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A》江山一雨

59、旅人·43次日落 小王子走得

　　小王子走得很慢，金发在B612的晨光里像一簇安静的火焰。

　　那条永远飘在风里的黄色围巾，正在他身后轻轻扬着。

　　他在这颗比房子大不了多少的星球上走了六步，就站到了六位考生面前。

　　楚楚下意识收起了水枪，萧萧看向那朵玫瑰，达哥把手搭在阿牛肩上，杜淑刃拉着薛晟包带防止自己蹦起来又飞上天。

　　小王子仰起脸看着他们。

　　他们回视，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很干净的颜色，清澈透亮，毫无杂质。

　　“你们是谁？”他问。

　　他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他天真地相信宇宙间所有的东西都会认真地回答他。

　　也相信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答案。

　　六人彼此看看。

　　而后杜淑刃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王子平齐。

　　“我们是旅人，”她说，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从很远的地方来。”

　　“很远是多远？”小王子歪了歪头。

　　萧雪升靠着杜淑刃微微弯腰，蝴蝶结飘带也微微扬起：“很远就是超级远！远到你的星球从我们那里看，就只有一粒沙子那么大。”

　　小王子转过头，看向天空。

　　小行星B612的天空里还有很多星星，他每天都能看到，但他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些看上去像沙粒一样大的星星。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那你们一定走了很久。”

　　“那可不，”达哥笑着，“一路舟车劳顿的。”

　　阿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小王子看向他们俩，点了点头。

　　接着，他的目光从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落在萧萧的恐龙背包上，停了一下，但没有问那是什么。

　　随后落在楚楚在背后没藏住的水枪上，又停了一下，也没有问。

　　接着又落在薛晟的黑框眼镜上，最后他的视线回到了面前杜淑刃的脸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小王子说，“我的星球只有我，还有一朵玫瑰。”

　　“我们知道那朵玫瑰。”阿牛轻声说着。

　　小王子眨了眨眼睛：“你们知道她？”

　　“很多人都听说过她。”阿牛应着。

　　小王子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茫然。

　　因为他自己也不太懂那朵玫瑰。

　　他只知道自己爱她。

　　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爱。

　　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说她有刺连老虎都不怕，他就信了。

　　她咳嗽，他心疼。

　　她撒谎，他难过。

　　他不懂。

　　“你们想和我一起看日落吗？”小王子忽然问。

　　他的话说得很自然，就仿佛日落是此刻唯一应该做的事情。

　　楚楚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四周：“日落？现在不是早晨吗？”

　　“在我的星球上，只要把椅子挪几步，就可以随时看到日落。”小王子解释道。

　　薛晟看到杜淑刃眸光动了动。

　　她想起了书里那句话：当人们感到非常难过时，总是喜欢日落的。

　　“你今天很难过吗？”杜淑刃问。

　　小王子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答案。

　　他只是转过身，走向他的一座小火山。

　　他有两座活火山，每天收拾得很干净，可以用来热早餐。

　　小王子面前的火山旁边，有一把矮矮的椅子，他坐了上去。

　　“来吧，”他回头看着六个人，黄色围巾飘动着，“椅子不够多，但你们可以坐在地上，沙土也很软。”

　　六个人于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围坐下来。

　　杜淑刃和萧萧坐在小王子身后，薛晟和楚楚各自挨着她们，阿牛盘腿坐在后面，达哥最后才坐，懒洋洋地把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小王子把椅子挪了几步，六个人跟着他一起移了位置。

　　B612的地平线立刻发生了变化。

　　夕阳从远方沉下来。

　　他们眼前，漫过一整片温柔的金色。

　　像一滴蜂蜜，慢慢地化开在了水里。

　　这是第一次日落。

　　夕阳的光落在小王子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们陪着他安静地看着那轮太阳慢慢沉入沙土底下。

　　没有人说话。

　　小王子也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已经落下，天空重新变成暗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而后，他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将椅子挪几步，众人也总是跟着他一起。

　　第五次日落开始了。

　　“我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小王子终于开口。

　　“她说她怕风，我给她做了屏风。”

　　“她说她怕虫子，我给她罩了玻璃罩。”

　　“但我觉得……她还是不高兴。”

　　“她不是不高兴。”萧萧撇撇嘴，抢答着。

　　小王子看向他：“那是什么？”

　　杜淑刃看到她抱紧了恐龙背包，又看向正在挠头的楚楚，于是轻轻对小王子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闻言，薛晟抬眼，看向了身侧那人柔和的侧脸，而后却又只是垂下眼睛。

　　小王子转过头看看她们，明亮的眼睛里映出第七次日落的光。

　　“你们也认识一朵玫瑰吗？”

　　杜淑刃张了张嘴，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直在后面懒洋洋观察的达哥答了：“他们认识像玫瑰一样的人。”

　　小王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这解释了一切。

　　第四十二次日落的时候，六个人也跟着他换了四十二次位置。

　　B612很小，但每挪几步，地平线的弧度就变一点，太阳的角度就歪一点，就像是一场缓慢而没有尽头的告别。

　　“你们累了吗？”小王子问。

　　六个人彼此看看，摇摇头。

　　“但我累了。”

　　小王子坐下来，没有再继续挪椅子。

　　天暗着，星光照着七个人的影子。

　　小王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决定离开了。”

　　大家沉默着。

　　“我决定离开她，”小王子说，“她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懂。”

　　“我不知道怎么爱她。”

　　楚楚和萧萧看看另外四个沉默的成年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回答小王子。

　　过了好一会儿，阿牛打破了沉默，语气沉了些：“没关系，离开不是不爱。”

　　杜淑刃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是他在对过去的自己说话。

　　“是因为你带着爱走的。”

　　小王子从膝盖上抬起脸，看着他：“带着爱走？爱可以带走吗？”

　　“当然可以”达哥笑着看向阿牛，回答着小王子，“她在你的心里，你走到哪里，她就在哪里。”

　　见小王子不明白，楚楚和萧萧也皱着眉，杜淑刃补充道：“你抬头看星星，因为你知道其中一颗上面有一朵玫瑰，所以所有的星星都开花了。”

　　而后薛晟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后来悟出的道理。”

　　小王子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最后他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他站起来，把椅子挪了最后几步。

　　他们跟着一起，看到了第四十三次日落。

　　四十三次日落。

　　每一次都不一样。

　　有的灿烂，有的暗淡。

　　小王子站在每一次落日的光芒里，金色的头发就会被染成橙红，又变回金黄，最后变成夜的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