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鹅追兔》有苏有

21、散步，吹头发 昌江之上

　　昌江之上，日落正在进行时。江边的流浪歌手们仿佛计算好了距离，前一人的歌声刚要消失，下一人的歌声随即接上。

　　白禾周序在忽近忽远的歌声中沿着江岸散步。

　　“哥高中时和沈哥组过乐队？”又走到一个歌声衔接处时，白禾问道。

　　“嗯，”想起高中时不知天高地厚扬言要红遍全世界的豪情岁月，周序笑了出来，“那时新裤子、逃跑计划火遍全国，学校许多人组乐队，沈谚就拉着我和另三个人也组了个乐队，还说要出道。”

　　“怎么没出？”白禾问道。

　　周序望了一脸认真的白禾一眼，好笑道：“我们还说要上荣大呢，你怎么不问我们为什么不上？”

　　白禾笑了，道：“以哥的智力，上荣大是有些困难。”

　　周序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的水平不比我们的考试成绩高多少。”

　　“怎么会，”白禾不赞同道，“哥唱歌好听，做的曲子也好听。哥当时是主唱吧？”

　　“不是，你猜猜是谁。”

　　“不是哥，那肯定是沈哥了。”白禾觉得意外，“沈哥竟然是主唱，明明哥唱歌更好听。若是哥是主唱，早就出道了。”

　　周序笑望了白禾一眼，走到江边的栏杆处，遥望徐徐落日江面的红日，带着微笑说道：“我们组的是摇滚乐队。他唱的更好，他女朋友就是当时我们在迎新晚会上演出时，看上他的。”

　　散步的人群在他们身后的人行道上缓慢移动，流浪歌手用沙哑磁性的嗓音唱着民谣。白禾站在周序身旁，微微侧低着头望着周序，问道：“哥喜欢什么样的人？”

　　周序望着被夕阳染红的江面，语气平淡道：“不是看过我的手机了？”

　　白禾淡定道：“我想听哥亲口回答。”

　　“没想过。”夕阳完全消失在江面之时，周序没太多情绪地回了句，转身沿着栏杆朝来路走去，“该回家了。”

　　白禾没追问，落半步跟在身后，道：“晚饭想吃什么？”

　　周序想了一下，忽而笑了起来，道：“吃完再回去吧，免得你室友又心疼，搞不好下次就要送厨师来了。”

　　“哥，”白禾快走一步来到周序身前，望着周序说道，“我想给你做饭吃。”

　　周序调笑道：“这么爱干活？”

　　“不是，”白禾停下脚步，和周序面对面，说道，“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周序只好也停下脚步，道：“什么话？”

　　白禾盯着他，认真道：“想抓住一个人的心，要先抓着他的胃。”

　　周序微微一怔，江边的歌声恍惚间被厚重的纱隔了去，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他的脑中回荡着这句话，好一会儿后，才茫然眨了眨眼，开口道：“什么？”

　　白禾眼底划过一抹失望，旋即嘴角又升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道：“哥，晚饭想吃什么？”

　　周序想吃清淡减脂的，于是白禾做了清炒莴笋、白菜豆腐、虾仁豆腐菌菇汤。饭后，无所事事的周序难得想帮白禾收拾碗筷，但被白禾拒绝了。

　　“哥，你去楼下喂猫吧。江……罐头在玄关上。”

　　江澜来时拎来了八个猫罐头，每个罐头口味都不一样，看来是不知道该买哪个口味索性全都买了一个，此时被白禾摞成两排整整齐齐摆在玄关上。周序随手拿了一罐，下了楼。

　　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亮了起来。自住进这小区三个月来，周序从来没关注过小区里的流浪猫，也不知去哪找猫。

　　他按照白禾的指示来到楼栋下的绿化带旁，打开猫罐头，放在低矮的绿化带的围墙上，等着那只白猫自己钻出来。

　　然而他等了好一会儿，仍没有猫的踪影。对这种情形，周序早有所料，他一向不招小动物们的待见。而他和现代社会的很多喜欢养宠物的年轻人也不一样，他不喜欢养宠物。

　　并非他讨厌猫猫狗狗，而是他不愿养。因为这需要很多的精力，同时意味着责任。

　　他不想承担责任，不想和他们产生羁绊。

　　猫咪一直不出来，周序微微叹了口气，心道或许要等他走了，那只白猫才会出来吃罐头。

　　但他没动，仍蹲在绿化带旁，心里想着江边那句令他心绪不宁的话。

　　“想抓住一个人的心，要先抓着他的胃。”

　　“哥，我想给你做饭吃。”

　　纵使他再迟钝，这两句话放到一起，他也不会听不出来其中隐藏的含义。但他下意识地选择听不懂，拒绝更近一步。
　　他很难说清自己的感受，自相认以后，保洁白禾就成了弟弟白小鹅。尽管沈谚多次拿白禾调侃他，但白小鹅就只是白小鹅。
　　即便他明显察觉得到二十二岁的白禾早已不是十岁的白小鹅，但他依然让自己只把白禾当作白小鹅。

　　“哥，”白禾拎着垃圾袋来到周序身后，望了望完好无损的平整的猫罐头，笑了笑，道，“看来是已经吃饱了。哥，走吧，扔完垃圾回去，”

　　周序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伸展了下身体，懒懒笑道：“我困了，先回去了。”说完，他冲白禾微微笑了一下，转身朝单元楼内走去。

　　白禾站在了绿化带旁，望着周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内。不多时，绿化带中钻出一只白猫，它跳下绿化带，绕着白禾的腿蹭了一圈，随后跳上绿化带，舔舐起猫罐头。

　　白禾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蹲身揉了揉猫头，低声请求道：“哥是好人，别不理他。”

　　白猫也不知听不听得懂，毫无反应，依旧埋头吃罐头。白禾等它吃完罐头，又揉了揉猫头，拿起空罐头，和垃圾袋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折回楼上时，只有客厅的暖灯开着，阳台的推拉门关着，窗帘内层的沙质窗帘被拉上了，客厅里没有人，房子很安静。主卧方向传来低沉的哗啦的水声。

　　牙刷牙杯牙膏沐浴露洗发水毛巾都是新换的。只有身上的睡衣没有被白小鹅强制换新，周序吐掉口中最后一口泡沫，擦过嘴，从镜柜下方拿出吹风机，先对着镜子吹去上面的水汽，然后对着镜子开始吹头发。

　　镜子里垂下来的长发掩盖了半张脸，周序心道该去剪头发了。吹起来太费事了。

　　吹风机的嗡嗡充斥着浴室，忽然间他似乎听到嘟嘟的低沉的敲门声。

　　周序歪头朝浴室门望去，隔着磨砂的玻璃门，他看到门的另一面站着的修长的人的轮廓。

　　他关掉吹风机，提声问道：“怎么了？”

　　“哥，我能进去吗？”

　　隔着浴室门的白禾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低沉，周序一手抓着吹风机，一手撩着半干未干的头发，下意识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衣服，变天之后换了长袖长裤的白色棉质睡衣，没什么问题后说道：“可以，进来吧。”

　　轻轻的开门声之后，白禾走进来了，似是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的还是他那日凌晨把他带回家后，临时给他穿的自己的黑色带碎花的短袖衬衫式夏季睡衣。

　　他个子已不算低，但白禾比他个子还要高，好在他喜欢宽松的睡衣，码数买时都会偏大一码，这身在他身上偏大的偏长的睡衣穿在白禾身上却是刚刚好，修身又漂亮。

　　“哥。”白禾已走到周序身旁。

　　周序收回目光，抬眼扫了一下白禾的脸，平静道：“怎么了？”

　　白禾指了指他右手中的吹风机，道：“吹风机，在外卫没找到。”

　　“啊……”周序后知后觉，把吹风机递给白禾，“家里就一个，拿去用吧。明天再买一个。”

　　白禾接过吹风机，周序正要去拔插头，不料白禾另一手却摸上了他的头发，说道：“哥头发还没吹干。”

　　“差不多了。”周序说道。

　　“先给哥吹干。”白禾说着，手掌插进周序浓密的头发里，手指触到头皮时，周序下意识撤了撤身体，拉开了距离。但他本在洗脸台前，只能稍微向一侧歪了歪头，并未完全让头发从白禾的手掌里抽出来。

　　与此同时，白禾推动了吹风机的开关。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充斥着不大的浴室。

　　白禾一手持吹风机，一手撩开周序的发根，让吹风机里发出的热风源源不断地吹进周序的头发里。

　　“我……自己来。”除了托尼再没人给他吹过头发，呆楞一瞬后，周序有些慌乱地转动上半身，抬手，想去拿吹风机。

　　但他没抓到，半空中被白禾的手压了下去。白禾将周序的身体转了回去，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道：“我来。”

　　镜子里，白禾神色平静，睫毛下垂掩盖眼眸，看不出眼中情绪。周序盯着镜子里在他吹头发的白禾，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吹风机的嗡嗡声被狭小的卫生间放大了许多倍。白禾的手指撩抓他头发的触觉令他头皮忍不住发痒，身体想要瑟缩离开，但他忍住了。

　　他无法忽视头皮时不时传来的氧意，只好强迫自己盯着镜子转移注意力。

　　“哥，”镜子里那两片薄唇上下开合，他听到耳畔吹风机的嗡嗡声中响起了白禾不高的声音，“我想做你男朋友。”

　　时间好像凝固了，但凝固的只是他的时间。周序轻放在白净光滑的洗脸台上手不自觉用蜷缩了下，他依旧盯着镜子，却看不见里面的变化。

　　一瞬的时间凝固之后，他的心跳突然恢复跳动，紊乱地跳动。在心脏杂乱无章的跳动中，他又恢复了五感。

　　吹风机嗡嗡的频率一成不变，头皮酥酥麻麻的触觉仍在，那只手撩拨他头发的幅度也不一成不变。

　　夹在吹风机嗡嗡声中的那句平静的告白好像从未存在。

　　心跳在规律的嗡嗡声中渐渐归于平稳，他不动声色地暗暗稳住心神，控制表情，假装从未听到。

　　“人在惊讶的时候瞳孔会放大，”就在这时，嗡嗡声中又响起了白禾不温不火的声音，“哥，你刚刚就是。”

　　周序透过镜子看到白禾的拇指在吹风机柄上自上而下滑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嗡嗡声终于停了。

　　但周序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依旧望着镜子。白禾的左手离开了他的头发，吹风机的插头被拔下，吹风机被白禾放到洗脸台上。

　　白禾做完这一切，隔着玻璃平静地望着他。

　　周序垂眼，避开目光，道：“你……”周序没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不行。他想拒绝。

　　我不想开始新的感情。他想这样解释。

　　但是，他一句也没说出来。

　　白禾仍平静地望着他，等着他回答。

　　最终，他暗吸了口气，调整好表情，抬头看向白禾，微笑道：“你哥我还想上荣大呢。”

　　白禾垂下睫毛，嘴唇微微鼓起，过了好一会儿后，他赌气道：“那我给哥补课，哥明年六月去参加成人高考，去考荣大。哥考上了荣大就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