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哪有种菜重要》黎迹

2、铁皮青蛙 和悠悠重逢

　　林向晚朝小卖部门口看过去，只见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她把一个有一丝裂纹的瓷盘搁在餐桌上，脱下沾着泥点子的深色外套，随意地挂在门口。

　　“妈，今天厂里有个做坏了的盘子，我看着还挺好的，就拿回来了，你可以用它装菜。”

　　“哎，悠悠！”见女孩走进门，陆艳红快步迎了上去，把手里还拿着鸡蛋的林向晚推到了她面前，“你看看，谁回来了！”

　　程悠悠顿时瞪大了眼睛，原本一身的疲惫似乎在此刻消失了，脸上满是兴奋之情。

　　“小晚？你怎么回来啦！好久不见耶！”程悠悠热情地拉着林向晚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以前你就很漂亮，现在更好看了！”

　　林向晚也打量着程悠悠——她几乎和三年前一样，一点儿没变。不如说，程悠悠打从她们第一次流着鼻涕在村口里见面的时候起，就没变过。

　　四五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把她从家里带到落叶村村里，让她去和其他小朋友玩。

　　她从小在村外长大，没有去上过村里的幼儿园，所以完全不认识村里的小孩。她还记得那一天的沙坑里，好几个小孩蹲在一起，他们的中心站着一个留着短头发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手上拿着一只铁皮青蛙，一拧发条，青蛙就在沙地里往前跳，一跳一个小坑儿。

　　其他小孩都围着短发女孩，争先恐后地要借她的玩具玩。

　　林向晚站在沙坑边缘，小手指绞在一起。她没有带什么好玩的玩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们一起玩。

　　就在她低下头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只铁皮青蛙蹦到了她的脚边。

　　林向晚愣愣地抬起头，只见那个短发的小女孩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缺了一块的门牙。

　　“你也玩玩看吧~”

　　小林向晚一听到这话，心情顿时由阴转晴了。

　　她立刻弯下腰，学着女孩刚才的样子，用力拧了好几圈铁皮青蛙的发条。

　　“啪嗒、啪嗒、啪嗒！”

　　铁皮青蛙一下一下地，朝孩子们的方向跳过去。

　　那天傍晚，父亲把林向晚放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准备回山脚下的家。

　　“等一下！”

　　就在他们要出发的时候，那个短发女孩跑了过来，松垮的小凉鞋在地上吱嘎作响。她凑到了自行车旁边，踮起脚尖费力地把铁皮青蛙塞到了林向晚的手里。

　　林向晚疑惑地眨了眨眼：“嗯？你是要借我玩吗？”

　　小女孩笑得灿烂：“嘻嘻，送给你啦！我爸爸妈妈是开小卖部的，那里有很多青蛙呢！”

　　“哇塞哇塞！真的吗？谢谢你啦！”林向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翠绿色的小玩具。

　　对于那时候的小孩子们来说，这个铁皮青蛙绝对是最最新潮的时尚单品。

　　“嗯嗯！”小女孩点点头，趴在自行车后座的小栏杆上，紫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林向晚，“我想和你当好朋友！我叫程悠悠，你叫什么呀？”

　　“我叫林向晚。”

　　悠悠和小晚的故事，从那时起正式开始了。

　　程悠悠晃了晃她的手：“小晚，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向晚回过神来，她笑着轻轻拥抱了一下程悠悠，抬手抹去她脸上沾着的泥：“没事，我这次请假回来休息几天。你刚从厂里下班么？”

　　程悠悠大学学了陶瓷专业，毕业后就去了县城的陶瓷厂里工作。

　　“对呀对呀！好累的！每天从早到晚都是拉胚塑形，一个这么点儿大的杯子，我得保证它正正好好100克，多了1克师傅都会让我重拉！”程悠悠抬手比了一个小杯子的造型，鼓着腮帮子抱怨道，“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林向晚被她逗笑了，程悠悠果然还和从前一样。从小时候起，她就喜欢做手工，班上女孩们的发夹和头箍都是她用滴胶做的。

　　在听说有陶艺专业的存在之后，她果断选择跨越大半个中国考去了景市的大学，开始了和粘土为伴的生活。当初义无反顾的劲儿还历历在目，这才多久就开始叫苦连天了。

　　“做瓷器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工作么，怎么这么快就到倦怠期了？”林向晚打趣道。

　　程悠悠扁了扁嘴：“一天要拉一百多个一样的胚，再喜欢都得倦怠！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只要给我爸妈干点小活，就能拿着一团泥玩儿一整天。”

　　“我听到，有人想帮我们干活？”

　　小卖部门口，传来了一道浑厚的声音。

　　程悠悠的父亲——程启回家了。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老头背心和一条灯笼裤，裤脚扎进了胶鞋里。

　　鞋面上全是脏污，可他没让一点脏污碰到小卖部的地板，而是小心地把鞋放在了门外。

　　“爸，你还嫌我上班不够累呀！”程悠悠吐了吐舌头，随后把林向晚拉了出来，“爸你快看，小晚回来了！”

　　程启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全都簇在了一起：“哟，晚丫头从大城市里回来了。已经过了多少时候，得四年多了吧？”

　　“是三年啦，程叔叔。”林向晚纠正道。

　　“对，对，是三年。”程启乐呵着点了点头，“叔老了，日子都过糊涂了，总感觉你出去很久了。”

　　林向晚抿了抿嘴唇。不止程叔这么觉得，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离开落叶村后，日子变得很漫长，比她儿时坐在木屋里看着向日葵转变方向的时候还要长。

　　“回来了？”拿着锅铲的陆艳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货批得怎么样？”

　　程家小卖部里的这些零食蔬果饮料没有固定的供货商，都是程启每周从县城批发来的。

　　虽然货源不稳定，但这也让小卖部的货品变得灵活了很多。小孩们想要城里的新玩具了，或者老叔们想抽什么新烟，程启都能跟着需求批发来一些。

　　程启点点头：“哎，批来的我都给放仓库了。就除了鲜牛奶没买着，最近不道为啥，这附近的牛都不乐意产奶。”

　　听到这话，林向晚有些怔愣。

　　县城里的牛不愿意产奶，今天小黄小白也护着蛋不想让人拿，最近村里的家畜到底怎么了？

　　听说在自然灾害发生之前，动物们都会先有一些异常的举动，难道说落叶村要地震了么？

　　看到陆艳红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林向晚将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落叶村这里几百年来都没有地震过，可能只是最近气候太干燥了，动物们不太舒服。

　　“阿姨，我来帮您。”林向晚迎上去，接过陆艳红手里的黄瓜凉皮。

　　陆艳红笑着把菜递了过去：“小晚真会来事儿，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林向晚摇了摇头：“不麻烦了，我家里还有番茄，待会儿回家做番茄炒蛋吃就行~”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香味飘到她的鼻尖，又瞬间飘走了。

　　她回过头，只见程悠悠正端着一碗土豆茄条，朝她面前晃了一下又拿远了些，然后又冲她晃了一下。

　　“你干什么呢悠悠！”林向晚好笑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哼哼，你最喜欢的土豆茄条，不留下来我们可就吃完了喔！”程悠悠坏笑着把菜放到了桌上，故意放得离林向晚远了些。

　　林向晚的睫毛颤了颤，唇角不禁上扬了一个小弧度。

　　没想到他们还能记得这件事。

　　她很喜欢地三鲜的味道，但她不吃青椒，所以父母就把地三鲜改良成了“地二鲜”。之前程家有一次去“山野味”吃饭的时候，陆阿姨看到桌上的土豆茄条觉得奇怪，就问过她一嘴，后来便记住了这件事。

　　她在当网红探店的时候吃过无数美味佳肴，每一道的制作工艺都相当复杂，不是用了365天坚持草饲且听音乐长大的牛肉，就是浇了在外国窖藏了上百年和英国女王晚宴同级别的红酒。

　　然而，满桌珍馐，都比不上眼前这一盘菜——一个带裂纹瓷盘里，盛着简简单单的土豆炒茄子。

　　“你知道的，我对土豆茄条没有任何抵抗力！”林向晚拖了张板凳，果断在饭桌前面坐了下来。

　　四人其乐融融地围在一起吃起饭来。

　　陆艳红不停地往林向晚碗里夹菜，程启开了一瓶啤酒自斟自饮，程悠悠则一边嚼着饭一边讲着厂里那些没捏好的陶瓷的去向。

　　嘈杂声里，一旁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今日，全国各地有多个地方出现了植物过度生长的迹象，如果您在身边发现了异常植物，请及时上报附近的农业局。”

　　电视上，菜地里的小葱长得足足有半人高，都快赶上大葱了。

　　“嚯，这可真稀罕，没见过能长这么高的葱。”陆艳红感叹道。

　　程启抬了抬筷子：“这是好事儿啊，说不定是科学家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呢，我觉着肯定好吃。”

　　林向晚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无意间落到了自己碗里的豌豆粒上。

　　“……咱们村里的豌豆，以前就这么大么？”

　　她乍一看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但经过新闻里这么一提醒，忽然发现碗里的豌豆比正常豌豆都大了一圈。

　　“还真是诶！”程悠悠也瞪大了眼睛，“好奇怪，要不我们先别吃了吧，明天我上班前去农业局里说一声。”

　　程启舀了几颗豌豆放嘴里尝着：“我没觉着大啊，豌豆不就这样婶儿的么？”

　　林向晚把豌豆炒虾仁往旁边挪了挪：“程叔，还是先别吃了吧，等明天先去农业局确认一下再说。”

　　她总觉得，最近不对劲的事太多了，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好好好，听你们的。”程启也不再犟了。

　　吃完饭后，程悠悠送林向晚回山脚下的家。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坐在电瓶车上，夜晚的凉风吹拂在她们身上，她们的头发被吹得乱飞，但谁也顾不上理，只管笑着向前冲进那片温和的夜色里。

　　“晚，你家里电瓶车坏了是不是，我明天喊阿树去你家修。”

　　前座程悠悠的声音顺着风向后飘了过来。

　　“不用了悠悠，反正我就在这儿待三天。对了，你和梁嘉树最近怎么样了呀？”林向晚好奇地问道。

　　梁嘉树是村上水电工的儿子，和她们上一个高中。

　　高中毕业的时候，听说程悠悠想去读景市大学，他就也报了景市大学。但他分不够没录被取，就和程悠悠错过了四年。

　　“哎呀。”提到梁嘉树，程悠悠的语气立刻黏糊了起来，“我俩你也知道……”

　　“叮零咚隆！叮零咚隆！”

　　她话还没说完，林向晚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经纪人打来的电话，林向晚青筋一凸，却又不敢不接——MCN公司规定了，即使在休假期间，手机也必须保持畅通。

　　她一接起电话，经纪人劈头盖脸的要求就向她砸了过来。

　　“干嘛不回消息？你要造反啊！”“明天陈望舒会来近海市，我们约上了她的行程，你明天回来和她一起拍探店。”“休假又怎么了？你以为陈望舒那么好约吗？公司花了大价钱请她，要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林向晚在电话里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法逃脱明天就要回近海市上班的命运。

　　一路的枫叶风景全被这段电话给忽略了，在她挂断电话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小院的门口。

　　程悠悠停下了电瓶车，关心地看着林向晚：“小晚，你是明天就要回去了吗？”

　　林向晚万念俱灰地叹了一口气：“唉……没办法，不回去不行。可惜刚回来了一天就得走了。”

　　程悠悠扬起笑容，轻轻抱了一下林向晚：“没事儿的，等我放假的时候去近海市找你玩！”

　　“好！”

　　程悠悠朝她wink了一下，随后调转电瓶车头开回落叶村的方向。

　　看着她的背影，林向晚暗自懊恼——忘记问她和梁嘉树的事了。

　　探店博主的工作像是野蛮生长的藤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入侵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处理了一下工作消息之后，林向晚连箱子都懒得打开，疲惫地躺在了床上，进入梦乡。

　　……

　　“小晚！小晚！快醒醒，外面出事了！！”

　　第二天清晨，林向晚是被砸门声惊醒的。天还没亮透，工作铃声也没响，小院的木门却被拍得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