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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章 三十 ...


  •   朴淮言砸碎那玉后,只觉周身无力,不自觉地在石阶前瘫跪着。

      他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和裤子的布料黏在一起,怎么也扯不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得起来,把那几片碎玉踢到路边的水沟里,没有回头,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里算哪里。

      冬天没有吃的,他就翻垃圾堆。有一次,他翻到一个菜贩子扔掉的烂白菜帮子,刚捡起来,一只野狗从巷子里冲出来,一下子咬住了他的手。

      他赶忙把菜帮子扔了,野狗才松了口,叼着跑了。

      他的手背,被咬穿了一个洞,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有什么药,只是撕了一条布缠上,用嘴咬紧,继续走。

      那伤口后来化了脓,烂了两个月,他自己用烧红的铁片烫了一下,疼得整个人蜷在地上发抖,牙咬碎了半颗。后来,伤口好了,留了一圈疤痕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没有人停下来看过他一眼。

      唯一一次有人给他吃的,是一个清晨。他在一处牲口棚子旁边蜷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一个喂牲口的老人走出来,看见他缩在墙角,瘦得不成人形。

      老人没说话,转身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

      那粥是凉的,稀得能照见人影——是给牲口熬的,用麸皮和剩菜叶煮的。

      人吃的东西,当然轮不到他。

      那老人说:“喝了吧,别饿死在这儿。”

      于是,他喝了。

      那个老人的脸,他早就忘了,但他记住了那碗粥的凉。

      那是他流浪期间唯一一次有人给他吃的。

      渐渐的,他学会了不再追问“凭什么”,因为追问没有用。

      活下去和问为什么,是两件不能同时做的事。

      ———

      那天,他走到一个镇子,看见一家铺子门口贴着招工条,门板发黑,纸边卷着,贴了有些时日了。

      他走进去,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眼角耷拉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皮底下翻上来。

      店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道:“管吃管住,年底结工钱,干得动就留下。”

      他留下了。

      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在那家铺子里干了两年。两年,七百三十日,他没有歇息过一天。

      天不亮,他就起来劈柴,挑水,把几十斤重的货从后院的仓库搬到前厅。

      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硬邦邦的茧。

      店老板姓吴,四十来岁,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喂”。

      第一天,他搬货慢了,吴老板站在门口,凶狠道:“喂,聋了?”

      第二天,他把货摆歪了,吴老板走过来,把他摆好的货一件一件踢歪,说:“重摆。”

      他蹲下去,一件一件重新摆好,没有顶嘴,也没有抬头。

      吴老板的说话方式很特别。他劈柴劈慢了,吴老板站在旁边看着,叹一口气,道:“这孩子,怕是脑子不太行。”旁边的人听了,就跟着笑。

      他端着碗吃饭,碗里的菜只有两片腌萝卜,吴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说:“吃得还挺多。”也没说什么,但比说了什么更让人咽不下去。

      他有时候干活干到半夜,腰直不起来,第二天早上吴老板看见他:“昨晚没睡好?啧啧,年轻人,身板就这么软了。”

      他没有反驳。

      冬天,他搬货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磕出一个口子,血把裤腿洇湿了一片。可他没有吭声,而是爬起来,继续搬。

      吴老板看见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道:“裤子脏了,自己洗。”

      他蹲下来,把裤腿卷上去,用冷水冲了一下伤口,没有包扎,继续搬货。

      膝盖上的伤口后来发炎了,肿了一大圈,走路一瘸一拐的。

      吴老板说:“走路怎么这样?装可怜给谁看?”他没有解释,只是第二天瘸着腿继续搬货,比平时还快了一些。

      他不敢病,因为病了就没有饭,没有地方住。

      有一次他发烧,烧到浑身发抖,早上起不来。吴老板来柴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病了?”他撑着坐起来,说,“没事”。

      吴老板道:“没事就起来干活,懒蛋。”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没有倒下去。

      他出去干活了,搬了一整天的货,晚上回去的时候,烧得更厉害了。

      他躺在柴房里,裹着干草,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把手塞进嘴里,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到第二天早上,撑着爬起来继续干活。

      如果只是这样,也便算了。谁知,这位吴老板,还是总时不时的克扣他的工钱。

      他去讨要,结果,总是空手而归,反倒还狗血淋头的挨了一顿骂。

      他从吴老板身上学会了一件事:不会有人帮他。

      只是在等着他撑不住的那一天,然后说,“是你自己不干的”。

      不过,他没有让吴老板等到那一天。

      第二年腊月二十九,他早起去劈柴。走到前厅的时候,看见铺子里空荡荡的,柜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账本被抽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铺子,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空的。

      他蹲下来,在灶台边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冰冷的灰烬。然后站起身来,走进库房,拿了一件旧褂子和一把柴刀——吴老板走了,他把东西留在这里,没有锁门。

      他拿起那件旧褂子,抖了抖灰,穿在身上。那把柴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

      他没有回头,走出铺子,把门带上。

      ———

      他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没有停下来。

      他走到一座山脚下,停了一下——山不高,林子很密,风从山谷里灌出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上山了。

      他走累了。

      他不想再走了。

      他在山上搭了一个棚子,用树枝和干草,勉强能遮雨。

      白天打猎,采野果,夜里就生上一堆火。

      有时候,能打到野兔,有时候打不到,就啃野果,饿得胃疼,也不下山。

      他不觉得苦,反倒觉得这样挺好——山里没有人,没有人赶他走,他可以自己待着,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他在山上待了大半年,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但那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在这期间,他学会了生火、陷阱、找水源。有时候夜里风大,他坐在火堆旁边,听着风从山谷里穿过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在那里待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冬春夏秋,四季轮回。春天过去,夏天也来了。

      ———

      那天,他下山换盐,揣着一块兽皮,换了一小袋盐,揣在怀里,准备回山上去。

      走到集市边上的时候,他闻到了汤饭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他没有钱,只是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看着那个方向。

      他蹲了很久。

      突然,他看见一个小孩子跑过来——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衣衫,头上戴着幅巾,手里拿着一块松饼。

      小孩子在他面前蹲下来,把松饼递给他,道:“哥哥,这个给你”。

      他看着那个小孩子,没有伸手去接。

      小孩子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跑回一个大人身边去了。

      那位大人走了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团领袍,料子不算新,但穿得十分妥帖,腰间的革带系得端正。

      他看了朴淮言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在摊子上买了一碗汤饭,端过来,蹲下,放在他面前。

      “吃吧,”他说,“热的。”

      然后他站起来,牵起小孩子的手,走了。

      随从跟在后面,恭敬地唤了一声:“大人,马在巷口等着了。”

      朴淮言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他盯着那碗汤饭,热气往上冒,扑在他脸上。

      他听见脚步声远了,才伸手端起那只碗,低头喝了一口——很烫,烫到舌根发麻。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怕喝快了就没有了。

      碗底还剩最后一口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喝,而是捧着那只碗,看着碗沿上冒出的最后一缕热气,直到它散尽,才把那剩下的那一口喝完。

      他放下碗,站起来,背好那把柴刀,往山上走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山下的方向——很远的集市的方向,灯火已经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到了多晚。

      火堆烧完了,火星子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

      又过了些日子。

      那天,他下山走得远了些,穿过一片杂木林时,听见前面有动静——铁器碰撞的声响,夹杂着马嘶和人的喊叫。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一段,扒开灌木丛,只见山道上停着几匹马,几个人围着一辆马车,手里都握着刀。

      马车旁边,倒了一个护卫,另一个人守在车前面,手里也拿着刀,但对方人多,已经被逼到跟前了。

      他没有想很久。他把兽皮放在地上,把柴刀从背上抽出来,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去。

      他走到最前面那个劫匪身后,一刀削掉了他半只耳朵。

      那人嚎叫着捂着脸蹲下去,后面的人愣了一下,有两个人扑上来,他侧身闪过一人的刀,柴刀横切出去,砍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剩下的几个人退了两步,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转身撒腿就跑。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柴刀,刀口上滴着血。

      他把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准备离开。

      “站住。”

      那声音不重,带着一点沙哑。

      他回过头,看见车帘掀开一角,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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