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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胡宗宪的棋盘 胡宗宪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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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对戚继光有知遇之恩,但他贪污、送礼、传说和下属老婆私通。他亲手提拔了抗倭的英雄,也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大明东南这盘棋,他是下棋的人,也是棋盘上的棋子。
一、官品和人品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四十三岁的胡宗宪升任浙江巡抚。
从七品御史到从二品封疆大吏,他用了不到三年。升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快,但坐上这个位子那天,他心里头五味杂陈,因为这个位子来的有缘由。
前任浙江巡抚李天宠是个清流,秉公办事,不巴结权贵,不趋炎附势。他的上一个职务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那几年,当地倭患严重,他昼夜操劳,屡次击退倭寇,功勋卓著,深得百姓爱戴。但李天宠耿直,他不给赵文华送礼。
赵文华是内阁首辅严嵩的干儿子。此人不学无术,文采全无,官职全凭干爹一手提拔。打仗的事他不懂,但找麻烦的事他门儿清。张经是当时的浙直总督,屡立战功,愣是让赵文华连疏弹劾给活活整死了。跟赵文华有仇的大臣,排起队来能从紫禁城排到崇文门,结果不是下狱就是杀头。
胡宗宪跟李天宠不一样。他到浙江巡按御史任上时,赵文华正在那儿巡视沿海防务。别人都绕着赵文华走,只有胡宗宪偶尔登门拜访。表面看是趋炎附势,但其实他有自己的打算,不跟赵文华搞好关系,就连施展拳脚的门都没有。
李天宠果然被赵文华陷害下狱。李天宠在狱中悲愤不已,给嘉靖皇帝写血书自陈心迹,写完那一刻,他突然悟了,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没有错”就行的。嘉靖皇帝没看他的血书。后果都一样,杀。
李天宠死了,赵文华回头就保举胡宗宪顶上去。胡宗宪接任那天,没有大操大办,他独自坐在总督府里,把交接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胡宗宪升任浙直总督,管理江苏、浙江、福建、山东、广东五省军务。从巡抚到总督又仅用了两年,手里握着东南半壁江山的军政大权。这个升官速度搁在任何时代都算奇迹,但胡宗宪清楚,这份权力的代价,也很大。
有人非黑即白地评价他,说他是英雄,有人就立马反驳:英雄是戚继光那样的,人家背景干净、结局清白。有人说他是贪官,又有人说他贪的那些银子到底用到哪儿去了?抗倭的军饷哪一笔不是他东挪西借凑出来的?没法用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来概括。
权臣奸党抑或民族英雄。在胡宗宪看来,也许这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对。
二、总督府里的烦心事
胡宗宪当上浙直总督后,待遇与巡抚时不可同日而语。总督府占地极广,僚属众多。有人举报他贪污纳贿,言之凿凿地说他贪了多少银子。
但胡宗宪心里清楚,这些银子,他并非用来买田置地,也不是为了中饱私囊。所有投入,几乎都花在了一个地方,维系严嵩对其抗倭事业的支持,换取前线将士不受干涉的作战空间。
严嵩父子权势熏天,官员不论文武,逢年过节都得给严家送礼,名曰“问安”。打一次胜仗要给,修一座城墙要给,数目从千百两到上万两不等。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出京城还没过通州,就先被严家分走了七成。七分送严家,留下三分办事。
前方打仗,粮饷不到位,就算本事再高也打不赢。这三分,胡宗宪精打细算,一文掰成两半花。送出去的七分,是为了换一个让抗倭能够咬牙撑下去的“大后方”。他给严家送过礼,而且送的数目不小。明朝官场的规矩,你要想你的折子不被压、军饷不被刁难,不给严家“上贡”是做不到的。
私德上,他确实被人诟病过。有御史弹劾他“宣淫无度,纳乡官洪梗之女为妾”。有些风流韵事放在明朝官场上不算稀奇,从上到下的官员小妾成群在那个时代是普遍现象,不能脱离时代来看。但胡宗宪喝了酒自己也承认:“我这个人,打仗有点本事,私德上确实管不住自己,挨骂也活该。”
他做的许多事超出了常规人伦底线,在那个时代的官场上,不算最出格的。抗倭离不开他,他活着对国家和百姓至关重要,朝廷也离不开他。
三、戚继光的纠结
胡宗宪对戚继光有知遇之恩。
在胡宗宪眼里,戚继光是真正的将才。朝廷将山东备倭的把式调到浙江来,胡宗宪二话不说就重用,让他在浙江放手干。没有胡宗宪,戚继光顶多在登州卫当一个鸡毛蒜皮的小官,一辈子收收屯粮、修修海堤,终老于山东某个小城,名不见经传,连史书里一句都不会提起他。
戚继光的很多麻烦,都是胡宗宪替他摆平的。抗倭差事吃力不讨好,言官睁大眼睛盯着,文官看他不顺眼,武将嫉妒他升迁快。每一次弹劾折子飞到皇帝桌案上,胡宗宪都替他扛了下来,甚至不惜得罪同僚也要保住这个最能打仗的人。
戚继光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感激胡宗宪。但感激归感激,胡宗宪的所作所为他也心知肚明。贪污受贿、攀附严嵩父子、荒淫无度……戚继光每次进总督府,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
有一年,胡宗宪请戚继光吃饭。酒过三巡,胡宗宪挥了挥手,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小妾,面如桃花,举止轻佻。胡宗宪得意地介绍说这是某某人家里头的大闺女,长得不错吧。戚继光立刻局促起来,坐在那儿如坐针毡,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恨不得钻地缝。
胡宗宪哈哈大笑,拉着他说:“元敬啊,你我都是男人,何必如此拘束呢?”戚继光勉强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好容易熬到席终,匆匆告辞。
回去之后他跟王贞娥随口提了一嘴,王贞娥当场沉下脸,冷冷地甩过来一句:“你最好别学他。”
戚继光哑口无言。
他知道胡宗宪贪,但他拿不出更好的选择。
胡宗宪也知道戚继光不喜欢他这一套,但他不在乎。他需要的不是道德上的知己,是一个能上阵杀敌、冲锋陷阵的将领。
有时候胡宗宪把银子往严府送的时候,夜深人静,自己对着窗户外头空叹一句:总有一天,这些账会一笔一笔结清。
戚继光有时候在灯下想,我跟胡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是师徒?是上下级?还是互相利用的一对政治搭档?他理不出头绪。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没有胡宗宪,他戚继光什么都不是。
四、总督府的门槛
胡宗宪任浙直总督后,手下招揽了一大批人才。
明代官场有个规矩,朝廷给总督拨的属官有限,办大事的人手不足。但胡宗宪不守这规矩,靠自己的权力和钱财,招了一大批幕僚、参谋、文学侍从。这些人中有汪道昆、王世贞这样的文坛领袖,也有茅坤、田汝成这样的知名文人墨客。
戚继光、俞大猷、谭纶、唐顺之,这些后来名震天下抗倭的骨干力量,全都是胡宗宪一手提拔或者重用的。胡宗宪到浙江时才四十三岁,他们有人比他更年轻,有人比他更老,但都是在胡宗宪手下大放异彩的。他像一块磁铁,把天下最能打仗、最能出主意的人全都吸到了自己身边。
但吸来的人五花八门,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
有一天总督衙门开会,底下坐着几十号文武官员,个顶个的正襟危坐,连咳嗽都得憋着。忽然厅堂外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胡子拉碴、披头散发的书生闯了进来,衣衫不整,满身酒气,旁若无人地跨过门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此人叫徐渭,字文长。三十七岁,在浙江绍兴乡下穷困潦倒了几十年,连饭都快吃不起。胡宗宪听说他文采斐然,特意派人把他请到总督府,委以秘书一职,掌管文书奏章。
满堂文武大员面面相觑,心想这人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胡宗宪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笑了笑,继续开会。他不在乎徐渭有没有礼数,他在意的是徐渭的脑子。这人肚子里有东西,能写青词,能拟奏章,更能出谋划策。胡宗宪在舟山抓获白鹿,徐渭为他代写《进白鹿表》,辞藻华丽,马屁拍到嘉靖皇帝心坎上,皇帝龙颜大悦,胡宗宪从此更受信任。
徐渭入幕前和胡宗宪约法三章:必须以宾客之礼相待,不能拿我当下属使唤。
胡宗宪满口答应。别人要是提这种条件早被他轰出去了,但他答应下来了。总督府门槛高,有才的人门槛再高也挡不住。胡宗宪有容人之量,能忍常人不能忍的狂士。他知道,能写文章的人未必会打仗;但他也知道,会打仗的人未必写得出《进白鹿表》。徐渭两样都会,能打能写,堪称双绝,这点委屈他愿意受。
五、总督的烦恼
胡宗宪日子过得舒服,但也并不总是那么顺心。坐在总督府里,东南五省的军政防务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抗倭这件事打的是仗吗?打的是银子!打的是朝廷中枢的批复!打的是前方将士、后勤供应的统筹调度!
剿过倭寇的人都知道,这帮贼人不是纯粹的日本浪人,大部分是本地走私商、破产渔民、走投无路的百姓。沿海那些卫所兵,个个面黄肌瘦,缺刀缺枪,倭寇一来就跑,跑不了就投降。
胡宗宪在给皇帝的奏疏里写了四个字:“贼强我弱。”
问题不在兵,在根子上。海禁一禁,断绝了沿途百姓的生路。但胡宗宪是文官出身,他没本事改这政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剿抚并用。
徐海,倭寇大首领。此人勾结日本武士杀人越货,手上血债累累。嘉靖三十五年五月,徐海、陈东率数万人围攻桐乡,围城数日,城中粮草告急,城外救援乏力。胡宗宪深陷重围时,他的幕僚徐渭向他推荐了太学生罗龙文,派他去策反徐海。胡宗宪连续用了三招:招抚为名稳住对方、离间分化内部分裂、诱敌深入徐海进沈庄。
徐海的情妇王翠翘是他的软肋,此女本是江南歌妓,劝徐海弃暗投明。徐海被说动,投降了。“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的美梦还没做够,赵文华主张一网打尽,力主趁敌人投降之际彻底剿灭。胡宗宪于心不忍,但迫于形势最终默许,徐海兵败自杀,部众被全部消灭。
王直,情况更复杂。这位是徽州歙县人,和胡宗宪是安徽老乡,早年走私海贸起家,后来辗转成为东亚规模最大的海盗集团首领,在日本平户占岛为王,自称徽王。胡宗宪主张招抚,王直的实力太大,手下数万人马,一百多条大船,几乎控制了整个东海的海上航道。打是打不赢的,只能谈。况且王直不是天生海盗,只是被海禁令逼上了这条路,骨子里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商人,所求无非是朝廷开放海禁,合法做生意,赚该赚的钱。
胡宗宪释放了王直被关押在老家的父母妻儿,给他们置房买地,好吃好喝招待着,表示招抚的诚意。他派遣蒋洲、陈可愿远赴日本平户岛去劝说王直。王直在双方互市这个问题上徘徊了很久,最终被说动,愿意跟朝廷合作。
他对阻拦的部下说了一句气壮山河的话:“昔汉高谢羽鸿门,当王者不死。纵胡公诱我,其奈我何?”
然而王直到达杭州的第二天,还没跟胡宗宪叙完乡情,就被巡按御史王本固逮捕下狱。胡宗宪发现事情闹大了,立刻上书请求赦免王直死罪,让他在海上戴罪立功。
朝堂炸了锅。立即有人风言风语,说胡宗宪收了王直数十万两白银的巨额贿赂,所以才包庇这个大倭寇。胡宗宪怕了“大惧”,立即改口,重新上书请求朝廷杀了王直。
王直在狱中很冤。临刑前他仰天长叹:“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
他被杀以后,他的义子毛海峰看透了明廷食言的嘴脸,血洗沿海作为报复。此后东南沿海的战事又拖了好几年。
这件错综复杂的事,往深了算就是前朝海禁政策造成的连锁反应,但老百姓不懂这套,朝中言官不懂这套,王本固更不懂,“倭寇”就该杀,不该讲条件。
胡宗宪累了。既没人支持他招抚,也没人听得进去开放海禁这一套管长远、但见效慢的长效方案。他夹在朝廷和战场两头的夹缝里,两头不是人。就像一场没日没夜的拔河,他自己就是绳子,东拉西扯、两头扯断了,断口处还在流血。
六、白鹿祥瑞
胡宗宪为官前期靠赵文华,后期靠严嵩。赵文华死后他失去了进言中枢的直达通道,为了继续保住严家在朝中的支持,每年都得往严嵩和严世蕃府上送去大把金银、珠宝和珍奇玩好。
《明史》不仅一笔记载了胡宗宪对严家“岁遗金帛子女珍奇淫巧无数”,也顺带记录了皇帝本人对这个事的看法。嘉靖皇帝亲自说过:“宗宪非嵩党。朕拔用八九年,人无言者。”
一个让皇帝亲自开口辟谣的“严党”,这关系本身就很微妙。他贪的东西七拐八弯进了别人的口袋,打仗的老本每一分每一厘都踏踏实实落在了将士们手里。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胡宗宪在舟山捕获两只白鹿。当时王直刚死,倭寇对沿海的报复越演越烈,军费吃紧,朝堂上弹劾他的折子摞成小山,他急需一个让皇帝分心的东西,用今天的话来说叫转移注意力。
他让徐渭代写《进白鹿表》,把白鹿跟皇帝修道的祥瑞联系起来,赞美嘉靖皇帝“至德格天、明德感神、天赐瑞物”。
此表一上,效果立竿见影。嘉靖皇帝龙颜大悦,不仅给胡宗宪加官晋爵,还从国库中拨出专款用于抗倭军饷。胡宗宪暂时喘过了这口气。但救命稻草用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此后他又进献了《再进白鹿表》《再进白鹿赐一品俸谢表》。
徐渭在总督府里长年负责替胡宗宪写这类奏章、书信,他知道胡宗宪心里苦,就主动把这苦差事揽了过来。胡宗宪越倚重于徐渭,徐渭越感激胡宗宪的知遇之恩。两个人之间有时候不一定用语言表达,徐渭喝了酒对旁人说:“胡公待我,恩重如山。”
七、秋日登高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深秋。
胡宗宪趁着公务清闲,带着戚继光登上杭州城南的吴山。山风大,四十八岁的封疆大吏指着远方对戚继光说:“你往那边看,东南半壁江山尽收眼底。可是元敬,棋盘太大了,你我都只是棋子。”
戚继光沉默不语。
胡宗宪顿了顿,补了一句:“将来我若是倒了,你千万别为我说话。有用之身不该为我这样的局势牺牲。”
那一年,胡宗宪从七品御史起步一路坐到总督高位,手里握着半个大明的兵马。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可能不远了。严嵩虽然现在权势熏天,但父子俩的倒行逆施已激起了全天下官僚集团的反扑。
弹劾严嵩父子的奏折像流水一样往宫里送,嘉靖皇帝的桌子上每天都堆得满满当当。
胡宗宪开始感到不安。多深的墙角都靠不住,随时可能墙倒众人推。但他停不下来。东南的摊子铺了太大,撒手不管,几年心血付诸东流。
胡宗宪写了那封著名的信给严世蕃,除了金银财宝和珍玩,他还附了一道“自拟圣旨”。这是他一辈子做过的最大冒险。他想不到的是,这封亲笔信在罗龙文家中被御史抄获,最终将他送进了诏狱,成了亲手终结他性命的催命符。
1562年,严嵩因南都御史邹应龙,在徐阶授意下,对其惨无人道的政治攻击而失势丢了官,严世蕃被处斩。胡宗宪政治上最大的保护伞轰然倒塌。朝中政敌早就等着这一天,南京给事中陆凤仪以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党庇严嵩等十大罪名,上疏弹劾胡宗宪。
胡宗宪迅速上疏辩诬。他写了洋洋万言的辩白书,一一驳斥那些扣在他头上的罪名,试图力证自己多年抗倭的赤胆忠心。他说的都是事实,但没有用了。严嵩倒了,清算严党是官场主流。
皇帝念其抗倭功劳将他免官放归,打回故乡绩溪老家,做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
消息传到戚继光军中,戚继光握笔的手停在半空,手里的公文半天没翻过一页。王贞娥几次催他吃饭他都没动,只是呆呆地坐在书房里,灯花爆了好几次,落了一桌灰。
胡公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王贞娥端了茶进来,轻声问道:“你要去救他吗?”
戚继光把笔搁在瓷笔架上,缓缓摇头。“我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他站起身来,窗外秋雨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