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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北上 嘉靖四十五 ...

  •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嘉靖皇帝在乾清宫炼丹的时候,一道圣旨从北京发往福建。戚继光,北上蓟州。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他不知道的是,北方等待他的不是鲜花和旌旗,而是一支烂到骨子里的军队,和一道从山海关到居庸关、年久失修了二百年的城墙。
      一、新皇帝
      隆庆元年(1567年),正月初一。北京。紫禁城。
      烟尘缭绕了二十多年的西苑丹房终于熄了火。炼丹悟道二十余年的嘉靖皇帝驾崩了。隆庆元年正月改元新启,是个万象更新的牌头。
      三十岁的裕王朱载坖登基了。新皇帝跟他的父亲完全相反,不炼丹,不修道,不写青词。他想干实事。
      他在登基诏书里干的第一件实事,是罢免了方士王今、刘文斌,叫停了西苑的一切炼丹活动,下诏为自己以前的宗教狂热言行向天下人道歉,并召回以前因批评皇帝崇道而被贬谪下狱的官员。这是他和他的首辅徐阶一起定的调,宣布新朝的开始。“朕自即位以来,万事维新,改革劣政。”他还没说出全称,但改革的方向已初显端倪。整顿边防、开海禁、清算严党余孽,全在摸着石头走路。
      兵科给事中查铎站出来上书:“俺答数次入犯,边军久不经战阵,请敕令南北选将。”朝堂上一片附和声,谭纶、戚继光、俞大猷,这些名字此起彼伏地被提到。
      新皇帝以前在潜邸时就爱看兵书。他知道这些名字,点点头。
      隆庆元年八月,两广总督谭纶奉命入京,任兵部左侍郎,负责整饬京营。十月,在谭纶、吴时来等人的推荐下,一道从福建发出的调令,沿着驿道传到了戚继光手里。戚继光,授神机营副将,北上赴任。
      一个月后,戚继光从福建起程。
      他走的那条路,是当年从浙江调福建的回头路。六年前他带着戚家军南下入闽,六年后他带着一纸调令北上。福建的百姓夹道看着他出城,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老汉举着一壶劣质酒,硬是塞进胡守仁手里让他捎给戚参将,酒壶上绑着一根红布条,那是一个字都不识的村老汉能给一名将军的最高礼遇。
      二、武夷山刻字
      戚继光北上途中,特意绕了一下,上了武夷山。
      那不是什么军事考察,纯粹是因为当时的心情。南方的仗打完了,该去北方了,他想站在高处看一眼南方的山水,算是跟这片他打了十几年仗的土地告个别。
      他策马绕着山路走了半日,天黑前抵达九曲溪畔的水光石。那是一块临水的大石,光滑如镜,石面上早已刻满了各代文人的墨迹题刻。戚继光停在该处的摩崖石刻前,脱下甲胄,借着傍晚的余光,让随从磨墨,提笔蘸墨,蹲身下手:
      “大丈夫既南靖岛夷,便当北平胡虏。黄冠布袍,再期游此。”
      一横一竖,字迹刚健,不媚不俗。十五个字。
      俞大猷写的那封信与他一同北上。信上写着:“丈夫生世,欲与一代豪杰争品色,宜安于南;欲与千古豪杰争品色,宜安于北。”俞大猷懂他。不是客套,是老兄弟之间才能说出来的实话。
      三、蓟镇现状
      隆庆二年(1568年)春,戚继光到蓟镇赴任。他先任神机营副将,后来调任总理蓟州、昌平、辽东、保定练兵事务,节制三镇,与蓟辽总督谭纶共掌北边军政。
      当他站在蓟镇城楼上往北望的那一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是九边重镇中最重要的一镇,管辖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的长城,威风得很。
      但士兵的盔甲生了厚厚一层绿锈,铁锈沾在手上擦都擦不掉。校场上站着的兵面黄肌瘦,脸上的灰垢比泥还厚。将军们缩在营房里不出门,不打仗,不出操,不练兵,一天到晚推牌九。戚继光走了三个卫所,查了六处营房,最让他头皮发麻的事儿是有的营房里连兵器架子都是空的。
      戚继光把军事地图摊开在桌案上,一张蜡黄的纸已被油灯的烟熏出斑驳痕迹。他拿着尺子比画,发现两千里长城上断断续续连着不少低矮的土墙,水一浸就垮。边墙年久失修,西北风和雨水穿透了不少墙体,有的地方直接就是溃豁口子,坍塌得不成样子,蒙古骑兵只要找到一处缺口,就能长驱直入,直奔京师。城墙破破烂烂地立在山脊上,像一个穿着褴褛外衣的巨人,看着威风,脱了外衣就是病猫。
      戚继光对胡守仁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把舆图收了。”
      胡守仁问:“大帅,咱们从哪儿开始?”
      戚继光往外走:“从头开始。”
      四、谭纶
      戚继光刚到蓟镇的第一年,官场上的明枪暗箭就没停过。
      他被任命为总理练兵事务,节制三镇,听起来权力大得吓人。问题是他头上还压着一层官职,蓟镇总兵郭琥。武将们不买他的账,观望的多,服从的少。你说你节制三镇,那你节吧,听不听是我们的事。戚继光推行的新制无一不在受着阻力和反弹,边镇旧将不服,调来的南兵被本地官军排挤。在这种情况下,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被官场规矩扒一层皮。
      隆庆二年(1568年)的军事形势是一团乱麻。南边的福建才刚打完仙游大捷,北边又起狼烟。蓟辽总督谭纶火急火燎地从蓟辽防区发来奏疏:“俺答频繁犯边,诸镇配合不力,请重用戚继光。”兵部将这份奏议呈到了御前,隆庆皇帝批了红,郭琥被调走,蓟州防务由戚继光全权负责。
      谭纶,字子理,江西宜黄人,进士出身,文官会打仗,史书上说他“纶沉毅知兵,与继光共事齐名,世称谭、戚”。他的威名不比戚继光弱多少,嘉靖四十二年任福建巡抚,指挥戚继光、俞大猷、刘显三将在平海卫大破倭寇,一战成名;此后戚、谭二人合作剿倭,谭纶调兵遣将,戚继光冲锋陷阵,配合得天衣无缝。
      隆庆元年八月谭纶奉调入京后,马上向明穆宗上疏,说自己走南闯北打过不少胜仗,各边镇的军队里唯有戚继光训练出的南兵最为精锐,恳请把戚继光调来蓟镇。
      二人再次聚首。谭纶督建边墙敌台,戚继光练兵修城,“自居庸关到山海关,修建防御台三千座,使东北一带防务大大加强”,两人配合得像是同一个人分了两片身。谭纶稳住后方,整合粮草疏浚通道;戚继光练好兵布好阵,分兵把守要害。戚继光专心练兵,谭纶在朝堂上支撑局面,前方有人卖命,后方有人撑腰,相得益彰。
      戚继光问谭纶:“谭公,你信不信我能把蓟镇的边军练出来?”
      谭纶白了他一眼:“不信的话,我调你到蓟镇干嘛?喝西北风?”
      五、北京
      隆庆二年(1568年)春末,戚继光到北京面圣,向隆庆皇帝上了一道《请兵破虏四事疏》。
      他在奏疏里提了四点主张:第一,在蓟镇训练一支十万人的大军;第二,效仿义乌募兵的办法,召募浙兵充当骨干;第三,军队粮饷和军械设备,由各省分别负担;第四,希望朝廷授予将领募兵和练兵的专权。“除有碍民痼疾,不妨许臣便宜行事”,这是他奏疏里最关键的一句话,等同于跟皇帝讨一份“不要动不动就让言官弹劾我”的口头承诺。
      奏疏递上去以后,朝堂上炸了锅。
      “戚继光私心太重。”有人在一堆纷纷扬扬的议论里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戚继光要兵十万,太多。蓟镇才几个将官,哪用得了这么多兵?戚继光要便宜行事之权太大。太祖皇帝立下那么多规矩,你全当白纸?奏疏里直接把兵部钦派的监军权给撸了?那以后朝廷还怎么节制边军?
      言官弹劾。文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弹章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兵部尚书刘体乾也反对。戚继光这奏疏提得太出格了,朝廷不能答应。内阁首辅李春芳在这件事上玩了一把不咸不淡的平衡,表面上支持练兵,暗中却让人卡着戚继光的粮饷和人事权。
      吏部给事中骆问礼把话说得更直接:“戚继光不习夷情,假若轻信别人的话,出兵塞外,一旦失败……”他已经动笔写在了折子上。
      戚继光明白了自己在北京的眼界太小,权柄太重惹来朝官的不安。上疏的事最后不了了之,他没有争辩。他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把每一件能办的事做到位,把能守的地段守牢,让时间来证明他的每一步棋都经得起风吹浪打。只要谭纶还在蓟辽总督的位子上站着,张居正还愿意在朝堂上替他在高拱那里代说几句公道话,他就有一线希望。
      他在给张居正的信里只写了几个字:“边备之坏久矣。非大更张,不能复振。”
      张居正后来在一次御前会议上替戚继光据理力争:“戚将军练兵有方,蓟镇的事非此人不可。”皇帝不问国事,但听得进重臣的话。
      戚继光的练兵权保住了三分之一的实权,言官们的攻势被张居正软磨硬泡压了下去。
      六、南兵北上
      蓟镇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兵,是有兵没有战斗力。
      戚继光初到蓟镇,边军的现状让他头疼:久不经阵,承平日久;各级将领掣肘,调不动兵;军中役目繁多,私役军士现象极为严重。将领把士兵当苦力使唤,修房子、种地、办家务,正经差事谁在乎。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一打仗就溃散,一溃散就逃,一逃就拉不回来。戚继光试图整饬,在坐镇蓟州期间整了半年军务,搞不定了。
      他给谭纶上了一道密请:“蓟镇士卒久废,短时间内难以成军,欲速则不达。臣请召募浙兵三千人以充营伍,教蓟镇将卒为军,然后并以待敌。”
      谭纶批了几个字:“此奏合宜,请旨。”
      兵部不准。理由很简单:调浙兵入京,劳民伤财。
      戚继光折中一下,继续向兵部上呈新的数字,一万人。兵部再批,还是不允。守旧派的官员搬出祖宗之法,“边军守边,南兵守南,岂有南兵北戍之理?”话扯得没边了。
      谭纶急了,亲自给兵部尚书上《请练兵将疏》:“臣在蓟门,与敌老□□女且系入贡之虏……臣之前议已在,议论者何?今直隶、山东、河南各省地方有警,不知若何以御敌?”兵部拧不过蓟辽总督,勉强允了三千浙兵兵额。
      三千不够,戚继光上疏,以“三千名额不足以分教各路”为由,请求增加数目。兵部最后批了一个折中的名额:再添,凑够多路,一共一万两千里地刚好够分。
      这下朝堂震动:“戚继光到底要招多少兵?他要在蓟镇另立一军?”
      浙兵从义乌编练成军,由陈大成、王如龙等人带队北上。三千人翻山越岭,走到蓟镇延袤边防线上,到达的那天校场边上站满了蓟镇本地兵将,他们打量着这群南蛮子,大概就是“个子小、肤色白、说话嘀里嘟噜”的那个印象。戚继光让王如龙带了两个哨的南兵出来,在烈日下站了半个时辰。
      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南兵的盔甲刀枪擦得锃亮,站如松柏,眉不皱,身不摇。
      蓟镇兵看傻了。散了操以后有人私下嘀咕:“原来兵是这么当的。”
      蓟镇边防从此推倒重来。谭纶从居庸关到山海关的多重边防区内广设敌台墩堡,自隆庆三年至五年,蓟、昌二镇修筑敌台数千,加强配属边军。戚继光整饬军纪、修缮兵甲、储备粮草,编练战车营、骑兵营和辎重营。
      七、车步骑营
      蓟镇已有一段时日,戚继光对北方的战事越来越熟了。蒙古鞑靼以骑兵见长,来去如风,明军步兵追不上、追上了又砍不过。短兵相接时,骑兵切入步兵阵型如同快刀切豆腐。鸳鸯阵在南方巷战地形中近乎无敌,在北方开阔地带撞上蒙古骑兵就得被砸扁揉碎。
      站在宽旷的平原上,他看了很久远处的天际线。戚继光站在两军阵前摆了摆手,拿出纸笔,揣摩多日后画出了北方车步骑营结构图的雏形。
      车营结构分两种:重车营装备偏厢战车,车的一侧装有长达数尺的护板,可遮蔽敌军的弓箭射击和骑兵冲击。轻车营则相对灵活,用于突袭和策应。一车营配置战略家佛郎机炮数门,鸟铳数百杆,火箭万余枚。敌军来犯时,车阵为营,鸟铳火炮封锁其冲锋路线,蒙古骑兵的冲刺优势直接被废了一半。再动,骑兵营迂回侧翼,掏敌人的后路。
      《练兵实纪》里详细写道,戚继光要求战车必须配备八片折叠屏风,平时平放于车辕上,快速行军不妨碍速度;临阵时打开立起,构成简易堡垒。屏风两边的两扇可以活动,供步兵和火枪手出入。这套配置在如今的冷热兵器交接时代堪称前卫,车的屏障护体,火器先攻,一旦敌军阵脚被打散,车内骑兵就杀出去追击。作战时车营列于阵前作为盾牌和火力点,步兵藏于车后,骑兵在两翼警戒。敌军用弓箭远射?车上的佛郎机炮和鸟铳射程比箭远了不止一点。敌军硬冲?推不动车的屏障,步兵从车后冲出将你戳成筛子。敌军撤退?骑兵从两翼包抄,收割人头。
      隆庆二年(1568年)六月,明廷拨银四万余两用于制造战车和火器。此后数年,蓟、昌二镇共建车营十座,辎重营三座,配属骑兵营和步兵营。蒙古人还没有意识到一支全新的部队正在形成。
      天色将亮未亮,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戚继光爬上营地的高处,北边的旷野上什么都看不见,远远近近只有荒草和风声。
      但他知道,这一次,准备好了。

      隆庆二年(1568年)夏天,谭纶给戚继光写信:“我把蓟辽总督的底子交给你。别让我丢人。”
      戚继光回信:“谭公放心,先练兵,后建台,三年后蒙古人不敢踏入蓟镇半步。”
      与此同时,北京朝堂上,高拱已经取代了李春芳,张居正也入阁成了次辅,权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隆庆皇帝不太管边防的事,但高拱和张居正管。而这两个人,恰好都对戚继光抱有很大的期望。
      高拱与张居正支持他在蓟镇大干一场,谭纶全力配合,给他调兵的权限,给他修城的物资,给他顶住言官的火力。戚继光在蓟镇的每一步棋,朝堂上有人帮他保驾护航。但这份支持能持续多久,得看他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支烂了二百年的废军练出个样子来。
      张居正的书信抵在他案头的时候,他一顿挫笔,在回信里写了同一段话。不是讨赏、汇报战况,只求一句话的理解。张居正回他:“边疆的事,将军不必为朝堂分心。练兵为先,功过论后。”
      王贞娥没有跟他北上蓟州。她留在了登州老家,打理着戚家在登州的破败老宅和屈指可数的几亩薄田。戚继光离开福建北上时,王贞娥在登州写了一封信给他,只剩下三五句话,说家里都好,勿念。
      信纸皱了,是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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