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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题新拟 旧梅落新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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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平八年秋,福宁殿长明一夜。烛尽灯残,皇帝下令,不再追捕那位人间蒸发的洛嫔。一场帝妃怨偶的纠缠,似是落下帷幕。
同年冬,京城三十里外梅花山下,洛嫔的弟子玉山携雪山派弟子及幼女,自西向东,千里跋涉,终于回到了洛嫔故居的梅花山庄。
梅花山庄,先赖两位庄主风流高雅贤名,是谈笑有高士,往来无凡夫,又因十二剑阵威力无穷,一度击败纵横江湖的天山派而名满江湖。可惜众弟子逐的逐、死的死、走的走,庄主又来去无踪,时日一久,婢仆庄户不再耕种打理,渐渐破落了。
玉山抱着探身张望的幼女,托着她去折梅,乘隙放眼望去,遍山红梅,傲压春桃,冷胜秋月,疏懒分立,厌对行人。
女童攀折一枝,如获珍宝,在玉山怀里笑得前仰后翻,一不留神,脑袋砸在掌中,一时静默,捧面抬眸,便有片片丹心绽于额间。
玉山一时恍神,见她顾盼之间,竟有七分恩师的神采,思情骤起,又端详她额间梅花,静默几许,给她取名玉思妆。
玉思妆时年五岁,自父亲怀中跳下,踮脚疾步在布满尘灰的庄内游视着,最终停在一面四角棂条蜿蜒交错的窗前。
大师姐林思幸悄声随来,趁她不备,一把捞起锁在怀中。
“师姐,我要住在这里。”玉思妆将手一指,又回身撒娇。
林思幸细问了两句,转头吩咐仆从入内洒扫,又携她去知会玉山。玉山自然无有不依,一时同高徒幼女笑谈,尽享天伦之乐。
谁知玉思妆安分了一二日,过了年,便如同笼中之鸟,不是将四师兄的鸡腿抢了,便是将八师兄的玉摔了,是上房揭瓦、逐鸡斗狗、采花绞叶,无所不为,惹得庄内鸡飞狗跳。
林思幸忍无可忍,执杖相追,她便恶向胆边生,攀上了矮墙,挪到了南面的屋脊上。
林思幸眉心急跳,一时不好嚷嚷,正强压怒火,欲佯笑哄骗,却见她自屋顶上探出头来,双目放光,遥遥一指,“师姐!外面有人抓小孩!”
一旁盯梢的玉山忙飞身而上,将女儿抛给徒弟,转头消失无踪。
玉思妆又被林思幸押于墙角一通训话,她照旧置若罔闻,抱着师姐的大腿探头张望,见玉山牵着一极清秀的男童入内来,拔腿便去,林思幸一时咆哮,快步紧随,见了玉山,立时敛了颜色。
玉山见她冬日沁汗,递了帕子与她。
林思幸见他眸盛银汉,又兼光晕描身,竟似神仙下凡,一时看出了神。回过神来,才见一旁多了一眼生小童,一般的神仙样貌,惊叹道:“好标致的小人儿,师父去救人,如何把人给带回来了?”
玉山一面接回素帕,一面见二童已在一旁玩得乐不思蜀,便同她行到屋内饮茶详谈。
这小童便是方才玉山在拐子手中救下的,身上有几处暗伤,并无大碍。问其名姓、来历、父母,全然忘却,单记得自己姓许,家中庭院植有一梨花树,除了颈上成色普通的玉坠,再无其他信物。
“我们来京,是受师祖嘱托,本就是人生地不熟,他既不记得父母籍贯,我们是使不上力了。可那拐子如此薄待他,若他离开,流落四方便罢,再落入他手,恐难逃生天。”林思幸独立窗前,支起窗扇,见天飘茸雪,玉思妆已披上新制的狐毛斗篷,正背对小八,用篷布对那小童一遮一显,三人乐得咯咯直笑。
玉山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呼吸轻拨她碎发,“留下他吧。再托人留心打听。”
林思幸闻声抬头,师父仙容便映入眼帘,忙喊了玉思妆携小童来,又吩咐小八去将其他师弟带来。
那小童见玉山举止不俗、林思幸温柔可亲,本已心生依赖,更是一时无地可去,又与玉思妆投缘,略加思索,便答应留下。
一时,玉山端坐,林思幸立在他身侧,其余七个徒弟并玉思妆分立于两侧。
小童跪在中间,有模有样地端茶奉上,听得飘渺的声音:“从今日起,你便同这里其他人一般,拜我为师,同我读书学艺。如今我已有八个弟子,乃思字辈,你行九,便唤做许思归,可好?”
许思归屈膝叩首,玉山赠他一把黄梨木小弓,他双手领过,起身一一认过师姐兄妹,如此便算礼成。
后数日,师姐弟妹十人一同晨起习剑,午间饮茶读书、笑谈对弈,晚间三两各自结伴玩耍,如在世外桃源。只玉思妆欲随玉山入京,白日无心书剑,夜半不得安寝。
至上元节夜,玉山方趁乱入京。
他东来数月,这才到师父口中那位明安王。
此时王府书房之中,熏炉静燃,一方书案,悄隔二人。
明安王玄袍生威,一展书信,久久不语,扶额闭眼,似是在极力掩饰暗涌的苦痛。
玉山白衣似雾,如谪仙般立于烟缕之侧,自腰间取下一只莹润含光的白玉手镯,轻置案上。
明安王颤颤巍巍伸手去取,五指紧握着,似要将它碾作粉末,可终究是舍不得、放不下,隐忍着摩挲着,回味着当日两情相悦之时,“师妹她,终究是不肯原谅我。”
玉山不知前情,挂心在街上游玩的小女和爱徒,于是出声告辞,转身骤见一略比许思归年长些的锦袍玉冠少年,挂着泪痕,被一群仆从拥着朝里来。
明安王已神色如常,起身温言宽慰。
玉山听得众仆连说什么“世子”“遇袭”的,未待细想,一婢女便朝他见礼,引他出了门,经游廊,穿方门,过庭院,才觉偌大王府,正值元宵佳节,竟无丝竹管乐、觥筹饮宴之举,四处一片寂静,不免伫立稍思,却被两声焰火惊醒。
婢女见他止步,免不得笑说几句高门轶事,谁知他竟展臂飞起,飞檐走壁消失在静夜之中,一时惊呼,又忙回身去禀王爷。
谁知方至游廊,迎面碰上王爷带队疾步外出,退避间已窥见事态严重,一时拿不定主意,又见管事的牵了世子前来,忙紧随着一一言明。
稍叙几句,方知始末。
明安王夫妇今日本携世子入宫参宴,行完九盏后,皇帝头疾复发,无心欢宴,早早摆驾回宫,各路亲王贵胄、侯门重臣也都陆续归家。
明安王忙于会客,明安王妃不喜喧闹,世子凌怀时却是意犹未尽。
然国公府年关才走失一子,王妃尚在伤心之中,不肯他轻易出门,王爷虽与王妃一般地怜爱孩子,却恐他娇生惯养,来日生变无力应付,一番斟酌,遣了暗卫相随,才放他出门游街去。
明安王夫妇多年来只得了这一个孩子,年方八岁,生得是面如冠玉,略有潘安之貌,养得更是风流蕴藉,稍显子建之才。在宫中,深受皇帝宠爱、手足依赖,在府里,其父是谆谆教导,其母是春风化雨。从来端庄守礼,不肯行差踏错。
今夜独自出门,虽是为买新奇物件宽慰母亲,终归是孩子,见了游龙鳌山、彩灯百戏,一时流连忘返,举了一门神面具游走于不同摊子间,紧跟的七八个小厮手上抱满物件,只一自小跟着他的侍卫抱剑懒随其后。
本已要启程回府,谁知那世子竟一扭头,同一戴钟馗面具的幼童撞到了一处,一时间十几个婢仆乱作一团抢上去,扶的扶,问的问,察的察,唯那侍卫略正身姿,上下打量起这小童及同伴。
同伴是个与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女,一身白袍,一柄长剑,腰间挂一夜叉面罩,青丝单用布条缠在背后,一呼一吸似有若无,步伐有力,下盘稳固,似是个练家子。她轻轻扶起那小童,替她轻拍裙边。
那小童着一袭腥红色狐毛斗篷,亦不似京中寻常打扮,手中面罩一摔便不知丢到何处,也不哭闹,扭头一笑,竟是个极为漂亮灵动的。
凌怀时正由着仆婢整理衣摆,先闻得朗朗笑声,抬眸一看,竟见一张极其秀丽的稚嫩面庞,比之先前所见皇室兄弟更添秀美、姊妹更胜英气,一时移不开目光,再凝眸片刻,又生出八分熟悉来。
那小姑娘见他面若明月、眉胜拢翠,心生欢喜,与那凶神恶煞的面具相去甚远,捂嘴笑同那少女道:“师姐,瞧,门神底下是个玉面仙童!”
凌怀时亦是欢喜异常,作揖见礼,“妹妹可伤着了?这兔子灯便作赔礼了。眼下游龙将近,妹妹不如一道去沾沾福气?也好祈愿家中父母长辈安康。”
小姑娘接过彩灯,笑应下了。
二人携灯同游,共谈自家趣事,一时眉飞色舞,一时手舞足蹈,十分天真浪漫。
少女与侍卫略打照面,并肩紧随其后,都是缄口不言。
又行过桥,沿河观灯,一时兴起,便双双捧灯,并坐堤上,送灯入水。
“愿,年年上元节,爹爹都带我下山放灯。”女童稚气地作祝祷式,无遮无拦地将自己所求宣之于口。
凌怀时捧面注视,笑应道:“那我愿,年年上元节,都与思思一齐放灯。”四目相对时,他竟悟出这八分眼熟的来处。
这思思妹妹,不正和伯父珍藏在福宁殿那幅美人像如出一辙吗?
一时兴奋不已,一边同她勾手约定年年相见,一边忙将此事道出,惹得那思思痴缠着也要一睹风采,正娇声亦嗔亦求中,忽听人声骚动,转头一看,竟是那游龙行到面前。
侍卫同少女各自将孩子架在肩上,朝前走去,二童正欲伸手去沾沾神龙的祝福,忽而隐约听见一声脆响。
少女下意识后退一步,侍卫也忙将凌怀时护在怀中,可转瞬,那游龙乍裂,飞出一群黑衣人,碎片砸伤数人。
霎时人流纷乱,四散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