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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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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几乎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
那目光就在他身边凝视着他。他睁开眼,只见朴淮言正侧躺着,一手撑着头,披着外衫,衣襟散开着,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胸膛。他看着沈昭,就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新物件,还没有看够。
沈昭的脑子空白了片刻,随后,昨晚的事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
他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醒了?”朴淮言的声微哑,懒洋洋的。
沈昭没有回应,他的手紧攥着被子。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穿好了。
里衣的带子系得规规矩矩,外面的袍子也拢好了,甚至连领口都整整齐齐。
他不知道朴淮言是什么时候替他穿的。也许是昨夜之后,也许是今早他还没醒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更恶心了。
朴淮言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
“沈家公子,文班少爷。”
沈昭猛地坐了起来。起的太猛,快得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瞪大眼睛,盯着朴淮言,瞳孔骤缩,嘴唇忍不住的颤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小的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朴淮言的嘴角还是弯的。但他的眼睛却如闪着寒光的刀一样尖锐。
“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
“沈昭,汉阳人氏。父沈景和,弘文馆校理,士林派逆犯。母金氏,流配。你十二岁入宫,在洗衣局待了五年,四天前被调入我府上。”
他把沈昭的底细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公文。
“还要我继续说吗?”
沈昭的脸唰地一下子白了,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阵阵凉意瞬间从全身炸开。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事实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他演戏,就像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拼命地奔跑,躲藏,却永远跑不出那只笼子。
他突然暴起,冲到桌边。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反正被发现了,反正什么都做不了。
桌上有一个铜制灯台,沉甸甸的,底座有一个尖角。他抓起来就往脖子上划。
谁料朴淮言的动作比他还快。他一把攥住沈昭的手腕,虎口钳住那根细细的骨头。
灯台从沈昭手里滑出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在墙角停住了。
然后,朴淮言把他一把按在了地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钉在地砖上。
“想死?”朴淮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威不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入宫的时候怎么不死?在洗衣局待了五年,怎么不去死,偏要等到现在?”
沈昭被他的话气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眶发烫。
他怒目圆睁,死死瞪着朴淮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两行眼泪,顺着双颊,先于声音滑落下来。
“你要是现在寻死,你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朴淮言松开他的手腕,但手还按在他肩上。
“我照样活得好好的,但是你呢?你死了,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沈昭终于挤出了一句。“死便死了,我这条贱命早就不值钱了。”
“是吗?”朴淮言低头看着他。
“那我刚刚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犹豫?”
沈昭愣了一下。
“若你想寻死,”朴淮言说,“你在洗衣局的时候,可以有一百种死法。你可以一头撞死在井沿上,可以用衣服勒死自己,也可以绝食断水……但你都没做。”
“你洗了五年衣服,一天一天地熬过来,你现在跟我说你想死?”
沈昭被他顶的说不出话。
“你不想死,”朴淮言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只是怕。怕你报不了仇,怕你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一天天生不如死地熬着。”
沈昭把脸别了过去,不看他,但他没有反驳。
“你父亲不是我亲手杀的。”朴淮言用手将他的两条胳膊向两边一拉,紧紧按住。
“这是王上的旨意。我,不过是一把刀。刀杀人,你不去找握刀的人,找刀有什么用?”
沈昭猛地回过头,瞪着他。
“刀?刀会说话吗?刀会指挥吗?刀会站在我家的院子里,眼睁睁的看人把我父亲给捅死吗?”
朴淮言没有说话。
“呵,跟你这种人,说这些有什么用?”沈昭自言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的,你做了就是做了——我父亲因你而死,我母亲因你流放,我们沈家的祖坟因你而被刨,你就是说一万句‘我也是被逼的’,这些事情都不会改变。”
朴淮言看着他,目光更加阴沉。
“你以为我就有的选吗?”他说,声音忽然重了下来。
“你以为这些都是我本心所欲?”
“你父亲,你,还有我,在这座宫里,谁不是被当枪使的?”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父亲死了,被当作逆贼,得而诛之。我活着,替王上做那些见不得光明的事,你以为我是乐意的?”
“你们士林派的大夫,”朴淮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说道。
“满口仁义道德,一腹清高风骨,可你们看得清这世道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好一个心怀天下,好一个高风亮节。可念到最后,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你父亲念了一辈子书,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还有你父亲的那些同僚们,又都是些什么下场?”
沈昭想反驳,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的往他心口上捅。
“王上对我有恩,”朴淮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能不这么做。”
沈昭眼眶红着,闪着愤恨,死死盯住他。
“王上有恩于你,你就杀我全家?”
朴淮言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把我父亲杀了?”
“……是。”
“是不是把我母亲流配了?”
“是。”
“是不是把我先祖的坟给刨了?”
“是。”
“那你还说什么?”沈昭的眼睛红着,泪还没干。
“说什么不是亲手杀的?说什么你也没得选?说什么王上对你有恩?你杀了人就是杀了人,说再多你也是杀了人。”
朴淮言沉默了很久。
“你恨我。”他道。
“我恨你。”
“那你杀了我。”
沈昭愣住了。
“你不是想杀我吗?”朴淮言平平淡淡道。他松开了两只按着对方胳膊的手,摊开掌心,缓缓举起,像是投降。
“灯台就在那边,捡起来,往我头上砸。杀了我,你的仇就报了。”
沈昭转头看看墙角那个灯台,又回过脸来看看朴淮言的脸。
“怎么?下不了手?”
“我不是不敢!”沈昭吼了出来,眼泪再次蓄满眼眶。“我是不想……我不想跟你一样!”
“你说你杀人是为了报恩,那我现在杀了你又是为了什么?报仇吗?是,杀了你就大仇得报了!”
“可是杀了你我父亲能活过来?我母亲能回来?我那个早就散了的家,难道还能拼回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他不想说这些,他更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说这些,但他控制不住。
“简直荒谬至极。”沈昭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的道。
朴淮言看着他,目光慢慢地软了一点——像什么呢?像猎人看着猎物终于不再挣扎了之后,收网之前的那一瞬间。有一点于心不忍,有一点可惜,但网终归还是要收的。
“你要是死了,”他缓缓道,“说实话……我心里也不好受。”
沈昭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不信。他不信这个人会心疼。
猫哭耗子。
假慈悲。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流配了?你当年为什么要留我?”
“一时心软。”
“我不信。”
“不信便罢,不强求。”
“那现在呢?”
朴淮言顿了顿,不语。
“你现在留着我的命,只是为了你自己。”沈昭嘶哑道。
“你别再说得那么好听。你现在不杀我,根本不是什么心软,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有点用。或者是——你觉得我这张脸,我这副身子,还能再供你取乐,还能再让你快活两天。”
朴淮言的眉毛微微上挑。
“你这个人,”他说着,将沈昭从地上一把抱起,一手搂着腰,一手用拇指擦掉沈昭脸上还挂着的那滴泪,“倒是什么都敢说。”
沈昭别开了脸,耳朵被气的红了。
“生的这模样,”朴淮言自言自语。
“清秀如此,怎么看也不会是一副奴仆之相。”
沈昭一下子扭过头瞪着他。
“你要只是因为这脸才留我的,我现在就把脸皮扒了。”他恨恨道。
“可你扒不了。”朴淮言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你以为,你进了这个府,凡事都是由着你的?”
沈昭怔了怔。
“凡是进了朴府的人,大小事宜,都要经过我的过问。”
“你来了,你的这个人,你的这条命——都是我的。”
沈昭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你放屁。”
朴淮言看着他,没有生气。
“你可以骂得再大声一点。”他咧咧嘴。
“看看这府里的人,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沈昭把嘴闭上,牙咬着,咬得腮帮子硬邦邦的。
“杀了我也没用,”朴淮言的声音又轻了下去。
“你只会变成一个杀人犯,死在义禁府的牢房里。你的家人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活过来,你的仇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报了。你死了,沈家就真的绝后了,你觉得值得吗?”
沈昭低头不应。
“与其一直活在痛苦里,为什么不能让自己活得快活些?”
“人生苦短,你之前怎么说也是风光无限,现在在这里,就为了一点执念,便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你觉得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朴淮言轻声道,可那语气,不容置疑,居高临下。
“你的命是我的。我说你不许死,你就死不了。我说你不能杀我,你就杀不了。”
“况且,你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侍童,有什么不好?”朴淮言道。
“锦衣玉食,供着你,不用你洗衣服,不用你跪在冰水里泡着。你只需伺候笔墨,整理书卷,必要时抄几份公文。这比你在洗衣局洗一辈子衣服,强百倍千倍不止。”
沈昭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可能不知道,”朴淮言突然轻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我一开始,只是想找一个识字的,能抄文的人。谁知道你这个小东西,上来就说不识字,倒给我整得一塌糊涂。”
沈昭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他觉得,这话恐怕是这个人从始到终说的最真的一句话了。
二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沈昭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重新整理思绪。
此人说得天花乱坠,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不是几句“我也迫不得已”就能堂而皇之地抹掉的。报仇这件事,已经跟他的命缠在一起了,他不会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就放弃。
但眼下,硬拼不行,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力气。
与其现在就死在这张床上,不如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当下,只有先取得他的信任,才能再慢慢找那把刀。
“……大人说的对。”他开口道。
“小的想通了。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还不如待在大人身边,好生服侍大人,安生过几天日子。”
对方只是“嗯”了一声。
“行。把东西搬一搬,从偏屋搬出来,给你换一处干净的地方。”
“嗯,”沈昭低着头,“谢大人。”
朴淮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跟在我身边,不用装。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咔当。”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