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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一章 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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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还滴着血的柴刀。
“敢问猛士,姓甚名何?”
“……朴淮言。”
“方才那些人,是你一个人打跑的?”
“嗯。”
“手里就一把柴刀?”
“嗯。”
“他们人多,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怕不怕?”
“怕,但怕也没有用。”朴淮言道。
“怕了,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不如先动手。”
那人靠在车壁上,像是觉得这话有点意思。
“你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想怎么让他们离开。不是想把他们全杀了,这样根本杀不完,只有让他们觉得再待下去会死,他们才会跑。”
“你怎么让他们觉得的?”
“先打最前面领头的那个,杀鸡儆猴,最前面的倒了,后面的人会停一步,停这一步,就够了。”
那人听着,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把柴刀上。
“你这把刀,磨得不错。”
“自己磨的。山里的日子,刀不快不行。”
那人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说话……不像一个在山里讨活的。”
“山里讨活的,也会说话。”
“会说话不奇怪。”那人说,“会选词,会断句,这不像山里学来的。”
“你,读过书?”
“识一些字罢了。”
“谁教的?”
“我母亲。”
“读过什么没有?”
“大学,论语,还有诗经里的一些短章。”
那人微微挑了一下眉。
“诗经啊……那,你最喜欢哪一篇?”
“《七月》。”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写的是一年到头劳作的人,日子怎么过。”
“读的时候就觉得,写这首诗的人,一定见过那些人。”
那人点了点头。
“诗经里写的,是百姓的日子。你觉得如今的日子,和诗里写的,差得远不远?”
“比诗里写的苦。诗里至少还有人替他们写,现在,连写的人都没有了,或者,写了,也送不上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话题。
“那么,你在外面走了这么些年,有没有遇见过,让你觉得,这世道,还能有救的事?”
“遇见过。有个人蹲下来,把一碗饭放在我面前,说,‘吃吧,热的’。他什么都没问,也没要我报答。”
“就那一回,我觉得,这世道,还没烂透。”
那人听后,没有接话,他看向远处。
“你觉得,一个人,要想救这世道,该从哪里下手?”
“从我见过的说起吧。北边的驿路快断了,女真人压境,消息传不上来,粮草运不上去,拨下去的银两,到了地方,只剩三成。那些做官的,层层盘扣,到了百姓手里,就只剩一层皮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
“换盐的时候,听驿站的人说的,他们说北边已经饿死人了,但上面没有人管。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管。”
那人没有反驳。
“你觉着,该怎么管?”
“先把该换的人换了。不换人,换再多规矩也没用。然后修路、囤粮、清账,三件事同时做,一年能见起色。”
“照你这么说,若让你来推行,你会怎么清这笔账?”
“从最上面往下查。查到哪一层,哪一层的人若说不清楚,就让他下去。赈灾银两不是小数目,每过一道手,都要留底,留了底,就能查,能查,就不敢乱来。”
“若有人拦着,不让你查呢?”
“那就看他是替谁拦的——替百姓拦的,不会拦;替自己拦的,拦了也不长久。”
“盘剥的人多了,百姓不会一直忍,等到忍不住的那天,不是换几个人就能了事的。”
“到那时,乱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座城。城乱了,国就不稳;国若不稳,坐在上面的人,谁也跑不掉。”
那人听着,目光沉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人若想为官,最要紧的品行是什么?”
“不装作不知道。”朴淮言道。
“知道百姓苦楚,就不该当作没看见。装作不知道的人多了,底下的人就会觉得上面的人和他们不是一边的。”
“于是,官与民之间,就隔了一道墙,墙那边的人说什么,墙这边的人都不信了。”
“你所说的那道墙,如何讲?”
“我在街上走的时候,百姓看见穿官服的,会远远地绕着走。他们不闹,也不说话,但他们心里,肯定会有一本账,记着谁来过、谁给过、谁拿走了。”
“那本账,迟早是要翻的。”
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方才说《七月》——‘七月在野’那几句,你觉得,那首诗,和当今之事,有什么相通之处?”
“相通在百姓的苦,千百年来都没有变。”
“写诗的人看见了,记下来了,留给后人看。后人看了,有的改了,有的没改。没改的那些,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改了,对他们,没好处。”
那人看着他,像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不是讨好,畏惧,只是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少年,用他这十几年摸爬滚打换来的认知,一句一句地摆在他面前。
“那你觉得,《论语》里所说的‘为政以德’,人们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这句话,是讲给在上位的人听的,是说理应当如此。但理是理,人是人。理不会自己走下来做事,得有人去把它做出来。”
“德若只说在嘴上,那叫空话;德若做在事上,百姓才看得见,而让百姓看得见的德,才是真的德。”
“倘若百姓看不见呢?”
“那就不是德,”朴淮言道,“是幌子。”
那人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我问你,一个读书人,若想做一番事业,该从何起步?”
“从修身开始。但修身不是仅仅独善其身,是修自己的心,记住自己为什么出发。”
“一个贪官,他也在修身——修的却是怎样往上爬、怎样敛财、怎样保住自己的位置。他也能齐家,把家弄得大富大贵,但他不会考虑底下的百姓。”
“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次序没错,错的是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把修走成了充私欲,把齐走成了肥自家。”
“一个心里没有百姓的人,次序再对,也走不到对的地方去。”
“那你觉得,一个官员,得先想清楚什么?”
“得想清楚自己是为谁坐那个位置的。为百姓坐的,和为自己坐的,走的是两条路。”
“两条路,同在一个衙门里,看起来一样,但走的人自己知道。走久了,底下的人也知道。他们知道谁在替他们说话,谁在替自己说话。这件事,瞒不住。”
那人没有再问。他看了朴淮言很久。
“你方才说,你读过《论语》,你觉得,《论语》里,最重的一句话,是哪一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朴淮言道。
“不是最难做到的,但做到了,就不会差太远。”
那人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留在我身边吧。”
朴淮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那把柴刀,盯着那人。
“……我还不知道您是谁。”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朝马车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就是车里坐着的人,姓李。”
朴淮言没有动。
“我只是一个在山上打猎的,”他说,“不知道能替您做什么。”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人坐在衙门里一辈子,也说不出来。你说出来了,就不该只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做过事,怕做不来。”
“做不来就学。你在山里连火都能生起来,学别的不会比生火更难。”
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旧褂子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走了那么久,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但眼下有一个人,在他准备要走的时候叫住了他,说,“留在我身边吧”。
他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要到哪里去。
朴淮言把柴刀收进旧褂子里。
“好。”
那人的声音从帘布后面传来,远了一些,但落在耳朵里很清楚。
“走吧,跟上。”
他跟在马车后面,沿着山路往下走。暮色沉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还在那里,黑黢黢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一国之君。
他跟着他回到汉阳城内,有了住处,有了身份,有了官做。
那人给了他名分,给了地位也给了他读书的机会、办事的余地。
几年后,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判义禁府事。
那几年,他确实做过一些事——修过路,清过账,换过一些不干活的人,也替北边驿路上那些运不上来的粮草找过出路。
他以为自己走在了对的那条路上,以为自己的抱负,终于有了去处。
但后来,那人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起初,他只是不那么勤政了,奏折堆在案上,搁几天才批。后来连朝会也懒得开,整日在殿里饮酒取乐,任由下面的人一层一层地盘剥干净。
他知道,也劝过,他站在那人面前,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说的还是那些事——连年天灾,银饷克扣,底下的百姓已经撑不住了。
可那人听完,没有像当年那样看着他,只是摆了摆手,道:“你回去吧。”
他出了殿门,风灌进领口,冷冰冰的。
从那以后,他不再劝了,但他也没有走。
他替那人做了很多事,有些他记得,有些则记不得。
他做那些事,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那个人曾经在暮色里停下来,把他说的话听完,没有打断他,没有嫌他脏,没有让他滚。
后来,他越走越深,深到,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是不是真的信了。
他只是记得,那天,风从谷底灌上来,车帘掀开一角,有人对他说:“你这个人,留在我身边吧。”
就这一句,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