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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文官手中的枪 戚继光不相 ...

  •   戚继光不相信自己是天下枪法第二,直到他遇见一个文官,深感他的枪法之精妙。那个文官叫唐顺之,一个会写文章会打仗、会教他做人的怪胎。更怪的是,这位怪胎在人生最后两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射向倭寇的箭。
      一、西兴江楼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八月。杭州西兴渡口。
      戚继光站在江楼上,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今年三十一岁,当了十几年兵,从登州打到浙江,手里握着刚刚招募来的四千义乌新兵。他自认为枪法炉火纯青,兼习各家,博采众长,练到枪尖能刺穿铜钱眼。谁跟他比枪法,他一枪就能把人挑到江里去。
      江面上有几条船正在靠岸。
      亲兵跑上来:“大帅,唐大人到了。”
      戚继光没动。他听说唐顺之是个文人,会写文章,写得满朝文武都服气。但让他亲自到渡口来接,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他听说此人枪法也好,好到离谱。一个文人,会写青词不稀奇,会耍枪就稀奇了。
      “写文章的会耍什么枪?”戚继光嘀咕了一声。他不信。
      楼梯响,有人上来了。
      唐顺之五十二岁了,比戚继光整整大二十一岁。他身材清瘦,面容儒雅,穿了件半旧的道袍,站在戚继光面前,矮了半个头。
      “你就是戚参将?”
      “唐荆川?”
      戚继光下打量了他,笑了笑,抱拳行了个礼,笑容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敷衍。唐顺之看见了,笑了一声,把手一伸:“听说戚参将枪法无双。在下久疏战阵,讨教两招?”
      戚继光愣住了,一个文官,见第一面就要比武?他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银枪,又看了看唐顺之那副瘦巴巴的身板,犹豫了一下。
      “大人,这样不好吧?您是朝廷命官,万一…”
      “放心,”唐顺之说,“我让着你。”
      戚继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胡守仁和几个亲兵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着不敢笑。
      唐顺之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杆木枪,掂了掂分量,退了三步,侧身而立。戚继光被气笑了,把缨枪往地上一顿“好。”
      江楼上摆开阵势。戚继光的枪如其人,大开大合,银枪从左往右扫出一道弧线,又快又沉。唐顺之侧步一闪,枪尖点在戚继光枪杆上。不是硬挡,是借力卸力,像太极推手,把你的猛劲送出去,让你扑个空。
      戚继光虎口一震,枪差点脱手。他稳了稳,变刺为扫,枪尖直奔唐顺之腰间。唐顺之后退一步,枪尖往下一压,四两拨千斤,戚继光的枪像被吸住了似的贴了地。两招,没能沾到唐顺之衣角。
      第三招。戚继光发了狠,一个箭步前冲,全身力气贯在枪尖上,朝唐顺之当胸刺去。这一枪要是刺中,木枪也能把人捅个对穿。
      唐顺之没退。
      他身形一转,脚下像踩了八卦,从戚继光枪尖左侧滑了过去。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他枪尖一挑,戚继光的缨枪被一股巧劲带飞,在空中转了三圈,“笃”的一声,插在江楼的木柱上。枪尾还在颤。
      江楼上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胡守仁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上。
      戚继光愣在那儿,看看柱子上的枪,又看看唐顺之手握木枪,面带微笑。
      “三招,”唐顺之收起枪,“戚参将,你练的是杀人的枪,我练的不是。”
      戚继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辈子没输得这么彻底过。愣了几秒之后,他疾走一步,一撩袍子,扑通一声,跪在江楼地板上,磕了个响头。
      “先生教我!”
      胡守仁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和戚继光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大帅给人磕头。
      唐顺之扶起他:“我不当别人的师父,你我可以是朋友。枪法我们可以切磋,兵法也可以。要知道,枪快不如脑子快。”
      戚继光连连点头。唐顺之咳了两声,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转身去看江上的船。戚继光后来他经常说一句话:“荆川公待我,亦师亦友,胜似骨肉。”
      二、什么是天才
      唐顺之这个人,放到任何一个时代都算全才。会试全国第一,文学上他是“唐宋派”的代表人物,与归有光、王慎中合称“嘉靖三大家”,其散文成就被李贽评价为“文章可以窥班马,学可以追李杜”。数学上他著有《勾股弧矢论略》《勾股六论》,是明代打算盘的第一人。天文学上他通晓元朝的“回回术法”,以至于2019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把一颗小行星命名为“唐荆州星”。
      《明史》上写他:“顺之于学无所不窥。自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弧矢、勾股、壬奇、禽乙,莫不究极原委。”
      天才的性格往往骄傲。二十三岁那年,内阁大学士杨一清看中了他,想把他录为殿试第一。旁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摆在面前,唐顺之拒绝了,连着拒绝了五次。杨一清被扫了面子,把他的名次压到二甲第一,全国第四。结果嘉靖皇帝看了他的试卷,“条论精详殆尽”,御笔朱批,钦点关注。
      后来他当了官,主考官张璁想提拔他,他不去;张璁找借口把他革职,“永不叙用”。他就回家种田。种田种了十几年,朝廷觉得他实在太冤,又把他叫回来。他回来没多久,看不惯嘉靖皇帝天天沉迷炼丹修道,上书劝谏。嘉靖皇帝一怒,又把他削职为民。
      他也没所谓,继续回家种田,研究兵法、武术、数学、乐律、天文学,顺便收了几个徒弟,其中一个后来写了《西游记》。
      没错,吴承恩是唐顺之的学生。
      唐顺之这个人,聪明到可以用两年时间成为武术大家,却顽固到三十年学不会在官场上低头。以至于我们很多人没听说过他。可他不在乎。
      三、枪法十一年
      戚继光每天天不亮就往唐顺之那里跑。唐顺之也不嫌烦,手把手地教。
      有一次,两人在西兴江楼上练枪。唐顺之让戚继光出枪。戚继光老老实实扎了三枪,唐顺之摇了摇头。戚继光不服气:“先生,哪里不对?”
      唐顺之道:“人身侧形只有七八寸,枪圈但拿开他一尺,即不及我身膊可矣。圈拿既大,彼枪开远,亦与我无益,而我之力尽难复。”
      他把自己对枪法的核心领悟倾囊相授,又提点道:“功夫十年矣。”
      戚继光恍然大悟,回去之后反复揣摩了整整十一年,把唐顺之所授融入自己的枪法之中,从枪法一路推演到阵法,最后写出了《纪效新书》。后来他在这本书里把这段往事记了下来,提到鸳鸯阵法他说“在荆川公基础上,我往前走了一小步。”
      四、有一本书
      唐顺之不止教枪法。
      有一天,戚继光在他书房里东翻西翻,翻到一叠手稿,上面写着“武编”两个字。他翻开第一页,就被震住了。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是一部军事百科全书。从治军思路到训练方法,从火器制作到阵法运用,从海防战术到城防守备,无所不包。更让他震撼的是书里的一幅图“鸳鸯伍”。
      一组五人,短兵器和长兵器配合,一层防护,一层进攻,进可攻退可守。唐顺之说:“这阵法我是纸上谈兵写的,算是给你一个思路。怎么用,你拿到战场上去试。”
      戚继光捧着那本手稿,翻来覆去地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跑去敲唐顺之的门。唐顺之披着衣服开门,一脸嫌弃:“你多少天没睡了?”
      “先生,”戚继光两眼放光,把《武编》举到他面前,“这个阵,五人不够,长短兵器配合得不够密。我要改成十二人一组。伍长执旗,藤牌列前,狼筅接敌,长枪居中,镗钯压后,侧翼鸟铳掩护。小范围合击,长短相济,此阵一出,倭寇寸步难近!”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此阵的源头就在你这里。戚继光后来在《纪效新书》里引用唐顺之的著述时,每一个字都写得郑重其事“此荆川公所授之法也。”然而每次有人夸鸳鸯阵厉害,他都说同一句话:“多亏一位高人的启发。”
      后世提起鸳鸯阵,想到的全是戚继光。没人想起唐顺之。戚继光本人倒是一直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黄昏,戚继光从唐顺之住处出来,他走出去老远,忽然又折返回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先生!武编借我抄一份行不行?”
      唐顺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拿走拿走,抄完了还我。”
      戚继光抱着手稿,喜滋滋地走了。
      五、从纸上到战场
      戚继光有了《武编》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唐顺之的阵法理论一条条拆开,跟自己从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结合起来,融合设计,开始正式操练戚家军的核心战术训练——鸳鸯阵。白天练兵,晚上关在屋里画阵图,画到三更天,王贞娥敲门叫他睡觉,他答应一声“就来”,然后继续画到天亮。王贞娥后来不催了,给他端碗面放桌上就走。
      他在原先矿工队伍的基础上遴选出精锐,按鸳鸯阵的配置进行编组:十一人一组(严格来说应是十二人,但他刚起步时略有出入),队长持旗在最前,藤牌用盾牌抵挡倭寇的第一波攻击,后面紧跟着狼筅手长杆劈扫限制敌兵近身接战,长枪手从密密麻麻的竹枝间隙中精准扎刺,镗钯手负责封锁后翼和缴械,队伍两翼和后排则配备弓弩和少量火铳。
      整个阵型收缩极密,铺开极快,变化多端。四百年前的巷战顶配阵容,就这样在义乌那片尘土飞扬的校场上诞生了。
      第一批接受鸳鸯阵训练的士兵叫苦连天。王如龙训练时间不长,第一次列阵就把狼筅戳到了自己藤牌兵的后脑勺。戚继光看得嘴角直抽抽。唐顺之坐在校场边上看了几回训练,自己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六、巡海
      唐顺之到浙江,不是来旅游的。他的使命是巡视军务,协助胡宗宪剿倭。
      五十二岁那年,左都御史赵文华上疏举荐唐顺之,请他再度出山。彼时东南吃紧,朝中难得有敢抗倭的武将,懂兵法的文官更是凤毛麟角。唐顺之应召赴京,奔赴浙江前线,协助胡宗宪制定御倭对策。他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原则:“凡是能办到的事,绝不推给明天。”
      唐顺之到浙江之后,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御贼上策,当截之海外。纵使登陆,则内地受祸。”胡宗宪觉得这个决策太大胆:“老唐,你的兵力不到三千,海上的倭寇几十条船。”
      唐顺之登上自己的帅船,船头立着一面“唐”字旗。他站在船头,对身后集结的水师说了一句话:“跟我走。”
      他率水师从江阴出发,一昼夜航行六七百里,直扑崇明三沙。据《筹海图编》记载,此战明军击沉倭船十三艘,斩首一百二十级。史书上的记载冷静克制,“沉倭舟十三艘,斩首百二十级。”但他赢得并非没有挫折,三沙之围也并非一帆风顺,后来有一次三沙告急时他亲自督师回援,拼死鏖战,在一次战役中被倭寇阻滞,情急之下他拔刀冲在第一线,离敌营仅有百余步,是部下拼死硬拉才把他拽回来的。
      两个月海上漂泊、连绵雨季和多年的积劳,加上风餐露宿,他在海上持续作战数月,终于彻底累垮了身体。炎热天气攻伐了他的肺腑,唐顺之开始咳嗽。起初他不在意,以为是小毛病;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带出血丝。
      随行的医生劝他:“大人,您需要停下来休养,不能再乘船出海了。”
      唐顺之摆了摆手:“倭寇不等人,我也不能等。”他把开了药方却没吃的药搁在旁边,该上船上船,该打仗打仗。
      他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在乎的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能不能把倭寇打跑。
      七、遗疏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正月。
      唐顺之的身体已经垮了。这位被后世尊为“嘉靖三大家”的文学名家已病入膏肓。咳嗽咳血,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下几十斤骨头架子。那一年戚继光三十多大好的年华,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他请唐顺之到宁波养病,唐顺之拒绝了。因为前不久淮扬发生了饥荒,他抱病渡江北上,继续忙着救赈灾民、部署海防。他在病榻之上拟写了最后一份奏疏,其中最重要的一份建议,是推荐戚继光。
      这份奏疏里,他写道:“戚继光先登敢勇,立有新功,皆堪策励,立功赎罪。”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窗外有鸟叫。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二十八年前殿试时嘉靖皇帝御笔朱批的那句“条论精详殆尽”;想起自己被革职后回到常州老家闭门读书的那些年,他把自己关在荒僻乡野,潜心研读《六经》之余,还自学了兵法、武术、数学、天文、乐律,一点没闲着;想起自己中年才开始向河南人杨松学枪法时,旁人笑他半路出家,他不仅成了高手,还收了戚继光当徒弟;想起王阳明心学传入门之后,他终于明白了王畿老师讲的那些道理,圣贤不远人,良知本是在的,可人为什么总是做不到。
      他这辈子也许做过后悔的事。有传说当年王忬献《清明上河图》的赝品被人识破,旁人说他唐顺之是帮凶,他百口莫辩。他确实是王忬的朋友,也给了鉴定结果,但他真没想过让王忬死。
      二月,他把遗书交代好,内容简短,最后一句话是:“岁荒民饥,有司宜加意。作糜分赈,勿以我物故怠其事。”至死都在忧国忧民。
      八、通州
      三月,天气转暖,唐顺之的病却越来越重。他不能躺下,一躺下就喘不上气。随从弄来一块板子斜靠在船舱壁上,他靠在上面半躺着。
      四月初一。海船行至通州附近的江面。唐顺之让人把他扶到甲板上。甲板绑了一张简陋的竹榻,他靠在上面,半坐着,面向大海。
      海风很大,吹得他满头白发在风中飘着。他的随从跪在旁边哭。
      唐顺之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哭什么,让我省省心吧。”
      随从说:“大人,您别再吹风了。”
      他忽然抬手指着远处的海面。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空荡荡的海。他这一生最后看见的景象,不是什么青山绿水,是无边无际的海。此时风轻了,浪平了,海面像一个巨大的素色绸面微微皱动。
      唐顺之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四月丙申(初一)日,唐顺之病逝于海船上,终年五十四岁。船上悬挂的“唐”字军旗在海风中哗啦啦地翻卷,像是谁在大口大口地给这具衰弱的逝者吹着最后的送行号角。崇祯年间,朝廷追谥他为“襄文”,文人谥号中极高的赞誉,拨乱反正谓之“襄”,经天纬地谓之“文”。一个人死了几十年才被正名。
      唐顺之一生活了五十四年。前半辈子读书教书写文章,后半辈子练武打仗冲在前线。做官被贬,被贬又起,三起三落,到最后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还拼着最后那点力气,把戚继光的名字写上奏疏。他把能教的东西都教了,枪法,阵法,那个他亲手在纸上画出雏形、名为“鸳鸯伍”的阵型。他种了一棵种子,亲手浇了水,没等这棵苗长成大树就死了。但他相信,这棵树迟早会长大。
      三天后,戚继光收到了唐顺之病故的消息。他正在校场上带着新兵练鸳鸯阵。
      听亲兵贴着他耳朵说完,他手里的鼓槌停在半空。他站了很久。校场上的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动作慢了下来,没人再动。
      戚继光放下鼓槌,站到校场正中央,看着底下列阵的兵,憋了几秒没说话。
      三千人,无人出声。
      他又举起鼓槌,眼眶发红,声音大到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
      “继续练!”
      那天晚上,戚继光一个人坐在参将府的书房里。桌上放着一沓纸,是最新修订的鸳鸯阵图。墨迹还没干透。唐顺之教过他怎么画阵图,如今那人已经不在了。
      胡守仁端了一碗面进来,搁在桌上。他没吃。
      灯油烧尽了。胡守仁又点了一盏添上。戚继光保持那个姿势一直坐到三更天,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的阵图。
      胡守仁叫他:“大帅。”
      戚继光没应声。
      过了一阵,他又叫了一声。烛火照着他的脸,分明没哭,可桌上的宣纸上滴了几个圆印子,不知是被风送进来的什么水珠。
      半月之后收到消息,朝廷下来新的任命:戚继光升任宁绍台参将,独当一面,全权负责浙东防务。升官的官牒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很薄,打开看只有一行字。写字的人把公务和私心搅在一起,以公门文书形式告诉他最后一件事“元敬,能教你的我都教了。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仗打完了告诉我就行,别糟蹋这身本事。”
      信封上写着“荆川唐顺之拜上”,日期是他去世前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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