放在那杯凉透了的水旁边,然后倒了下去。不是假装昏倒,我真的站不住了。
      在医院醒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被人按了快进键的梦。有人来,有人走,有人说节哀,有人递纸巾,有人握手,有人拥抱,所有人都在演戏,我演得比所有人都好。
      因为悲伤是真的,真的悲伤不需要演,只需要控制住不要太多,不要太少,不要让人觉得假,不要让人觉得真。火化那天,看着他被推进去的时候,我这么好看的爱人,要变成灰烬了。
      我想拦住那个推车的工作人员,想说你等一下,哪里不对。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攥得指节泛白。我看着那扇门关上了,关上之前最后一眼,那扇门关上了。
      后面的流程很快。快得不正常。有人催着签字,有人催着领骨灰盒,有人催着离开那间屋子,离开那座城市,离开所有和他有关的事。我照做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那栋房子,没有开灯。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知道他习惯把备用钥匙塞在门口那块松了的地砖底下。她摸黑找到了那份遗体火化的确认书。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只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我找了一个人,交换。
      我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找了另一位法医。我在门口等了三天,那扇门才打开。法医摘下口罩,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遍:“血液、头发和肌肉组织中都检出了□□和苯二氮卓类药物的残留,浓度极低,三次检测取平均值,□□约七纳克每毫升,苯二氮卓类约零点五纳克每毫升。”
      他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说:“这个浓度,如果在生前摄入,剂量足以和他每日服用的精神类药物发生严重冲突,导致中枢神经剧烈抑制,引发深度昏迷甚至死亡。但他不是死于急性中毒。”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那上面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他说:“他被发现的时候还活着。”
      法医把那几页报告推过来,说:“两种药物的叠加效应会让人极度痛苦,呼吸被抑制到近乎停止,心跳紊乱,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拉扯。会呕吐,会抽搐,会在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醒来,然后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没死。”
      他在那张纸的某一行下面划了一道横线,那行字写着:建议结合具体剂量和摄入时间进行综合毒理学评估。□□最低检测限0.03μg/L,苯二氮卓类最低检测限0.5ng/mL。
      他受得太多了……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像在拍一个永远不会醒过来的人。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眯了一下眼睛,没有躲。
      有些真相挖出来的那一刻,凶手就已经不在了。
      那张纸上写着他的血里有毒,他的骨头里有毒,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毒透了。没有人喂他这些毒,没有人在最后那天逼他拿起那把刀。谁把毒放在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放在他每天都会吃的药里,放在那些他以为可以治好他的白色小药片里。他吃下去了,吃了很久,吃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战场,那些毒和他的药在里面打仗,打了一仗又一仗,打到他的神经烧断了,打到他的心脏烧坏了,打到他的血里全是那些东西的残骸。他选择结束这场战争,不是因为他输了,我的爱人那么累。
      星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许是某个深夜,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到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天亮的时候又好了吧。也许是某次吃完药以后,手开始发抖,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许是在西班牙的那个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查那些药物的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进去,看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灭了。
      我想起那个早晨,他在厨房里给我热牛奶,牛奶倒在杯子里,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拿出来的时候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用纸巾把杯壁擦干了,递给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药在和他的血打仗,不知道他的心脏在深夜里跳得像一只被困住的鸟,不知道他的手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抖得握不住一杯水。我只知道他很安静,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人在攒什么东西,攒够了就走。我不知道他在攒什么。我以为是钱,是时间,是某种我不懂的东西。现在知道了,他在攒勇气,和我有个家的勇气。谁让他认为自己正在变好……
      我手里握着那份检测报告,纸张已经被攥出了褶皱,折痕处的字迹模糊了,像那些怎么也想不清楚的事。我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背僵了,久到那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脑子里。
      □□。苯二氮卓类。微量。残留。要把这些东西变成一把能砍倒那些人的刀,需要的不只是真相,需要证据——完整的、链式的、环环相扣的证据。
      我闭上眼睛,让那些读过的书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局外人》里默尔索的审判,《罪与罚》里拉斯柯尼科夫的挣扎,《变形记》里格里高尔死后家人的轻松。那些书没有教我怎么复仇,但教了我怎么理解人的恶,怎么在人的恶面前保持自己的清醒。恶不是长在脸上的,恶是藏在日常里的,藏在一顿饭里,藏在一通电话里,藏在一个“节哀”的拥抱里。恶不会说“我是恶”,恶会说“我是为你好”。
      那些人的每一张脸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给每一张脸贴了一个标签:这个人是刀,这个人是鞘,这个人是递刀的手,这个人是擦干净了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板。要砍倒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一张网,一棵根系深入大地、枝叶遮蔽天空的树。
      一个人的力气砍不倒这棵树,所以我需要找到那些树干上已经腐朽的地方,从那里撕开一道口子,让光照进去,让虫子飞出来,让所有人看到它的根已经烂成了什么样子。
      那封伪造的遗书,不是他写的,这是第一把刀。
      他一直在□□神类药物,抑郁症,焦虑症,那些药是他每天都要吞下去的白色小药片。有人把毒品混进去了,或者在他吃的别的东西里下了毒,两种物质在体内发生冲突,把他逼到了一个无法忍受的境地。我需要拿到他的完整病历,拿到他服药的记录,拿到那些药的样本,拿到能证明毒被混入其中的毒理检测报告。这需要去医院,需要去他生前就诊过的每一家医院,需要找到那些给他开过药的医生。
      我知道这有多难,医生不会随便把病历交给一个不是直系亲属的人。但可以试,可以求,可以哭,可以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打开那些关着的门。
      第三,他报复的那些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从西班牙回来以后,我整理过那些文件,他在收集证据,在准备材料,在把那些人的罪证一页一页地钉在一起,等着某一天把这些东西交到该交的地方去。他死了,那些文件还在。我要把那些文件翻出来,看完,看懂。这是最危险的一把。
      因为那些人也知道这些文件的存在,他们会来找,会来翻,会来抢,我需要先于他们找到,先于他们藏好,先于他们递出去。
      这些东西被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脑子里像有一张很大的网,每一个节点上挂着一个问题,要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开,解开的才能拿走,解不开的就留在那里,永远挂在脑子里,挂在每一个夜里。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暴烈的、烧起来的,是冷的,像一条蛇,盘在胃里,缠着肠子,吐着信子,嘶嘶嘶的,提醒我不要忘,不要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
      要是一个人就好了,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软肋,没有可以被捏住的地方,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但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那些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只要我往前迈一步,他们就会跟着掉下去。我不能迈这一步。我得先把他们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回来,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那些等着看戏的人。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的名字。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妈妈一定睡了。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文学教会我一件事——人是会死的,但文字不会。一篇好的小说,一段好的诗,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只要有人读,写它的人就还活着。他写过的那些东西,他发过的那些消息,他在便利贴上留下的那些字迹,都是他。他还在那些纸片上,还在那些聊天记录里,还在那封伪造的遗书所不能覆盖的所有角落。我要把那些东西搜集起来,保存好,不让任何人销毁,不让任何人否认,不让任何人用一纸伪造的遗书就把他的人生盖棺定论。这是第四把刀,也是最轻、最薄、最不会伤人的一把。这一把不是用来砍人的,是护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痕迹。
      我把手机关了,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白,淡淡的,像一个人不小心划破的伤口。我把那份报告从桌上拿起来,贴在心口,贴着那颗还在跳的、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跳过的心。那颗心跳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到了。
      到了以后才发现,这条路不是我以为的那样,通往一个什么地方,路本身就什么地方也不通,它就是一条路。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亮了以后,我还要继续走。
      恨意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从胃里。像一团烧不尽的火,吞下去的时候烫伤了食道,吐出来的时候烧烂了喉咙。恨那些人给他下毒,恨他们把那些白色的小药片混在他每天都要吞下的药瓶里,恨他的手在深夜抖得握不住杯子的那些夜晚,我不知道。
      恨那些人伪造那封信,恨他们模仿他的笔迹、他的语气、他那个永远微微上翘的横,恨他们让他死得那么像一个“早就想好了的人”。
      恨他们给他穿上自杀的外衣,盖上懦夫的罪名,恨他们把真相藏在“抑郁症”三个字后面,恨他们在他死了以后还要剥夺他作为受害者的身份。
      恨那些人让他受折磨,让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让他的血在床单上从红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干涸的、再也洗不掉的印子。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些深夜里醒着,恨自己为什么让他在那些被药物折磨的夜晚独自承受着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凌迟。
      到哪里都不能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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