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九晴

8、第八章 暮色垂

　　暮色垂落的市中心顶层会所，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缝漫进来，拂乱了纪珩额前微垂的碎发。

　　纪珩单手撑着窗沿，身形挺拔立在光影交界处，屏幕上是助理刚刚同步更新的两份信息。

　　第一份，是南方剧组实时动态，程逸进组状态极佳，能吃苦、悟性极高，所有情绪戏一条过，导演私下多次点名夸赞，已然是整部《霓虹彼岸》最亮眼的黑马新人，爆红之势，已成定局。

　　第二份，是本地片场的细碎日常，方知好安分拍戏，认真打磨演技，待人温和通透，闲暇之余唯一的小动作就是会在无人的时候，悄悄翻看某位新人的剧组路透。

　　看到这行字时，纪珩修长的指尖微微一顿。

　　窗外万家灯火映在他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玩味又阴翳的暗色涟漪。

　　他看得太清楚了。

　　清楚程逸满心赤诚向上爬，以为前路皆是自己挣来的运气与努力，清楚方知好满心温柔藏心底，日日惦念，虔诚祝愿心上人前程似锦。

　　两人一腔真心，双向牵挂，纯粹得近乎愚蠢，而这一切，恰恰是纪珩最乐于看见的戏码。

　　方知好盼着程逸风起云涌、万事顺遂，却不知道，让程逸拿到这张爆红天饼、顺利进组闭关蓄力的人，从来不是运气，是他。

　　当初《霓虹彼岸》男三临时辞组，制片方仓促选人，层层筛选的最终绿灯，剧组毫无顾虑破格启用新人的底气，全部来自纪珩暗中的一句默许。

　　他故意要程逸红。
　　故意要他站在最高、最耀眼的霓虹中央，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不是成全，只是觉得有趣。

　　纪珩亲手将程逸抬至云端，看着少年捧着不属于自己的荣光沾沾自喜，以为前途坦荡、爱意可期，再看着地面的方知好，守着一场小心翼翼的惦念，为别人的辉煌真心欢喜、暗自仰望。

　　他就是喜欢这样，喜欢亲手成全一对人的双向心动，再冷眼旁观他们被自己一手制造的差距死死隔开。

　　看着他们彼此惦念、彼此奔赴，却从头到尾，活在他的玩弄与掌控里。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普通的方知好，与光芒万丈的程逸，云泥之别，天生无缘。

　　只有纪珩知道，这整场落差、整场盛大又可笑的遥望，都是他精心编排的一出戏。

　　纪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薄戏谑又病态偏执的笑意。

　　他从不在意朝夕靠近，他最享受的，就是站在局外，慢条斯理戏耍所有人。

　　看程逸拼尽全力，为他施舍的资源感恩戴德，看方知好真心热忱，为他一手缔造的盛大风光满心欢喜，两人的真心惦念、奔赴与执念，都是他闲暇里最精彩的消遣。

　　纪珩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方知好片场的抓拍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沐浴在盛夏暖阳里，眉眼干净温柔，眼底藏着青涩又真挚的期许，纯粹得让人心动，也可笑得可怜。

　　她的真心太干净，她的爱恋太虔诚，她和程逸那点隐秘又盛大的双向心动，在他眼里，不过是供他把玩的玩具。

　　他就是要看着他们爱而难近、望而不得，看着他们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低声轻语，嗓音清冽，裹着漫不经心的嘲弄与绝对掌控的强势，道：“慢慢来，方知好，你们越真心，这场戏，就越好看。”

　　夏风穿堂而过，细碎的话藏入沉沉夜色，他从不是什么深情执棋者他只是无聊看戏的人，戏耍他们的真心，玩弄他们的缘分，看着一场双向奔赴的爱恋，被他亲手架在云端、困在原地、步步磋磨。

　　他乐在其中，甘之如饴，这不过都是他亲手导演的闹剧。

　　两人所有的期许、坚守与奔赴，不过是他无聊时日里，一场尽兴的把玩。风起之时，他会随心所欲，撕碎这场虚假圆满，亲手打碎他们引以为傲的所有前程与爱恋。

　　毕竟，猎物的真心，本就是用来戏耍的。

　　夜色沉压，会所死寂，纪珩立于高处，眼底的嘲弄笑意缓缓敛去，只剩一片深埋骨血的阴翳荒芜。

　　没人懂他。
　　没人知道他所有的恶劣、所有的掌控、所有以戏耍人为乐的病态癖好，根源早在幼年就彻底扎根。

　　他见过最可笑的真情，也见过最彻底的背叛。

　　他自小看着父亲白手起家、功成名就，转头便抛妻弃子，昔日温柔缱绻，抵不过名利滔天。

　　母亲守着残破的婚姻、过期的爱意，最终耗尽心神、郁郁而终。

　　那是纪珩最早、也是唯一的情爱认知，人一旦站得够高、拥有荣光与资本，就一定会变心、会抛弃、会辜负真心。

　　功成名就，即是薄情开始。

　　他根深蒂固认定世间所有双向的爱意，全是脆弱又可笑的假象，只要一方登顶云端，另一方滞留原地，所有深情必然碎得尸骨无存。

　　直到那天片场偶遇。

　　他意外受伤，旁人或是疏离避让，或是刻意攀附，唯独方知好，那个眉眼柔软、心性干净的女孩，不问他身份、不图他分毫，只是安静上前，指尖轻缓温柔，认认真真替他贴好创可贴。

　　眼神澄澈，善意纯粹，不带一丝功利、一丝算计。

　　那是纪珩灰暗凉薄的人生里，唯一一次接住的、不带目的的温柔，也是这唯一的干净，彻底打乱了他常年封闭的心神，催生出扭曲到极致的执念。

　　他偏执、扭曲、病态地认定方知好的真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她和程逸的双向爱意太纯粹了，纯粹得早晚烂掉。

　　他太懂人性凉薄，程逸如今一无所有尚且深情，可若真的一朝爆红，坐拥万千追捧，必然重蹈他父亲覆辙。

　　他不信程逸例外。
　　更不信这世间真有抵得住名利碾压的真心。

　　与其等着方知好日后被功成名就的爱人亲手抛弃、受尽磋磨、落得和他母亲一样郁郁破碎的结局，不如由他亲手掌控这一切。

　　他亲手抬程逸上神坛，亲手制造天堑鸿沟，亲手看着他们遥遥相望、爱而不得，他戏耍他们、玩弄他们、摆布他们的命运。

　　他认为这不是恶毒消遣，而是他扭曲至极的救赎。

　　他要提前撕碎这场注定破碎的爱恋，他要让方知好彻底看清所有真心都会被名利碾碎，他要她彻底断了对爱情、对程逸的所有执念。

　　晚风寂寂，纪珩转瞬又覆上凉薄戏谑的笑意，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嘲弄他们，又像是在安抚年少破碎、无人救赎的自己：“所有人都一样，有钱有名就会变心、就会辜负，程逸也不例，我提前毁了你们，是帮你提前认清结局，方知好。”

　　.

　　剧集尚未开播，没有官方宣发，没有正片引流，可霓虹彼岸的片场路透，却已经在娱乐圈小众圈层彻底炸开。

　　剧组随手流出的无剧透花絮、站姐私拍片段、片场生图，一夜之间刷屏论坛与短视频广场，有关程逸话题热搜一路爬升，稳稳盘踞在娱乐热搜低位，路人好感疯狂基建。

　　不过进组两个月，程逸已然凭肉眼可见的天赋与状态，被全网提前盖章，今夏最惊喜黑马新人。

　　北方片场的午后静得慵懒，蝉鸣绵长，烈日灼人，晒得人心底发暖，也发空。

　　方知好只是剧组常驻特约，戏份零散、角色无名，没有专属座驾，更没有单独休息车，收工空档，她只是安静躲在剧组公用的遮阳棚下纳凉，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网友自发剪辑的片场路透片段上。

　　短短几秒路透，足以让无数路人心头震颤。

　　评论区早已一片沦陷，全是自发慕名而来的路人：
　　【路透封神，他真的自带故事感。】
　　【新人能拍出这种情绪张力，太绝了。】
　　【坐等开播，已经提前入坑。】

　　方知好静静看着，指尖轻轻贴着屏幕，久久没有滑动，眼底是藏不住的柔软欣慰，可笑意浅浅浮起，又慢慢沉落心底，化作一丝轻飘飘、抓不住的怅然。

　　真好，他真的要红了。

　　以前，他籍籍无名，如今他凭路透杀出重围、风头正盛，而她依旧困在原地，接零散特约，演无名配角，安安分分打磨基本功，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云泥之别，悄无声息却真实锋利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小心翼翼的惦念，在漫天自发的夸赞热度面前，突然变得渺小又怯懦。

　　她轻轻锁了屏幕，将那点酸涩的心动尽数压下。

　　傍晚时分，霓虹彼岸剧组临时敲定跨城短途转场，落地北方城市取景补拍外景。行程是临时加急下达，全剧组统一管控通讯，手机暂时统一收管，再加上行程全程保密、禁止私发动态，程逸根本来不及，第一时间给方知好发消息。

　　程逸跟着大部队落地机场，暮色浅浅，晚风微凉。

　　连日高强度连拍、反复打磨镜头，让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礼貌应对身边的工作人员，状态始终在线，走出接机口时，他下意识抬眼望向车水马龙的城市暮色，心底悄然微动。

　　他心底盼望着抽空可以和方知好见面好好抱一抱她，却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转场、这场刻意重合的同城时空，从来不是巧合。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明净如镜，纪珩坐在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指尖捏着一台黑色平板，页面上清晰显示着两组实时定位。

　　一南一北，终于在这一刻，重合于同一座城。

　　助理垂手立在身后，低声汇报：“纪总，剧组已落地，今晚入住城西酒店，明日将在老城影视街取景，与方小姐特约拍摄片场仅隔两条街区。”

　　室内静谧无声，晚风穿堂，带着凉薄的凉意。

　　纪珩目光落在平板上两个重叠的坐标之上，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掌控全局的淡漠与玩味。

　　他刻意放任程逸凭路透自然出圈、积攒路人热度，让他风头渐盛、锋芒初露，又刻意微调剧组行程，将两人距离缩至咫尺。

　　不是成全，是试炼。

　　他要让方知好亲眼看见，她默默守望的少年有多耀眼，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无声、有多现实，他要让她亲身体会，咫尺同城、却遥遥无缘的无力。

　　短暂同城，片刻交集，只会徒增怅然，徒留遗憾。

　　程逸的锋芒越亮，越能衬出她的籍籍无名，久而久之，那份温柔虔诚的惦念，会在无尽的差距与可望不可即里，慢慢耗尽，慢慢褪色。

　　纪珩薄唇微勾，笑意凉薄克制道：“不用刻意制造相遇，让他们顺其自然，越是顺其自然的擦肩，越是无可奈何的错过，才最磨人，最诛心。”

　　夜色渐深，老城影视街人流渐稀。

　　方知好结束今日特约戏份，卸了妆，换了常服，随剧组人员一同走出片场，晚风拂动她柔软的发梢，她裹了裹薄外套，低头看着地面错落的灯影，心底还残留着下午看路透的淡淡怅然。

　　街口的黑色保密商务车队缓缓驶过，前后不过三米的距离。

　　车窗贴着深色防爆膜，彻底隔绝里外视线，同一片晚风，同一座城池，同一秒暮色，咫尺之距，却如隔山海。

　　程逸靠在车窗边，目光闲散落在街边流动的夜景，匆匆扫过路边一道清瘦温柔的身影，却转瞬掠过，未曾停留，夜色太暗，人影匆匆，市井烟火朦胧。

　　他认不出。

　　方知好低头前行，满心是遥遥相望的遗憾，从未想过，自己日日惦念的那个人，刚刚与自己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