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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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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嘢就站在旁边,看着谢欲安行云流水地填完表格、递交给护士,全程没吭声。
是,又能说什么呢?自己当年不告而别是事实,如今和她之间又算什么关系?自己甚至是靠着假装失忆才能勉强维持住和她的每一次对话。周嘢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
不过她从来信奉一句话: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这一次,她确信自己攒了七年的准备,足够砸出一个让谢欲安无法拒绝的答案。
于是在回去的车上,周嘢又开始黏黏糊糊地缠着谢欲安,话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带着一种仿佛两人从未分开过的熟稔——安安你现在是原谅我了吗?安安你晚上想吃什么?安安我不想和你分开住了,我知道错了……她的语气诚恳得要命,眼角甚至微微泛红,就好像她和谢欲安真的只是昨天刚吵了一架的小情侣,今天只不过是在例行公事地和好,而不是隔着整整七年的空白和一段无疾而终的旧账。
谢欲安听着这些热络得近乎诡异的问题,越听越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太了解周嘢了——这个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也仅限于在自己面前耍耍嘴皮子,骨子里其实比谁都体面,比谁都拎得清分寸。如今两人分开七年,自己对她来说,用“陌生人”这个词来形容恐怕都算抬举了,周嘢怎么可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刚见面就黏糊成这副德行?就好像……中间那七年的空白被人一键删除了似的,好像她根本不记得两个人之间已经隔着那么长的时间、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伤害。
谢欲安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斜眼瞟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周嘢——车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侧脸,她说话的节奏和语气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迹。不可能失忆的吧?这也太狗血了……估计只是周嘢的某种新战术?谢欲安在心里这么说服了自己,把那点微妙的异样感硬生生按了下去。
于是不管周嘢抛出什么问题,她一律用“嗯”、“哦”、“不知道”、“你管得着吗”轮番敷衍过去,态度冷得像冬天没开暖气的车门把手。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谢欲安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摆脱这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余光瞥见周嘢也摸出了自家的钥匙,以为这人总算要识趣地各回各家了——谁知身旁那位开门的动作只是虚晃一枪,趁着谢欲安拧开锁芯的瞬间,飞快地把自己家门一拉又合上,然后脚下生风地跟着谢欲安的脚步,堂而皇之地挤进了她家。
防盗门在两人身后“砰”地一声关上,谢欲安站在玄关,看着那个已经弯腰在鞋柜里翻翻找找、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的背影,整个人无语到了极点。
这么不要脸的人,居然是我前任?
谢欲安在心里刚把这句感叹翻涌到喉咙口,还没来得及吐出任何一个音节,周嘢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稳稳当当地砸了过来——
“老婆,我的拖鞋你放哪了?”
谢欲安整个人当场石化了三秒钟,大脑像一台过载了的老式电脑,CPU疯狂运转却怎么也算不出“前女友叫我老婆”这个迷之等式。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盯着蹲在鞋柜前翻翻找找的周嘢——这个人,这个臭不要脸的人,居然真的是自己前任?
谢欲安深吸一口气,伸手就掐住了周嘢的耳朵,毫不客气地往上一提,嗓音里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火气:“你喊谁老婆呢?”
周嘢被揪得龇了龇牙,耳朵尖红成一片,却硬是没躲,甚至顺势歪了歪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谢欲安,语气无辜得像在背课文:“你啊——你不是我老婆吗?”
谢欲安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站在自己家鞋柜前、被揪红了一只耳朵、还一脸理所当然的女人,忽然觉得这七年的空白算什么?这人的厚脸皮分明是越养越肥了,肥得连时间都啃不动。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骂起——算了,跟这种人讲道理,不如去跟一头牛讲怎么弹钢琴。
她扶了扶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裹着无奈、疲惫和一种“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的深深困惑,然后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赶紧给我回隔壁去。”
周嘢不愿意,蹲在鞋柜旁边不肯挪窝,像一只赖在主人脚边、用尾巴缠着人脚踝不肯松开的猫。
她先是装没听见,低头假装在认真整理鞋柜里那几双本就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帮你把鞋摆好再走”;接着又变成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理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有逻辑,听得谢欲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在她脑仁里敲鼓。
最后,谢欲安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桌上的门锁钥匙,朝那个赖着不走的人砸了过去。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她积攒了一整天的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啪”地一声落在周嘢脚边,没砸到人,但那清脆的声响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够了,到此为止。
周嘢被这一下砸得愣了片刻,不是被砸疼了,而是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谢欲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装着太多东西了,有愤怒,有委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一潭被搅浑了的深水,表面看只是微微荡着涟漪,底下却暗流汹涌。
周嘢沉默了几秒。她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的壳子终于一点一点地裂开了,像退潮时海滩上最后几道浪花,再怎么挣扎也终究要缩回海里。
“对不起。”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走。”
说完便转过身,低着头往门口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挽留的声音——那个声音没有出现,她便继续往前走,手搭上了门把手。
死犟种。谢欲安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眼眶却不争气地又红了几分。
就在周嘢的手已经拧住门把手、准备拉开的那一刻,谢欲安忽然开口了:“站住。”
周嘢几乎是瞬间就把头扭了过来,那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怀疑她的脖子是不是装了弹簧,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几乎有些灼人:“怎么了!”
谢欲安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而不是真的在乎那个答案。她甚至刻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懒洋洋的,像在问一件完全不重要的小事:“你为什么住隔壁?隔壁我记得明明是一对母女。”
周嘢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里疯狂地喊了一句“要死”,脸上却维持着面不改色的镇定,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语气自然,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的:“安安,其实我有很多事记不得了。我醒来就在那里了,我表姐说那就是我家。”
她死死盯着谢欲安的脸,恨不得在上面凿出一个洞来——她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一丝心软,或者哪怕是怀疑、是愤怒、是任何情绪都好。只要谢欲安还有情绪,就说明她还在意;只要她还在意,自己就还有机会。
可是谢欲安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两个世纪——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行,知道了。你走吧。”
说完一挥手,毫不留情,像在赶一只总想偷偷溜进屋子的流浪猫,又像在用这一个动作划出一道清清楚楚的、不许越界的线。
周嘢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谢欲安那张油盐不进的冷淡脸,最终还是把喉咙里那些话一粒一粒地咽了回去。她默默地拧开门把手,默默地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像一块小石子丢进了深水里,没激起什么浪花就沉了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周嘢背靠着自家那扇刚刚关上的防盗门,缓缓滑坐到地上,凉意透过薄T恤渗进皮肤里。她闭着眼睛吐出一口长长的、浑浊的气,像把胸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然后掏出手机,给陆溪婷发了条信息:【过来帮我演一场戏。】
谢欲安看着眼前的门板严丝合缝地合上,听见走廊里那声若有若无的“咔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尖掐进脸颊的肉里,脚下一转就冲向了厕所。膝盖撞在洗手台的边角上,钝痛从骨头缝里炸开,她顾不上,整个人扑在马桶前,上午吃进去的那些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不,不仅仅是那些食物,好像是这些年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所有咽下去没掉出来的眼泪、所有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委屈,全在这一刻被某种野蛮的力量从胃底连根拔起,挤过喉咙,撞开齿关,毫不留情地倾倒了出来。
呕吐是一场没有麻醉的手术。
谢欲安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撑着马桶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胃还在抽搐,一下一下地痉挛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反复拧绞。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分不清那些顺着脸颊淌下来的是汗还是泪,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冬天的河里,可下一秒又猛地烧起来,这种冷热交替的折磨让她晕眩得几乎抓不住地面,膝盖在湿滑的瓷砖上打滑,她只好整个人伏低,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在最角落里等待痛感过去。
第一次吐完,她稍稍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全是酸涩的苦味。旁边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像被雨淋过的枯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七年前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轮廓,可她知道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周嘢这算什么?失忆吗?是把自己当成了七年前的那个人了吧——那个还会因为她一句玩笑话就脸红心跳的十七岁少女,那个还会因为她送的一串风铃就高兴一整天的傻小孩。谢欲安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心里的念头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四处乱撞,撞得她头疼欲裂,撞得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来不及起身,又伏回马桶边,这一次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透明的、黏腻的、带着胆汁特有的苦涩,一滴一滴地落进水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身体还在固执地执行呕吐的指令,仿佛不把什么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东西吐干净就誓不罢休。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像一台被卡住了齿轮的机器,每一圈转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终于,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渐渐退了下去,像涨到最高处的潮水终于肯回头。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走到洗手台前,伸出手,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过指尖,凉意顺着神经一路爬到大脑。她捧起一捧水,往自己脸上泼,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膝盖上,地上。一捧,两捧,三捧,冰冷的水把那股燥热压了下去,也把她脑子里那些疯狂叫嚣的念头暂时按住了。
她撑着洗手台慢慢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眼睛还是红的,但至少不再那么空洞了。她扯下一截纸巾,机械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一直沉到肺底,再慢慢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