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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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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船听雨好眠。当谢欲安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天粤那套小复式的沙发上,身上还搭着睡前随手扯过来的那条薄毯。
独自在外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早已练就了一身自我修复的本事——哭过了就过了,睡一觉就翻篇了,不管前一天多狼狈多崩溃,第二天醒来照样能该干嘛干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真是操蛋的!”她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对着天花板愤愤地骂了一句,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14:43。几个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谢欲安吓得一激灵,直接从沙发上弹射起飞,手里的手机差点又飞出去。
她甚至不敢解锁看里面的消息,生怕编辑的催稿信息已经堆成了山。
“哎呦我靠!!怎么都下午了?我的文还没改呢,真是要死了!”她抓着一头睡炸了的毛躁头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怒喊,声音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最后她把所有的怨气都归结为一句,“都怪周嘢!”
谢欲安迅速完成了归因——对,就是怪周嘢,不怪自己毫无自制力又睡回去——然后踹上拖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二楼卧室,从桌上抢过电脑,掀开盖子就开始改稿。
结果……
天杀的,自己写的就是重逢文啊!
谢欲安瞪着屏幕上那些精心设计的情节——主角重逢后各种误会、冷战、擦肩而过、欲言又止——越看越觉得刺眼,越看越觉得崩溃,恨不得把屏幕盯出一个洞来。她咬着嘴唇,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对自己的头发就是一顿搓,搓完又对着电脑骂了一句:“我有病啊?真是神了!”
前改改,后修修,删了几段又补了几段,结果改到最后她悲哀地发现——如果把这些都删掉,前面埋的那些伏笔就全废了,整个故事得从根上重来,工程量堪比拆了地基盖新楼。
编辑应该会杀了我的吧,谢欲安咽了咽口水。盯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命地咬了咬牙,手指重新搭上键盘,一字一顿地,像是在跟谁赌气:“行,我认,我写,行了吧!”
然后就开始狠狠地敲键盘,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文档里。
窗边的落地风扇不知疲倦地转着头,左右左右地摆着,掀起两层窗帘一鼓一鼓地飘动,挂在窗户上的雪花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串小铃铛。谢欲安听着那阵风铃声,手指忽然慢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被她改得面目全非的情节,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干嘛非要写误会呢?误会来误会去的,虐完主角虐读者,虐完读者虐自己。写点甜甜的不好吗?
于是她默默地打开大纲,把那些精心设计过的狗血误会一条一条地删掉了,像拔掉一排长歪了的钉子,然后在空白处重新填上了一个个温暖的小故事——阳光下并肩走的影子,雨里共撑一把伞时不经意碰到的手指,深夜里发过去立刻就被回复的消息。
灵感这种东西,来的时候像决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谢欲安憋着一口气,一路从下午写到了傍晚,又从傍晚写到了深夜,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深,她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写、写、写——把接下来好几天的稿子全部修完了,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把文档一次性打包发给了编辑。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一个[微笑.jpg]配一个[大拇指.jpg],标准得体的编辑式敷衍。
谢欲安盯着那两枚表情看了两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现在整个人又困又累,便往床背上一靠,顺势伸了个懒腰,准备睡觉。
手臂刚举过头顶,身体还没来得及舒展到最舒服的弧度,胃部便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钻心的绞痛。
据说人在全神贯注做一件事的时候,身体会识趣地收起所有的抱怨,把有限的能量优先供应给大脑。谢欲安从早上被电话吵醒到现在——看看窗外黑透的天色,大概已经深夜了,还一口东西都没来得及往嘴里送,胃就这么硬生生地空了一整天,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地发作了。
“操的。”她立刻蜷缩起来,咬着牙骂了一句。
缓了几秒,撑着床头柜站起来,打算去厨房翻翻看有什么能垫肚子的东西。刚迈出一步,血液像被人从脚底猛地抽走似的直往头顶涌,眼前骤然炸开一整片雪花屏般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子踉跄了两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扶什么东西,膝盖就先撞上了床脚,整个人软塌塌地栽倒在地板上。
说来也怪——摔下去的那个瞬间,胃不痛了,头也不晕了,所有的不适像是被这一跤震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懒洋洋的困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谢欲安大字型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灯的吊灯,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这该不是回光返照了吧?她是纯文生,不太懂这个,反正身上这会儿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倒不如趁着这股难得的安宁赶紧睡。
于是她伸手从床上扯下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卷饼,侧过身,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在床脚边的地板上就这么睡着了。被子暖烘烘的,裹着她空了一整天的胃和摔得发懵的脑袋,像一层薄薄的壳。
……
接下来的好几天,谢欲安都没有再见到周嘢——不过说“没遇到”不太准确,更诚实的说法是,她在躲着人家。
毕竟对谢欲安来说,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脱口而出“你有毛病啊”这件事,其尴尬程度完全不亚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表演吃屎,甚至后者可能还体面一些,至少不用面对周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句“我是一个意义上来说健康的人”。
于是她在这几天里就达成了一个人生新成就: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来得比值日生还早,走得比关窗的同学还晚,勤勉得连班主任都被感动了,专门在班会上把她拎出来当模范,语重心长地提醒全班同学要向谢欲安同学学习,争分夺秒,不负韶华。
谢欲安坐在台下,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滴血:你大爷的,你要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中午,她照例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去食堂的路上,她仔仔细细地侦查了一番沿途的可疑目标——没有周嘢,也没有像周嘢的人。
这才放心地拐进了那条通往二号食堂的小路。这几天为了躲人,她一直缩在一号食堂解决午饭,又贵又难吃,连续吃了好几天,舌头都快失去味觉了。今天她决定破个戒,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当那盘色泽鲜亮、荤素搭配、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面前时,谢欲安差点没忍住当场泪目。青菜是翠绿的,肉是成块的,米饭粒粒分明,不像一号食堂那种糊成一团的谜之物质。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是幸福的味道!再想想前几天吃的那些“猪食”,她顿时觉得眼前的每一粒米都值得感恩,每一口菜都是上天的恩赐。
“人就应该这么活啊,”谢欲安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含混不清地感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现在就算是让我遇到周嘢,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刚落,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得心满意足。
“哦,那你为什么之前见我不情愿?”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了谢欲安肩上,同时冒出来的还有那道她这几天做梦都不想再听见的声音。
谢欲安被吓得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眼睁睁看着周嘢绕到对面,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
谢欲安:“……”我服了。
“谢欲安,我在问你。”周嘢大概以为是自己语气太凶了,叹了口气,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又问了一遍。殊不知在谢欲安听来,小声的周嘢比正常音量的周嘢更冷了,不带情绪,却让人后背发凉。
不过谢欲安很快抓住了一个可以岔开话题的点,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周嘢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淡得:“文科大榜前十,有照片有名字,就贴在大厅正中央。很难找吗?”
“哦……”谢欲安把脸埋回饭碗里,心想自己怎么就忘了这茬,成绩太好也是我的罪过吗?
周嘢却不打算放过她,又追了一句:“为什么见我很不情愿?”
谢欲安这回是真的服了。干嘛非要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啊?她自己不觉得尴尬吗?这种事不就应该心照不宣地翻篇吗?
她不回答,周嘢就一直盯着她看。那道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谢欲安觉得自己嘴里那根油麦菜都不清甜了,嚼在嘴里像草一样。
终于,她忍无可忍地抬起头,恶狠狠地说:“小姐,我那天骂你有病啊!我觉得很丢脸啊,看见你就觉得丢脸啊!”眼看周嘢又要张嘴,她急忙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嘴,“你打住,不要问了!”
周嘢的脸很小,被谢欲安这么一捂,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盯着谢欲安眨了两下,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谢欲安看她像只被按住的小猫一样听话,也跟着点了两下头,松开了手,顺便补了一句:“我吃完饭之前,不准再问我问题,也不要看我!”
“哦……”周嘢拖着长长的尾音应了一声,垂下眼睛,开始安静地玩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米饭。
谢欲安这才吃了一顿安生的午饭。没有追问,没有注视,对面的周嘢乖巧得像不存在一样。她甚至觉得碗里的菜都比刚才好吃了。
等她吃完饭,正准备端盘子走人的时候,周嘢忽然开口了:“你等一下。”
谢欲安心头一紧,生怕她又抛出什么让人难以招架的问题,但还是礼貌地坐了回去。
周嘢在书包里翻了两下,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推到谢欲安面前。
谢欲安打开——里面端端正正地躺着一个雪花风铃,玻璃罩晶莹剔透,里面的雪花片片分明,底下的铃铛小巧精致,一看就不是学校小卖部能买到的东西。
不等她开口,周嘢先出声了:“谢谢你的伞。我现在没什么钱,先送你这个。”
谢欲安有些受宠若惊,捧着盒子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连连道谢:“谢谢谢谢,这个很漂亮,我很喜欢雪花的元素,你怎么会想到的?”
周嘢解释得认真:“我不知道。只是那天和你一起走,感觉你好烫,就想你会不会怕热,就送个凉快的雪花给你。”
谢欲安被她这个“好烫”的形容噎了一下,低下头,又道了几声谢。
周嘢看着她,补说了一句:“我没有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你以后不用躲我。或许见到了,也可以打个招呼。”
谢欲安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她笑出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谢欲安反复举起手里的风铃。午后的光线穿过玻璃罩,折射出几道幽幽的蓝光,落在她的手心和脸上,像一小片被捧在掌心里的天空。底下的小铃铛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似乎真的有点凉快——谢欲安刚这么想,下一秒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