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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5篇日记 绿洲生活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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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1历,绿洲3月15号,日一,生命体征正常。
什么人能笑着走出理发店?什么人?反正不是我……
我去剪头发了,清泉带我去的,废料处理站里的样子确实和我想象中差很大。
塑料盆里的绿植、墙上的节能霓虹灯招牌、贴满旧海报的黄玻璃橱窗,回收分解机摆在各个十平米左右的门面店里,那里像个小型电子商业街。
清泉说,各种东西都能在不同的店回收,从地表收集来的,绿洲里用坏的都可以。
我们还能用剪下的头发或刮下的胡子换些小玩意,比如一张不知道是谁的全家福,或者一盆小草,手心点大的那种小花盆,好多人都有。
她说,这是上任引领人重建的,意在将枯燥的废料回收布置得有些生活气息。
她带我拐进一家理发店,店面口的墙上挂着熟悉的红蓝白滚轮,它静止不动,我也静止不动。
居然还有这个!稀罕物。
我们刚走进去,就看见个顶着一头板寸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握着小盆栽,他的头发剩得还没草长得长。
说实话,我当时看到后很不安。
剪头发是这样的,要剪短发,绝对不能说要剪到哪,想剪到脖子,最少说要留到肩膀,想剪到肩膀,最少说要能扎起来。
毕竟头发长起来不容易,咔嚓两下剪掉是很容易的。
理发师是个爆炸头阿姨,店里的人不算少,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等待期间清泉时不时找话题。
我嘴笨,表达倾听的方式是——“这样啊”“嗯,这样子的”“啊,确实”。
阿姨的洗发水是自己调的,原理我不明白,阿姨人不可貌相。
洗发水的瓶子都长一个样,全部透明,瓶身上写了“玫瑰”“荷花”这种模糊字迹。
我随便指了一瓶,茉莉,阿姨说这个味道淡,她拧开后,我几乎要在浓郁的茉莉花香中喘不上气。
这里的水不冷不热,像胀肚子的凉白开,是机器工作产生的热气烘的。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说,站在理发店门口时,我手里是一盆小草,短短的,像阿姨心血来潮为我剪的刘海。
我从来没有剪过刘海,第一次尝试,阿姨显然高估我的接受能力。
刘海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齐眉的,但我的不是,一个老故事,叫六尺巷,我的刘海和眉毛也是这样一对模范邻居。
我问清泉,还好吗?
她突然转移视线,开始做扩展运动。
我很难过,真的。
时间啊,和剪掉的头发一样,一不留神就溜走了。
以至于我低着头一路跟着清泉怎么走到的医疗中心都不知道。
清泉说,绿洲免费发放维生素,每个人都要去领。
她带着我走到领药处后的一个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像个杂货间,地上横七竖八摆着许多塑料袋和烂纸壳,我就见一个穿白大褂的,正盯着电脑屏幕的男人缓缓抬头。
他快速应一声,将电脑合了一半,从塑料堆中匆忙起身,脚下袋子一滑差点当场劈叉。
我报了名字,他随后去看小屏上的号码牌,转身跋涉到架子旁摸出两小瓶,弯着腰伸长胳膊,将自己拉到最长。
我知道他实在走不过来了,只能将盆栽塞进口袋里,用一只手攀着门框,拉长胳膊去够。
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脚,也许那只尽力往前走的脚像冬季海面上正努力往前开的破冰船。
我们费了一番功夫,直到两个药瓶被我好不容易抓住时才各松了一口气。
那个地方简直就是学校里放完假后的快递站。
医疗中心的走廊空旷,那里的地板、墙壁、节能灯都是白色的,唯有几张出自文化工作室的电子挂画和告示牌颜色鲜亮。
当时我们在一幅人体艺术画前驻足,这样的艺术展露在医疗中心里还是太大胆了:
画中人的头发化为流云,两只眼球连筋带血,化为太阳和月亮高挂两角,躯干化为山川,双臂长出树木,两腿融为河流,他的皮、肉、骨正在喂养鸟雀与猛兽。
一位护士推着轮椅老人经过,他的轮椅后架着氧气瓶,呼吸罩紧紧勒着打皱的皮肤,他的双目全白,光秃的头顶贴着数条导管,细小的针孔埋在他的头皮里。
我不确定老人是否还活着,这实在太难以名状了。
护士看见我们,在老人耳边按了一下,她和那个老人说,黄院士,这里有两个女孩子在看他的画。
老人似乎笑了,我觉得他在笑,要从萎缩的嘴唇中看出笑可不容易。
清泉在和老人寒暄,我分辨不出他的表情。
但也有好分辨的地方——他的人工再造耳朵。
老人露在外的皮肤长着大大小小的黄斑,只有那只假耳朵年轻得出奇。
护士对我们微笑,在老人的许可下关闭耳传导,径自推着轮椅离开。
清泉说,他是绿洲里为数不多的高龄院士,做可持续能源系统设计方面的研究。
我看着护士的背影,看不见那位老人,他只有两根手指。
老人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左手只剩手掌,两根没有指甲的假指搭在大腿上。
在我们的视角里,那两人越来越小,像是要走出这个绿洲了。
我突然对生命叠加了另一种看法——羸弱而顽强。
我想起他身上的变故,问清泉他是不是受过很严重的伤。
清泉说,他的食道、胃、半截大肠都是人造的。
之后我们没再说话,直到在大厅再次见到角落里的老人时,我才又问清泉,他的研究需要他为人类做到这份上吗?
林清泉说,很夸张吧,机械拼凑的身体,医疗中心最关注的一个人,为他准备的安乐剂一直保存着,说到这她顿了一会。
她从她奶奶那听说,教授的求生欲十分强烈,醒来后第一时间要找纸笔。
他当时还没截肢,在纸上写着“论文”,要人把他扛到工作台上去打字,没人答应他,他就气得要拔管。
清泉笑着对角落里的老人抱怨,说他成为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论文还没写完。
她叫他犟老头……他的论文写的太长了,几乎要把他的全部都写进去。
他的全部。
这让我想起走廊上的那幅画。
人的全部。
他已经做到哪一步了呢?
寝室里只有叶敏,她看见我,二话不说,掏出卷发棒抢救。
从她的那句“怎么剪成这样啦!”中……我更难过了……
洗漱间的门大开,清泉和铃铛在门口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后来清泉走了,铃铛到我脚边了。
交谈间,我得知叶敏是第一批来绿洲的,她家是全球五百强,当时邀请函除了政府发放外,还有一个对富豪开通的直付渠道。
一张邀请函,180亿,先到先得。
叶敏一家三口都在绿洲里,我没敢问是¥还是$。
不管是哪个我都没有概念,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叶敏不知道后来地表发生过什么,她只听说过地表下了酸雨,比战争还要可怕,她还说清泉也是第一批,不过像她这样的是绿洲特殊批准的。
她不知道很正常,因为第一批邀请函发放于战争第二年初,人人战争的开始,而酸雨在战争结束后爆发。
战争第二年,地表所有幸存的人都被集中在统一的庇护区。
大家在废墟里重建家园,用扣板搭简易棚屋,在坍塌的楼宇和歪曲的河道中打捞废品与食物。
这样的生活没撑到年底,无休止的酸雨污染数片河流,地势低的地方被洪水淹没,它把人们搭的棚屋冲散,灾难再次来临。
我回忆里的景物模糊,我不知道为什么,关于地表上的事,自从我来绿洲后就记不太清了。
叶敏刚才说了一点,我很疑惑,什么叫……清泉这样的人?
她为我解答,是因为体外子宫孕育技术。
医疗技术突破生物边界的时代,成年男性可在直系亲属陪同下完成人造子宫接驳手术。
单身女性享有35岁前无痛冻卵的权利,并可终身预约体外子宫孕育服务。
付费方式采用社会贡献积分制,并配套公益补贴政策。
积分兑换制值得一提的是,家人之间的积分可以互相转移,可即便这样,能够及时预约并全额支付积分的还是少数。
由于这项技术才推出不到三十年,攒够积分的人不多,但就是有些人家的里杰出贡献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清泉的奶奶、爷爷……姥姥姥爷、还有爸爸妈妈、阿姨,叔叔……叶敏掰着手指念了好多。
全是厉害的教授或者学者,而这些人也算是用这项技术的前沿人员。
清泉是体外孕育的,这类孩子先天性的更受“当局”关注,他们不需要邀请函就能进绿洲。
叶敏说,我们隔壁寝也有一个,叫王瑟玉,和清泉是同一天出生的,两家还是朋友。
如果不是来到绿洲,我和“她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接触。
我还得知,寝室里其他人都是第二批来的。
蕙心原来是文物修复的学生,她跟着老师来的绿洲;
婧宜的父母是工程师,绿洲扩建时他们帮了很大的忙;
元婷的话,之前是预备役短跑运动员,不过也是因为家人的工作进来的。
只有我不一样,我是靠运气进来的。
叶敏的卷发技术没得说,我的眉上刘海起死回生,她把卷发棒放在物资隔间的公共物箱内,叫我随便用。
感谢大小姐的馈赠!
上面这句是林清泉说的。
晚上的电子屏放的依旧是动画片,加菲猫的幸福生活,找资源时花了一番功夫。
我说我们在找的时候花了好多功夫,清泉立马接话,她说看功夫?功夫也行。
刚开始搜了好久找不到,元婷说,让蕙心找,她和老东西接触的时间长。
蕙心不语,但默默把电子屏接过去了……
补充,今天晚上,婧宜抱着铃铛睡的,我很好奇,胶囊的监测系统会记录小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