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A》江山一雨

96、落幕·统分 监考大厅的

　　监考大厅的灯被悆闻调亮了一档。

　　冷白色的光变成了灰白色。

　　像将明未明的天。

　　长长的弧形操作台前，九把椅子还放在原位。

　　人没有坐满。

　　在场的人正在存档记录，做收尾工作。

　　监控墙上，巨大屏幕被分成多块，分别显示着各科考核和考生状态以及考试环境的各项数据。

　　科目评分标准、考生作答表现、方案执行情况。

　　心率、血压、白细胞计数。

　　数字在跳，但没有人看。

　　因为，已经结束了。

　　第四题，杜淑刃从档案馆里走出来的时候，黎施合上了手札。

　　“咔嗒”一声之后，她嘴角扬起了一个微笑。

　　而后就倒在了地上。

　　昏厥。

　　更像是走完了最后一步之后，身体替她做出的决定。

　　黎施俯身将她扶起。

　　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银丝框眼镜后的眼睛里依旧包含悲悯。

　　他指间的印章戒指闪烁了一下，将她送回候考区医务室。

　　盛悟在屏幕上看到她倒下的那一刻，立刻从墙角弹起来，卷毛都飞了。

　　而后他也迅速闪现到医务室，辅助医生检查瞳孔、脉搏、呼吸。

　　生命体征确认稳定后，杜淑刃被安置在一间病房，6951。

　　不知过了多久。

　　杜淑刃醒来了。

　　她感觉乏力疲惫，疼痛环绕，喉头干涩。

　　她抬眼看到华雪，想请他帮忙递一杯水，但说不出话。

　　嗓子已经哑了。

　　华雪顺着她的指向看去，会了意。

　　而后倒了半杯热水，又馋了半杯凉水。

　　他将温水递到她手里，又虚扶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护着那玻璃杯，看着她慢慢喝了两口。

　　盛悟也在旁边焦急地注视着。

　　杜淑刃咽了下去，刚想道谢，却又一下子吐出来，混着胃液和水。

　　护士姐姐连忙赶来处理。

　　杜淑刃抬了眼，想说话。

　　但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却又昏了过去。

　　华雪蹙了蹙眉头，忙看向盛悟。

　　盛悟摇摇头：

　　“没事，应激反应，让她睡吧。”

　　华雪点点头，而后和盛悟一起跟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了。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与此同时，薛晟在6947病房。

　　左臂吊着固定架，神经缝合术后肿得像面包。

　　他醒着，正侧着头看窗外。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阴天。

　　舒斈去看过他。

　　那人只是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隔着窄窄的玻璃，他看见薛晟后颈的纱布，看见他右手的疤痕，看见他被吊起来的左臂。

　　他站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A4纸折了两折，塞进门缝。

　　薛晟侧着头，没有注意到。

　　舒斈起身，隔着玻璃又注视了片刻。

　　最后，转了身，准备离开。

　　转身的瞬间，差点撞上后来的人。

　　他抬眼便见那碧色的眸子。

　　弗云喃皱了皱眉，而后调侃道：

　　“舒考官怎么不进去，是怕两座冰山面对面，彼此会冻坏了吗？”

　　舒斈淡淡答道：“怕后来的火山太吵。”

　　他说“火山”两个字时，对上了弗云喃的视线。

　　弗云喃挑了挑眉，而后微微凑近，碧色的眸子盯着他：

　　“那你说，冰山会不会融化？”

　　舒斈是少数和这190外语考官身高基本齐平的人。

　　他没有移开视线，视线齐平，彼此对峙。

　　“你该担心火山会否熄灭。”

　　弗云喃看着那清晰的浅褐色瞳孔，笑了一下，而后退回安全距离：

　　“嗯，这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见他语气轻佻，摩挲下巴佯装沉思的样子，舒斈眸子里透着一丝不悦。

　　而后，舒斈迈开步子离开，撂下了一句

　　“探病截止时间还剩半小时。”

　　弗云喃看向他的背影。

　　他回忆了一下舒斈从监考大厅离开的时间。

　　至少两个小时了吧。

　　弗云喃挑眉，而后推门进了病房。

　　对上了薛晟的视线。

　　弗云喃还没打招呼，便被地上的A4纸吸引了视线。

　　高大的身躯弯下腰，拾起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碧色眸子便弯了弯。

　　他朗声笑着走向薛晟：

　　“这还真是稀罕事。”

　　薛晟看向来人展开的纸张。

　　熟悉的笔迹。

　　眼镜后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只有一行字。

　　不再是不留情面的批注。

　　也不再是那人从前重复说的“翻到下一页”。

　　而是薛晟过去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一句话。

　　只有五个字。

　　“你做的很好。”

　　薛晟抿着唇，眼神微动。

　　你做的很好。

　　曾经一幕幕浮现眼前。

　　精确的对错，精确的教学。

　　没有温度的灯光，没有温度的声音。

　　他有些恍惚。

　　弗云喃垂眸看向这孩子的反应。

　　“真让人意外，不是吗？”

　　薛晟没有看他，只是一直盯着那行字。

　　“嗯。”

　　“是。”

　　弗云喃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被子上，调笑了一句：

　　“看来冰山的语言系统都被冻住了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冷得硌牙。”

　　薛晟似乎心情不错，回了一句：“青出于蓝。”

　　闻言，弗云喃笑了笑：

　　“好小子，比他更冰山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嗯。”

　　“这是习得精髓了啊，要不也教教我？”

　　“不敢当。”

　　统分环节在杜淑刃醒来后的第二天进行。

　　监考大厦20楼，会议室。

　　九位考官没有全到。

　　郑智代表高层宣读规则，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九科联考，独立作答。”

　　“杜淑刃完成全部四题，薛晟完成前三题。”

　　“根据规则，团队成绩按实际完成比例折算。”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

　　没有人说话。

　　于是郑智把手杖点了一下地面。

　　“咚。”

　　短促，沉闷。

　　“开始统分。”

　　分数是由小VERA汇总，而后考官确认，最后高层备案的系统流程。

　　但每一条数据后面，都是考生用身体写下的答案。

　　乌力拿起面前的文件，暗红色瞳孔盯着上面的结果，而后沉声报出物理部分的分数。

　　“温差电偶校准，满分。”

　　“镭衰变率测定，满分。”

　　“地磁场偏转修正，满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古堡回声。

　　“但薛晟右手掌和后颈辐射灼伤，卷面扣——”

　　他暗红色的瞳孔眨了眨。

　　盛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扣多少？”

　　乌力没有看他：“规则是，卷面扣分与身体损伤程度挂钩。三级灼伤，-20。”

　　盛悟绞着白大褂衣角，绞紧又松开，松开又绞紧。

　　华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才停下来。

　　狄离报地理部分的分数。

　　“坐标配准，满分。”

　　“地磁偏角时空变化率计算，满分。”

　　“撤离路线选择——”

　　他呼出一口气，

　　“有效。”

　　“但杜淑刃左肩旧伤撕裂，薛晟左臂弹片贯穿。”

　　“根据规则，卷面-25。”

　　他把“25”说得很重很重，像是在替他们喊疼。

　　弗云喃语调带着赞许：

　　“密电破译，满分。”

　　“波兰语学习与转译，满分。”

　　“跨文化理解，满分。”

　　悆闻声音清润，听不出情绪：

　　“伦理选择——不告诉玛丽，基于‘不以后果否定初衷’的价值观，附加分+10。”

　　“但薛晟失血休克，神经断裂，手术时长三小时。”

　　他顿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

　　“根据规则，卷面-25。”

　　黎施抬起头：

　　“第四题，杜淑刃单人作答，档案馆，玛丽未写完的书。”

　　“选题：她没来得及写的书。”

　　“答案：继承。评委认定——满分。附加分+20。”

　　其他考官依次公布。

　　当最后一位考官收声音时。

　　悆闻看了一眼郑智。

　　“规则之外的选择，值得被记住。”

　　郑智没有回应。

　　分数汇总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总分：460。

　　满分：500。

　　扣分来自卷面。

　　辐射灼伤、旧伤撕裂、弹片贯穿、神经断裂、失血休克。

　　每一分都是血。

　　郑智的手杖点了一下地面。

　　“规则只看结果。”

　　盛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那结果是什么？”

　　郑智看着他，没有回答。

　　黎施接过话，声音像落在水面的花瓣。

　　“结果是，他们活着。”

　　悆闻微笑了一下，继续接过话说道：

　　“薛晟的左臂神经接好了，能不能完全恢复要看时间。”

　　“杜淑刃的白细胞在回升，肩上的伤在愈合，她能喝水了，能自己梳头了，能把簪子插回发髻了。”

　　他看着长桌上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

　　分数被录入系统的那一刻，VERA的播报声响彻监考大厅。

　　“九科联考，最终得分：460分。”

　　“判定：通过。”

　　盛悟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卷毛翘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狄离蹲下来，收了点力道拍他的背，但还是让他嚎了一声躲开了。

　　“通过了。”

　　悆闻嘴角带着笑意，喃喃了一句。

　　“通过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6943病房。

　　杜淑刃和薛晟重聚。

　　他们同时听到了小VERA的播报。

　　“460分。通过。”

　　杜淑刃愣了一下，而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终于。

　　薛晟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抬起来，握住了杜淑刃放在床沿的手指。

　　她低头，看着那只布满疤痕的手。

　　而后抬起泛着泪花的眼睛看向他。

　　后颈的疤、手背的疤、指节的疤、手腕的疤。

　　还有左臂那道新增的，纱布底下最深的疤。

　　她曲了曲手指，握紧。

　　“通过了。”她的笑音轻轻颤着。

　　“嗯。”

　　“你还欠我火锅。”

　　“嗯。”

　　“还有西藏。”

　　“嗯。”

　　“还有海边。”

　　“嗯。”

　　……

　　杜淑刃列举了很多很多。

　　薛晟的每一个“嗯”都很轻，但每一个都没有漏掉。

　　窗外，阴了好几天的云裂开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他们的手指上，落在病床白色的床单上。

　　此刻没有星星。

　　但好在，仍然有光。

　　统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