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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七 ...


  •   李进把查到的底细放在朴淮言桌上,是在沈昭来府里的三天后了。

      “沈昭,士林派逆犯沈景和之独子,五年前遣调入宫。母金氏,流配济州。家中其余亲眷,或处斩,或流配,无一人留在汉阳城内。”

      朴淮言没有立刻翻开。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那份文书掂了掂,很轻的一张纸,写满了也不过几百字。

      寥寥数十字,一个人十七年的人生。

      他翻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完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文书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

      来府里的头几天,沈昭就见过两个人。

      第一个是他来府里的第二天。下午,他在书房外头的廊下擦书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像是在谈事情。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着一声笑,黏黏糊糊的。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青色的袍子,领口是歪的。他低着头从沈昭旁边走过去,走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李进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茶盘,茶是满的,一口没动。沈昭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杯茶为什么没动。

      第二个是第三天,这次是在院子里。朴淮言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少年,比他大不了多少,低着头。

      朴淮言在跟他说什么,声音不大,沈昭听不清。他只看见那个少年的耳尖是红的。朴淮言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像拍一只听话的猫。然后挥了挥手,那个少年就退下去了。

      沈昭站在院子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摞刚收下来的干净衣服,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从侧门出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夹道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怕?恶心?好像不是。说不上来,是一团闷闷地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总隐隐觉得,怕是自己迟早也会站在那个位置,领口歪着,耳朵红着,从某扇门里走出来。

      可怖至极。

      他端着那摞衣服走回屋里,叠好了,放好,没有跟任何人说。

      ———

      下午,沈昭来到书房里伺候笔墨。朴淮言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沈昭。”他开口道

      沈昭停下手里的墨条,低着头。

      “是。”

      “你来府里几天了?”

      “回大人,三天。”

      朴淮言点了点头。

      “习惯了吗?”

      沈昭顿了一下。说习惯——洗衣局的日子他都习惯了,还有什么不能习惯的?说不习惯……比起在洗衣局里,吃得好,睡得好,不用泡在冰水里搓衣服,有什么不习惯的?

      他想了想,说道:“托大人的福,还好。”

      朴淮言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昭的侧脸。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书本。

      “磨你的墨。”

      沈昭低下头,继续磨。

      夜里,朴淮言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放下。

      “过来。”

      沈昭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你认识我吗?”朴淮言问道。

      沈昭把头低了低,轻声道:“小的惶恐,小的不认识大人。小的……是第一次见。”

      朴淮言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了片刻。

      “嗯。不认识也好。”

      他把桌上的茶杯推到沈昭面前。

      “倒茶。”

      沈昭端起茶壶,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水洒出了一些出来。朴淮言没有说什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沈昭脸上。

      “笨手笨脚的。”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点笑没有进眼睛。那双眼睛,冷冷的,在灯光下像两块深色的石头。

      沈昭跪回去,继续磨墨。朴淮言批了一会儿公文,又抬起头,看着沈昭磨墨的手缠着布条,裂着口子的手

      “手伸过来。”

      沈昭把手伸了过去。朴淮言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裂口,老茧,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青灰色。他的拇指从那些裂口上抚过去,不轻不重。

      “在洗衣局待了多久?”

      “五年。”

      “五年。”朴淮言自言自语道,松开手。“可惜了。”

      沈昭把手缩回袖子里。那落在他手腕上的触感还在,像一小块烧红的炭,贴在他的皮肤上,又烫,又冰。

      朴淮言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公文。沈昭磨墨,磨了很久。待到墨汁满了,他便停了手。

      朴淮言忽然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状纸,上面写着一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字迹潦草,涂改多处。他看懂了,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说看懂了。

      他抬起头,露出茫然的表情。

      “大人,小的……不识字。”

      朴淮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哦,不识字?”

      “是。”

      朴淮言没有立刻予以回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你看了这么久,在看什么?”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的只是觉得这些字写得好看。”

      朴淮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嗯,”他说道,“是挺好看的。”

      沈昭缓缓地把那份文书推回去,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他以为朴淮言信了。他不知道朴淮言从李进那里知道他是识字的。

      朴淮言没有再追问,他拿起笔,继续手头上上的活计。他批了几份,忽然又开口了。

      “沈昭。”

      “是。”

      “你真的不识字?”

      沈昭的手指缩了缩。

      “……小的不敢欺瞒大人。”

      “那,你的名字是谁教你写的?”

      沈昭愣了愣——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朴淮言面前写过名字,他没有写过。

      但他转念一想——进府的时候要登记名册,是李进写的……也许是那时候?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小的不认识字,小的的名字,是进府的时候李大人写的。”

      朴淮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沈昭以为自己又逃过一劫,便低下头,静静地候在对方身旁。

      ———

      那天晚上,朴淮言留他在书房。

      灯灭了,若有若无的流霜从窗外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地板上。

      沈昭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朴淮言靠在床头,伸手过来。碰到他衣领的时候,沈昭的身体顿时绷紧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以及,这个人的名字。

      血淋淋地写在沈家族谱中“仇人”那一页的最上面。

      ——

      他想推开他,他的手甚至已经抬起来了。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口要炸开。

      不是因为怕朴淮言——他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一旦推开,就会被杀,和父亲一样,被一刀捅进去,血从身体里涌出来,淌在地上,和泥土搅在一起。

      他不想死。

      不是怕死,是还不能死。

      死了,就没有人记得沈家的事了,没有人记得他父亲是怎么死的,没有人记得那些骨头是从谁的坟里被挖出来的。

      没有人记得。

      所以他不能死。

      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

      朴淮言没有注意到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或者,他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戳破。

      他的手指从沈昭衣领的边缘探进去,划过他的锁骨,按在他左肩的烙印上。那道烙疤的纹路在那双手底下,粗粝,凹凸不平,像一块永远好不了的伤。

      朴淮言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沈昭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避开骨头凸起的地方,沿着肋骨的缝隙,不急不慢地往下。他的身体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牙齿都在打颤。

      恐惧。

      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止不住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

      好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痛。从身体深处往外扩散,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无孔不入的钝痛。好像整个人被从中间劈开,骨头和肉分成了两半,又被人硬生生合在一起,合不拢了。

      呼吸也被什么东西压住,浅而急促,肺像是被人攥住了,怎么都打不开。他的胸口起伏着,但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半口。

      他想喊,可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不是哑了,是那根弦断了。

      从那一晚起,他就把哭喊这件事从自己的身体里剜掉了。

      烙铁按在肩上的时候没有喊,跪在洗衣局的冰水里的时候没有喊,现在也不会喊,因为他已经不会了。他把嘴唇咬住,咬得很紧,嘴唇上的干皮裂开,渗出腥味的血丝。

      他的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太紧了,指甲嵌进布里,掐得指腹发白。

      他甚至能感觉到布料被扯紧时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嘶,嘶,嘶——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不是布,是他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撕裂

      ——

      那只手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沈昭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发抖,呼吸一直上不来,嘴唇咬破了,血丝淌下来,渗进牙缝里。

      又腥又甜。

      终于,那双手停了下来。朴淮言的手搭在他腰侧,不动了。呼吸落在沈昭的颈侧,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沉,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沈昭知道他没有睡,因为那只手,偶尔还会动一下。那手的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是在安抚什么。

      沈昭不敢动。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把每一处都在发抖的地方压住了——手缩在袖子里,脚趾蜷缩着,膝盖微微弯曲,尽力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业已三更,夜深了。

      身边的人终于松开了手,其呼吸变得很沉,很稳,落在他颈侧的那股热气也渐渐散去了。

      沈昭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房梁。

      第一天来朴府的时候,他跪在这间书房的地砖上,头顶就是这道房梁。

      现在他还在这道房梁底下。

      他慢慢地翻过身,面朝墙,把手臂塞进嘴里,咬住了。

      他不想自己哭出声,更怕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呻吟也好,叹息也好,什么都好,他就是不想让那个人听见。

      他咬得极用力,牙齿陷进皮肉里,咬出一个深深的印子。疼,但那个疼让他觉得真实,至少,还有一件事是真实的——他的牙还在,他的手臂还在,他还能咬疼自己。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他没有擦。

      那个念头,从他入宫以来,若隐若现,隐隐作现,尽管知道不现实,但仍然绕之不去,进朴府后则更为强烈的念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细而锐,让他不至于完全沉下去。

      他要在朴淮言身边待下去,要取得他的信任,要找到他的把柄,要把他的命捏在手里。

      他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值钱了。但朴淮言的命,他要定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念了很多遍,念到后来,那几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

      然而不是计划,只是一种感觉。

      他感觉自己不能在这里碎掉,他不能在仇人的床上碎掉。

      手臂上渗出了血,淌进嘴里,他也没有松口。

      这一晚他没有睡,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墙壁,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杀了他。

      杀了他。

      ……
      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这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只知道,这个声音不能消失。

      因为,如果连这个声音都没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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