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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张居正来了 隆庆六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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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六年五月,三十六岁的皇帝死了。十岁的太子登基,顾命大臣高拱哭了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说完就后悔了。三天后北京城发生了一场不流血的政变,高拱被赶回河南老家,张居正接任内阁首辅。
一、乾清宫的病榻
隆庆六年(1572年)五月二十五日。乾清宫东暖阁。
隆庆皇帝朱载坖躺在御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这位登基才六年的皇帝,这几年沉迷喝酒,吃春药吃得三天两头不上朝,屁股上长了疮还在硬撑,终于把身体彻底掏空了。太医们跪了一地,该开的药开了,该扎的针扎了,可皇帝一天比一天瘦,谁都知道时日无多了。
病危的旨意发下去,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大学士高仪,三个人被紧急召进乾清宫的东偏室。
隆庆皇帝靠在枕头上,皇太子朱翊钧站在御榻边。皇帝拉着太子的小手,对三个大臣说:“朕不行了。太子年幼,朕将他托付给你等。”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半句就要喘一下。高拱扑通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得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张居正跪在后面,哭声也有,可脸上什么表情,青砖地上垂着头谁也瞧不清楚。
皇帝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辅佐太子、定国公徐文璧在内辅佐之类的话。然后闭了眼睛。
三天后,五月二十六日。卯时。隆庆皇帝朱载坖驾崩于乾清宫,终年三十六岁。
李贵妃也就是后来的李太后,带着十岁的太子朱翊钧跪在灵前哭。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太监冯保叫到跟前,下了一道手谕。那道手谕的内容,后来成为朝堂上地动山摇的引线。
二、十岁太子
十岁的朱翊钧坐在御座上,脚够不到地面,屁股底下垫了厚厚的绣墩,龙袍太大,袖子垂下来能把双手都盖住。
大行皇帝的丧事还没办完,高拱已经上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奏疏。他要趁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空缺,把这个位子从太监手里夺回来还给内阁。内阁首辅张居正表面上对高拱的建议表示赞同。高拱越想越觉得自己干了一桩漂亮事,上纲上线非要定下来不可。
他不知道张居正转头就把他的计划透给了冯保。
冯保连夜进宫找了李太后,说高拱要在皇上年幼时独揽大权,架空太后和皇上。李太后本来就对高拱印象不好。这个人太强势,老是教训太后不要临朝听政、不要让宦官干预朝政。她听完冯保的话,脸色沉下来,下了决心。
六月初十,朱翊钧正式登基,改明年为万历元年。
几天后的大朝会上,司礼监太监王榛当众宣读了两宫懿旨。旨意措辞严厉,历数高拱的罪状“专权擅政”“倾危社稷”“无君臣之礼”。宣读完毕,外面禁军冲进宫内,把高拱的官服强行扒去。
高拱跪在殿前浑身发抖:“臣冤枉,臣要面见皇上……”旁边的人硬把他架起来往外拖。跨出宫门之前,高拱挣扎着回头,朝殿门的方向哭喊了一声:“高拱冤枉!”
没人应他。
张居正从殿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高拱被拖走。他是次辅,高拱被逐之后的继任首辅。三日后文书下达,张居正以内阁首辅的身份主持朝政,与冯保、李太后组成辅政“铁三角”。
高拱走到正阳门,上了一辆早就雇好的骡车,灰色的毛驴牲口拉着他往遥远的河南新郑走了。夕阳西下,城门楼的剪影缩成了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西边的天际线。他回过头,把车帘掀了老大一方缝,看了最后一眼。
高仪,那位与高拱、张居正同为顾命大臣的大学士,十天后去世。死因据说是听到高拱被逐的消息惊悸而亡,也有人说是他本来就重病在身,这倒不全是瞎猜。
北京城里一下子就沸腾起来。朝局重新洗牌,明争暗斗还在继续。五年前王大臣案,张居正和冯保把刺杀皇帝的罪名往高拱身上扣,高拱在老家的卧室里伏地痛哭,门外的晚辈不敢进屋。高拱确实起过杀心,但王大臣案的卷宗里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指向高拱,案子后来不了了之,真凶至今是个谜。
不管真相如何一位顾命大臣成了政治斗争中的落水狗,再也爬不起来了。张居正没去送他,派人给他带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八个字:“各自努力,各安天命。”
高拱把信纸撕了。
三、内阁对面的人
张居正接任内阁首辅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阅兵,不是搞改革,而是裁撤闲人和无能之辈。一上台就裁汰冗官,六部及各地衙门被他拿掉的闲官数以百计。在他以前,内阁有点像首辅的秘书处;在他以后,内阁成了实际上的最高决策中枢。
吏治腐败,他搞了考核法。六部和地方衙门每年要交考核表,完不成任务的该罚的罚该撤的撤。“月考、岁考,有不如法者,即行参处。”以前的官员干不好最多考评下等,现在是干不好直接丢官。有人叫好,有人骂娘。
财政吃紧,他清查田亩。有权有势的人瞒报土地几十年,到他这里统统翻出来重新丈量,漏报的一律补税。勋贵们恨他恨得牙痒痒。
军事上,他首先找的是蓟辽总督谭纶,让他把边防整饬的方案尽快交上来。谭纶递上来的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戚继光。
张居正翻着谭纶的奏折,看到戚继光的名字,停下翻页的拇指。此人是胡宗宪带出来的,打过倭寇,在东南立了大功,调到蓟州后练兵修城手里没停过,上疏请调浙兵入卫被兵部驳回,向朝廷要钱修敌台被六科驳回,他在蓟镇举步维艰是因为没人替他说话的时候,就缺朝里有人帮他支棱。
张居正放下奏折,提笔批复了两个字:“准行。”
戚继光在蓟镇的奏疏和报告,张居正每一封都会认真批阅,有时在奏疏末尾批示几句具体意见,有时在上面加朱批。户部压着戚继光的军饷不拨,张居正派人下去催;兵部有人造戚继光的谣,张居正把弹劾奏疏扣下来,连发回的处理意见都不给对方。戚继光要钱修敌台,张居正从太仆寺的边费里挤给他;戚继光要再召五千浙兵,张居正和兵部斡旋了几个月替他争取名额。
隆庆三年到万历初年,蓟镇的口碑在整个九边体系里翻天覆地地变了。“军容遂为诸边冠”,蓟镇的军容从此成为九边各镇的第一名。《明史》写得很平淡,翻译过来就是:蓟镇兵现在是全国最强的兵,没有之一。
每次轮到蓟镇大阅兵,张居正都要派心腹大臣亲赴蓟镇巡视。有人回来说戚继光把蓟镇训练得如何如何好,张居正听着,脸上露出罕见的一丝笑意。
四、密谈
万历元年(1573年)某夜,北京城南张居□□邸,烛火通明。
外围的侍从亲僚被远远遣开,执戟郎中也退出三丈之外。这一夜府邸的会客室里待的只有两个人。张居正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道袍,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每捻一颗,眼珠里的光就深一层。对面的戚继光站起来还没坐下。
气氛不太像升堂理政,也不像把酒言欢。
张居正先开口:“金山岭那段边墙的预算,谭纶替我核过了。户部批了四万五千两,够不够用?”
戚继光道:“够。只是蓟镇兵老旧之习太重,臣年前上疏的练兵条陈,还望张相过目。”
张居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你在蓟镇碰到的难处,不光是兵的问题。”他放下瓷杯,把青花碗盏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在兵部没有人替你说话。户部卡你军饷,言官参你拥兵自重。”
戚继光站起来抱拳:“张相,继光…”
“坐下。”张居正抬起佛珠压了压,声音不高不低,“你练好你的兵,把边防整好了,让蒙古人消停几年。”
张居正把茶杯搁在大班桌上,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他看着戚继光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不带多少感情的东西:“天下的事太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边防。边防的事,交给你了。”然后张居正有史以来头一次对他做出最明确的承诺:“做好准备,朝中少不了人参你。”
戚继光说:“臣不怕被参,臣怕的是蒙古人打进来,北京城破了。”
张居正听了这话,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看着戚继光,没笑,但目光明显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打你的仗,”张居正说,缓缓捻动佛珠,每颗珠子都转得很慢,“后方的琐事,我替你挡。”
戚继光站起身,双手抱拳“承蒙张相厚爱,臣定当全力以赴。”
自此以后,戚继光每次给张居正写信,落款处都用“门下沐恩”四字自称。这跟上下级日常打发一个行文格式无关,把“门下”写到朝廷重臣的信封上,就等于把身家性命都送到对方手里当质押。别人不敢,他敢。
张居正一次都没向他讨要过回报。连暗示都没有。
五、写青词的多面手
张居正这个人,很难用好坏两个字概括。
他懂党争。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内阁首辅,每一步都精打细算。严嵩当权的时候他低声下气,高拱当权的时候他毕恭毕敬,别人大权独揽他不争不抢、不声不响,等他们一个个栽下去以后,他稳稳当当地坐上去。就算说他厚黑,他也不会否认。
他跟冯保勾结,把高拱赶走用的手段让人看不过眼。高拱被逐的时候沿路连驿站都不让歇;他派人追上去送温暖“高公受委屈了”,写信说各自努力各安天命。高拱不会原谅他,张居正也不需要他原谅。在张居正的逻辑里,政治上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胜负。
他夺情,父亲死了不回家守孝,继续在朝中掌权,言官骂他不孝也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大明朝这台机器一天没人掌舵就要翻船,他爹死了是私事,丧三年是制度,可制度能比国家的命还重要?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谁的话也不听。
他生活奢华,爱排场,回湖北老家的时候坐的是三十二人抬的大轿,轿子前后分好几间屋子,会客室、卧室全有,比现在总统套房还高级。这件事后来被言官抓着骂了好几年。
可他搞的改革,确确实实是在救明朝的命。
一条鞭法,把以前的田赋、徭役、杂税归在一起折成白银征收,省了中间层层加码盘剥。丈量土地从豪强嘴里抠出隐瞒的田亩,全国多了几百万顷纳税的耕地。太仓库的存粮够吃十年,银子的库存从几十万两猛增到几百万两。
边防他同样做得漂亮。只要跟边防有关的改革思路,他都一路开绿灯。蓟镇加高城墙加派兵额、辽东设立军屯扩展边境、大同开马市换回急需的骡马。万里长城沿线上每隔一二里建一座空心敌台,台基用大石条垒成,下面住兵,上面架炮,既可攻又可守。这个军事要塞体系的落实,靠的是张居正从户部的钱袋子里挤出来的每一笔银子。
明朝这台烂了几十年的老机器,在他手下续了十年的命。但续命的药方是他用打劫来的钱抓的,他心里清楚,迟早要还。
他跟戚继光的合作,不是普通的朝臣和边将的关系,是互相成就的政治共生体。没有张居正戚继光他这个北方统帅的位子坐不稳;张居正需要一个能打的将军稳住边境,保住自己搞改革的外部环境。各取所需。
但走得太近了,就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
六、边境十年
张居正掌权的十年,戚继光在蓟镇的日子过得很舒心。
朝廷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权给权。王大臣案以后弹劾戚继光的言官消停了好几年。在戚继光的支持下,他全力练兵,依山险建敌台,蓟门军容一时号称诸边第一。他坐镇蓟州大概十六年到十七年之间,蒙古骑兵一次都没能踏入蓟镇腹地。
隆庆年间蒙古那个叫俺答的领袖,几次三番想从蓟镇破关入寇,试了几回都在墙下吃了苦头。俺答攻城,明军缩在城里不出来;俺答诱敌,戚继光靠着战车营顶着。俺答的亲兵部将后来提到戚老虎的名头缩脖子,比东南的倭寇还烦这个人。蒙古人为啥后来消停,到俺答归顺都不用打仗就解决问题了,这不是戚继光一人之功。张居正起用王崇古、方逢时推进封贡互市的决策功不可没。
张居正每年从北京派人巡视蓟镇边防,回来的人报告说蓟镇军容严整、烽火台修缮一新、兵将训练有素。他总是郑重地点点头。蓟镇越巩固,他在朝堂上的腰杆就越硬。
谭纶在万历五年去世,戚继光没了这位昔日的老上级,但张居正已把权力完全握在手里,戚继光在蓟镇的权限比谭纶在世时还大。
有一次,戚继光给张居正写信请教边防事宜。张居正回了一封信,写了一行字:“封疆之计,非将帅不能以成功,非庙堂不能以收掌。君之劳在边疆,君之绩在敌台。我在朝堂一日,君在蓟门一日。”
戚继光看了这句话,默默把信收起,压在箱底。
戚家军的旧人中,胡守仁升到参将,在张居正倒台时受到牵连,最终的结局不太好。王如龙、陈大成这些人,后来也因张居正倒台被清算撤职。但在张居正当权期间,蓟镇风平浪静。北边没有打过一场大规模恶仗,戚家军在这段时间里主要工作是训练、修筑城池、防御,但戚家军的战斗力没有因为仗打得少而减弱,反而在戚继光的持续训练下越来越强。
七、戚帅的“礼物”
万历年间,戚继光每年过年都给张居正送礼物。不是金条、银杯、古玩、玉器,是蓟镇本地的土特产,几坛好酒、几匹好布、几张貂皮。
张居正每次都会收下,回信说“谢了”。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国宝,但张居正看得明白:这份礼物不是在贿赂他,是在告诉他自己不敢忘恩。你送我土特产,我给你保命。
后来有人把戚继光送礼这事翻了出来,当成他巴结权贵的证据。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没人敢提,死了以后清算派就拿来做文章。送的是土特产还是金条不重要,重要的是戚继光是张居正的人,张居正的政敌恨不得把他手下的人都拉下水。
他能辩解吗?不能。他敢说“我不是张党”吗?也没人信。
只好沉默。
万历五年(1577年)。张居正的父亲去世了。他需要回家守孝三年,但京城的改革还没落地,他不回去。
他已经吩咐府内协助主事的翰林编修准备丧礼诸事不能大肆操办,又对嗣子修远讲了一通道理,丧服在身,心系朝廷,公义为先,私情在后。言官们不管这些,该骂的照样骂。“金革之事不避”的古训,成了他夺取政治资本的最好口实。
夺情。这个决定让他在朝堂上得罪了一批人。但骂他的人都忘了,在张居正看来,大明江山比名声重要一万倍。首辅要走了改革必废,他不走。
戚继光听说了消息亲自提笔给他写信,信上没谈公事,没谈边防,写的全是私人的问安、吊慰、劝节哀。
张居正回了几个字:“蓟门事重,宜以边备为先。余事不赘。”
戚继光把信折了两折,夹在桌案上常看的那本《纪效新书》的书页里。窗外正下着雨。
他想起三年前张居正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在朝堂一日,君在蓟门一日。”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戚继光与张居正的合作是官臣共谋边防,往来属实,但并无行贿贪污的确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