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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弥冬小夜曲(上) “一份小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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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屿提着急救箱,和沈秋阳在乡政府开了一上午的医学普及课堂,来的大多数都是老人,围坐在面积不大的小礼堂。
他们都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后边来的甚至连个落脚的空地都没有,谷屿见状,把办公室和会议室里能搬的木椅和折叠凳全给推了出来,结果还是不够,他只好找些厚毯铺在地上。
好在乡亲们显然不介意,一个个热情的很。
普及完,老人家们纷纷围上来,把病历本递给两位大夫看,谷屿和沈秋阳一人坐一张木桌分散人群。
这些老人家问的问题大多很碎,也很固执。
“大夫,我血压高,但我听人说降压药吃了就停不了了,还会坏肾,我不吃行不行?”
“大夫,隔壁村张大爷说把牛尿接来放太阳底下晒干,兑水喝能治糖尿病,真的假的?”
“大夫,我这关节疼好多年了,吃那红盒子的药不管用,你给我开个一吃就能根治的特效药呗?”
问题是一个比一个离谱,到后面沈秋阳又好笑又为难,趁着个空档和谷屿嘀咕:“我怎么感觉比在院里接诊还累啊,我这嗓子都哑了。”
谷屿没抬头,在纸上给以为听力不太好的藏族阿爹画着服药的时间和剂量,画太阳就是早上,画月亮就是晚上,药片画半个就是吃半粒的意思。
老人家捧着画好的纸,手颤抖着,口齿不清地念着“扎西德勒”。
乡长递过来两盏大瓷茶杯,里头泡着苦丁茶,拉开两张吱呀作响的木椅招呼他俩坐。
“哎呀,两位大夫,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们了。”乡长笑着抹了把头发,顺手把台上几张传单整理好放在一旁,“说真的,昨晚广播里一喊,好些老太太老爷爷还以为又是哪拨神医来了。”
沈秋阳正猫着腰整理急救箱里的心电图纸,听到这话乐了:“不能吧乡长,我俩长得这么像骗子?”
“那不能够!”乡长摆摆手,笑骂道,“你们是不晓得,以前啊这村里时不时就跑来一伙人,也挂着什么省专家免费讲座的名头,喏,也在这大礼堂里。”
乡长朝门外指了个方向,还用手比划当时的规模。
谷屿直接戳穿:“卖保健品的吧?”
“哎对,好家伙,他们呀小嘴叭叭的,开口就是什么基因修复,血管堵塞啊,给台下老头老太吓得一愣一愣的,讲完就开始卖药了,还卖那什么...哎哟我都记不大清了...”
沈秋阳接上了话:“总之就故弄玄虚的东西呗。”
乡长立马点头:“是是,哦对,磁疗垫,我给想起来了,那玩意好几千呢,当时好些老人家把存折里的养老钱都取出来买,劝都劝不住,等我和书记赶到后,那帮孙子早卷着钱跑路了。”
几千块钱,放在大城市里不过是白领半个月的薪水。
在这里,芹菜两块钱一斤,大白菜一块五,平时老人们连菜市场里一块的青菜都舍不得多买,自家地里的土豆萝卜能吃上一周。肉摊的新鲜牦牛肉二三十块一斤,除了逢年过节,谁舍得割上两斤?
几千块钱,甚至算不得养老钱,老人们忙活大半辈子还在省吃俭用。
那是棺材本。
“这帮缺德玩意儿。”沈秋阳忍不住啐了一口,把脖子上的听诊器往桌上一放。
乡长叹着气,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在偏远乡镇,医疗资源的匮乏极易让野医神棍趁火打劫,特别在这里,不少患有慢性病的老人拿不出钱去大医院做检查,就最容易被这种招牌坑骗。
等真正带着公益性质的正规医疗队下乡科普时,留给大夫们的就是冷嘲热讽和不信任。
如果不是谷屿和沈秋阳都在卫生院干了有一段时间,和邻里乡亲打好了关系,怕是今天留给他们的就是棒槌和臭鸡蛋烂菜叶子了。
第一批器械陆续送到院里了,院里的大夫护士围在箱子旁,都不敢伸手摸这些只在书本里见过的仪器,生怕一不小心就给弄坏了。
谷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进了操作间。
“大家别拘着,都过来看。”
他动作利落地拆开一台全新的体外反搏治疗仪和监护仪,从最基本的电源连接和管路组装开始,一步步示范,当地的大夫护士们都竖着耳朵听,一边在本子上记重点。
从下午一直折腾到傍晚,知道每个人都亲自上手操作过两遍,通过他的现场考核,才算结束。
屋里人人都在讨论刚才的操作要领,谷屿抬起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杨司州提了一袋水果过来:“吃点不?”
谷屿这会儿口干舌燥,还真是好这口,他从袋子里挑了个梨,也顾不上洗了,咔哧就是一大口。
“挺甜啊,哪儿买的?”谷屿靠在诊室桌沿边。
“王大妈水果摊,说是刚运来的,还给我打了个折。”
杨司州拉开椅子坐下,自己也掏了个橘子,但他牙口不好,啃不了梨这种硬邦邦的水果。
“戚,”谷屿被他逗笑了,“是给你把零头抹了吧。”
因为运输成本高,这边的水果能算得上是稀罕物,价格普遍要比城里高出一大截,像苹果和梨这类的普通水果,动辄十几二十块钱一斤,品相还不一定好。
杨司州剥着手中的橘子皮:“能抹个零头就不错了,这里水果贵得跟要人命似的。”
这话在院里可不兴说,护士小卓玛路过,瞪着清亮的大眼睛嗔怪道:“呸呸呸,杨大夫,快吐口水!这种词多不吉利呀!”
说罢,杨司州还摸不着头脑,谷屿已经笑着摸出手机,不再搭理他。
谷屿又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苏荷不找他,他就自己找她,电话拨过去直到断开也没回应,谷屿猜想她应该是在忙别的事情。
苏荷从公司出来,刚好是日落的时间,绚烂的晚霞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紫红,例会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减轻了些,她随手拍了张给谷屿发去,这才看到未接来电。
她回拨了过去。
与此同时,谷屿刚洗完澡。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他将擦头发的毛巾放下,划下接听:“忙完了?”
“嗯,开了好久的会。”苏荷伸了一个大懒腰,“东西都收到了吧?我看天气了,你那边天晴了。”
谷屿嘴角勾起弧度:“嗯,大太阳,就是路上雪堆得很厚。”
苏荷心情很好,也看了眼厦门缓缓落下的大太阳:“那你走路的时候小心一点,小心别摔了,特别是小学到宿舍楼有一段路,可滑了,我被滑过一次。”
“你怎么没和我说?”谷屿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苏荷呼吸了下,然后笑着说:“呃,我也没摔,就是滑了一下。”
谷屿听到她笑,有些无奈:“下次走那条坡道的时候多留点心。”
苏荷听着他语气里如临大急,连忙答道:“好好,对了,那几台机器用着怎么样,和仁惠里的一样吗?”
“还行,我今天带他们上手操作了,等过两天北京那边的老专家们一到,就能正式推进临床。”谷屿说。
“太好了。”苏荷语气里满是欣慰,顺手扯过安全带扣上,“第二批器械的进度应该会快一些,希望别再封山啦,求求~”
谷屿听着听筒里传来她的哀求,忍不住笑出声,也没注意发丝的水一直往下滴。
“你妈妈情况怎么样了?赵主任和我说穿刺很顺利,你妈妈也已经醒过来了。”
聊起李常萍,苏荷下意识有些逃避,声音小了些:“啊,是,情况挺好的,昨天已经拔引流管了,今天能吃粥了。”
谷屿沉默了一瞬:“你...听着不太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荷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她从来没和别人提过她的家事,在她作为孩子的视角,她没有拿得出手的家庭关系,就像是结了痂又被反复掀开的伤口,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其实......也没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收回了心里的话,“只是有些累了,突然很想村里呢。”
谷屿听出了她话里的隐忍,但他暂时选择不追问细节:“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几天吧,等我妈妈顺利出院了。”
“好,你有时间的话,方便去我的公寓里拿样东西吗?”
谷屿的头发已经快干透了,他索性把衣服套上,在书桌前坐下,开了一盏台灯。
苏荷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行啊,什么东西?”
“一份小礼物,给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你到门口看到地板上的快递盒就是。”
很重要的朋友?
苏荷捕捉到这个字眼,但她也没多想。
“好,知道了。”
苏荷跟着导航到了地方,车开进公寓楼下的车库,找到了谷屿说的车位编号,她熄了火后拎着包解开安全带下车。
刚走出几步,她的脚步就顿在原地。
就在对应谷屿家门牌号的那个专用车位上,赫然停着一辆黑色宝马五系,车漆在车库昏暗的顶灯下折射出光泽。
苏荷在心里啧了一声,敢情左手奔驰右手宝马呗。
然而,这还没完,当她绕过那辆宝马的车尾时,目光不经意扫过牌照,整个人直接愣住。
蓝色铁牌整整齐齐排着五个8。
苏荷:“......”
多么嚣张的财力啊,要不是她知道谷屿家三代从医,这要是他一个医生能凭工资买得起,苏荷指不定真会给卫监局打个举报电话,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可恶的资本啊,这个世界上多她一个有钱人能死吗?
苏荷在心里酸溜溜地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走到谷屿家门口。
果然,门前的脚垫上放着一个包装严实的快递盒。
她将盒子抱起来,分量不算轻,沉甸甸的,苏荷顺手翻过快递盒看了一眼,打算确认一下是不是谷屿说的那个,但标签纸并没有写里面装的是什么,只写了签收人谷屿。
苏荷再三思量,给谷屿发去条信息。
苏荷:【盒子里不是违禁品吧?】
谷屿正在和灶炉打架,手里举着一把铁锅铲,脸上的神情比在导管室教医护们怎么用器械还要严谨,锅里的菜叶子正叫嚣着,边缘已经糊了。
进厨房前,他还侥幸以为做饭和做手术本质是一样的,结果事实证明,锅铲比手术刀难操控,他在医学上的天赋,显然一分也没遗传到厨艺上。
听到桌上手机震动,谷屿连忙把火关了,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看到苏荷发来的那句话,他忍不住笑出声,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谷屿:【遵纪守法好公民,不贩毒不卖假药。】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拆的话,可以等明天吗?】
苏荷看到信息有些疑惑,她没有要拆的意思,那毕竟是他的东西,还是送给别人的礼物,她当然不会贸然去拆。
但——
谷屿说的等明天是什么意思?
隔着几千公里,苏荷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心跳不知怎的感觉漏了一拍。
她回了好,她不会拆。
第二天一早,李常萍的主治大夫在查房后将苏荷叫到了办公室。
“苏小姐,你母亲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大夫翻看最新的检查报告和指标数据,脸上的表情很轻松,“伤口痊愈得很好,各项指标也都稳定了,今天开始可以尝试扶着她下床走动走动,促进胃肠蠕动和血液循环。”
听到这个消息,苏荷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李常萍骨子里要强,好面子,这性子曾压得苏荷喘不过气。
但偏偏也是这份要强,让李常萍在面对病痛时有一股狠劲,足以帮她撑过鬼门关,从阎王手里抢回自己这条命。
按大夫的嘱咐,苏荷小心翼翼地扶着李常萍下床。
“我都说了我没事,恢复得快着呢。”李常萍坐在床沿边大口呼吸,嘴角带着病愈后的得意。
苏荷把她扶上床,开始给她按摩肌肉:“别逞强了,适当运动运动就好了。”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
贺潞提着果篮走了进来,旁边还牵着闺女贺知心,四岁的小女孩穿着花裙子,一看见床上的李常萍,立刻撒开贺潞的手,直冲冲地朝她冲了过去。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小孩子没轻没重,苏荷正弯着腰给李常萍揉腿,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被挤到了病床边缘。
“哎哟,我的宝贝心心!”
李常萍被扑得闷哼了一声,伤口处隐隐作痛,但却笑得合不拢嘴。她赶忙伸出手将贺知心搂进怀里,眼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又是亲又是揉的。
“这几天想妈妈了没有?快让妈妈看看吃胖了没有......”她抱紧贺知心,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贺潞把果篮顺手往桌上一放,笑吟吟道:“心心这几天在家里天天念叨着要找你,这不一听说你能下床了,非吵着要过来不可。”
李常萍听得心花怒放,眼角褶子都笑深了。
苏荷站稳了身子,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母女情深,一家三口的温馨场面,指甲扎进了掌心里,痛而不自知。
半晌,她拿起包。
“我先回公司了。”她声音平静,“大夫说了,每天下床走动两三次就好,时间不能太长,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别拎重物,别吃辛辣或者冷的。”
听见这声音,李常萍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苏荷还在病房里,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荷没把她眼神里的手足无措放在眼里,转头看向一旁的贺潞:“贺潞,我妈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了,别让她大幅度折腾,有事,给我打电话。”她在桌上留下了字条。
李常萍抱着贺知心的手松了些:“苏荷,你......你要走了啊?”
苏荷淡淡道:“嗯,公司还有事,你不是还等着我升职加薪的好消息吗?”
贺潞倒是眼疾手快,连忙从果篮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热切的笑:“对对,小荷你平时上班辛苦,最近真是辛苦你了,这个拿着,路上吃,公司有事你就赶紧去忙哈!”
那颗苹果递到跟前,苏荷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碰道冰冷的果皮,没有任何温度。
拿过苹果,苏荷抬起眼皮,最后看了李常萍一眼,苏荷自认为是很平静的一眼,因为那一刻她大脑一片空白,连是什么心情都说不上来。
然后没给李常萍任何反应的机会,苏荷将苹果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诊大厅。
苏荷下了扶梯,看见不远处取药窗口的一家三口。
那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小女孩,女孩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伏在父亲的肩膀上。
“妈妈去拿药了,宝贝再忍忍啊。”男人低声哄着,抱着孩子的动作稍显笨拙,但还是用掌心温柔地擦去女孩头上的汗。
没过一会儿,女人小跑着过来,手里拿了几盒药。
“拿到了拿到了!”女人喘着气,连手里的包都没顾得上提,“医生说这药一天吃三次,等会儿回家妈妈先给宝宝熬粥好不好?”
女孩的小手搂住女人的脖子,娇嗔道:“妈妈,打针痛痛......”
“妈妈知道,妈妈抱抱就不痛了。”女人伸手将孩子接过抱在怀里,转头看向丈夫抱怨,“都怪你,昨天非要带她去吹风。”
男人傻笑着摸了摸后脑勺,任劳任怨地接过了妻子手里的包,又伸手把母女俩轻轻揽在怀里:“行行行,是我不好,走,咱们回家!”
三人依偎着向医院大门走去。
苏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爱。
掌心里被指甲扎出的创口隐隐作痛,苏荷反应过来后闭了闭眼,松开了拳头。
她也准备往大门走去。
“苏荷。”
声音落下那刻,苏荷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连续几天的疲惫让她恍惚,几千公里之外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僵硬地转过身。
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进来,落在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上。
谷屿就站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风尘仆仆的冲锋衣,头发有些凌乱,还微微喘着气,像是刚赶过来的,就这么立在嘈杂的人海里。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向她。
“听说这里有个傻瓜心情不太好,希望我没有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