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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个任务
从老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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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张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周渡把那本外婆留下的菜谱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
不是不想,是每次翻开都会想起外婆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围裙系在腰间,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锅铲在铁锅里翻动的声音,油烟呛得她咳嗽的声音。那些声音太近了,近到他一翻开菜谱就能听见。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外婆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像一个小学生在做抄写作业。这一页写的不是菜谱,是几句话。外婆写的是:“渡儿,你爸爸走的那天,我去工地,那个姓钱的只给了一万块。我说不够,他说就这些,不要拉倒。我把钱拿了,不是因为我认了,是因为我要养你。一万块,买不来你爸的命,但能让你多活几个月。外婆没用,帮你要不到更多。”
周渡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外婆没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外婆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是在认错。她没有错。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一个开着桑塔纳、戴着金链子的老板面前,能拿到一万块已经是极限了。但她不觉得,她觉得自己应该能拿到更多,应该能让那个姓钱的付出代价。她没有做到,所以她怪自己。
周渡把菜谱合上,放回抽屉。
他想,他要替外婆做完她没做完的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那个姓钱的知道,有人没有忘记这件事。十年了,也许那个姓钱的已经忘了周远山是谁,忘了他赔过一万块钱,忘了那根两年没换的钢丝绳。但周渡没有忘。他不会忘。
手机震了,苏莫言发来一条消息。
“周渡,我要查苏成远了。你帮我。”
周渡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
“怎么查?”
“先从他的公司开始。他名义上是老板,但实际管事的另有其人。我需要知道他跟哪些人合作,项目资金从哪里来,有没有见不得光的账目。”
周渡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不懂这些。”
“我也不懂。但可以学。”苏莫言回他。
周渡靠在床头,看着手机上那行字——“但可以学”。苏莫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一定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吗”一样平静。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不懂的事,第一反应不是“我不会”,是“我可以学”。他从不觉得不懂是丢人的事,他只觉得不去学才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周渡问。
“先不急,我要先把公司注册下来。等公司有了,你再进来,名正言顺。现在查东西没有载体,不方便。”
“你注册公司,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这个人。”
周渡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公司法人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我需要一个合伙人,你愿意吗?”
周渡沉默了。
不是犹豫,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合伙人。不是员工,不是帮忙的人,是合伙人。
一人一半,苏莫言说过。他以为那是比喻,不是真的。但苏莫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他不开玩笑,不夸张,不随随便便说“我们合伙吧”然后转头就忘。他说了,就是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了,才说的。
“你确定?”周渡问。
“确定。”
“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除了搬货和洗碗还会什么吗?”
“你会不会不重要。你信得过,最重要。”
周渡握着手机,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手机里传过来,穿过屏幕,穿过他的手指,沿着他的手臂一直走到他的胸口。不是电,是另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很轻,很暖,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刚睡醒的脸上。
“好。”他说。
五月中旬,苏莫言的公司注册下来了。
名字叫“渡言”,周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渡,言。他的渡,苏莫言的言。苏莫言说是随便起的,周渡知道不是。他从来不会随便做任何事。
公司的业务方向是办公用品配送。
苏莫言调研了两个月,跑了十几个供应商,对比了价格、质量、供货周期,做了一个厚厚的表格,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给周渡看那个表格的时候,周渡翻了翻,觉得那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周渡问。
“晚上。”
“晚上不睡觉?”
“睡不着的时候就做点事。”
周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想起苏莫言说过的话“睡不着的时候就做点事。”他没有问苏莫言为什么睡不着。
他知道答案。不是因为咖啡喝多了,不是因为作息乱了,是因为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母亲的遗产,苏成远的公司,温淑和苏然,高考,未来,所有的事情像一堆乱线缠在一起,解不开,又放不下。他只能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不去想。做表格,查资料,算数字,这些事情不需要感情,只需要脑子,正好。
周渡把表格还给苏莫言。
“你决定就行。这些我不懂。”
“你不用懂,”苏莫言说,“你负责别的。”
“什么?”
“负责让我知道,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报复。”
周渡看着他,看了几秒。“是为了什么?”
苏莫言看着窗外。
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照在苏莫言放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上。那盆绿萝是周渡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从巷口的花店买的,五块钱一盆,说是可以净化空气。苏莫言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长得很好,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绿油油的,像一条小小的瀑布。
“为了让我妈知道,”苏莫言说,“我没有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周渡知道。
苏成远。
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为了钱可以骗了两个女人、毁了两个家庭的人。
苏莫言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他要赚钱,但不能用苏成远的方式。他要成功,但不能踩在别人的尸体上。他要在阳光下站着,不在阴影里躲着。
周渡把那盆绿萝转了一个方向,让它的叶子朝着太阳。
“你不会变成他的,”他说,“你不是他。你连他的姓都不想用。”
苏莫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没有茧,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很整齐。
这是一双没有搬过水泥、没有洗过碗、没有被刀切过的手。但周渡知道,这双手做过别的事——在深夜整理表格的时候,在母亲病床前喂饭的时候,在律师事务所签文件的时候,在周渡哭的时候把围巾递过来的时候。
这双手做过的那些事,不比他搬过的那些水泥轻。
“周渡。”
“嗯?”
“你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渡知道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
“我想找到那个姓钱的老板,”他说,“不是要他还钱,是想让他知道,他没有忘。我爸没有忘,我没有忘。欠了的,总要还的。不是还钱,是还一个公道。”
苏莫言点了点头。
“我帮你找。”
“你自己的事还没弄完,不用…”
“我说了,我帮你找。”
苏莫言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语气周渡已经熟悉了。
不是商量,是通知。他可以拒绝,但拒绝没用,苏莫言还是会做,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让他别管,他偏要管,你说不需要,他觉得你需要,他不是不听你的,他是只听他自己觉得对的。
周渡没有再说什么。
五月的傍晚,天黑得比以前晚了。
六点多钟,天还是亮的,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像一个熟透了的橘子,光线不再是刺眼的白,变成了暖暖的橘红色,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坐在苏莫言家楼下的花坛边。花坛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五颜六色的,开得很热闹,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周渡不认识那些花的名字,但他觉得它们好看。好看就够了,不需要知道名字。
“苏莫言。”
“嗯。”
“你说公司叫渡言,渡是我的名,言是你的名。那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是不是就完整了?”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他看着周渡,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
“也许吧。”他说。
周渡没有再问。
他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五月的风吹过他的脸。
风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温暖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不是那种让人激动的、心跳加速的好闻,是那种让人安静的、什么都不想做的、就想待在这里的好闻。
他不想走了。
不是不想回自己的出租屋,是不想从这个瞬间里走出去。
这个瞬间里有苏莫言坐在他旁边,有橘红色的夕阳,有开得很热闹的花。这两个字把他们绑在了一起,不是用绳子绑的,是用名字绑的。渡在前,言在后,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谁也没有在谁的前面,谁也没有落在谁的后面。并肩。这个词真好。不是你先走我追上,不是你拉着我我跟着,是两个人一起迈步,一起落脚,一起看着前面的路。
“周渡。”苏莫言叫他。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周渡想了想。“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活着就行,做什么都行。现在…想开一家店。小小的那种,卖吃的。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快餐,晚上卖面条。不一定赚钱,但能养活自己。也能让别人吃饱。”
苏莫言沉默了几秒。
“那种店,叫什么名字?”
周渡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渡,”他说,“就叫渡。一个字。”
苏莫言偏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外婆说我是来渡劫的。但我觉得,渡不只是渡自己。也可以渡别人。一个人饿了,来我店里吃一碗面,吃饱了,他的劫就渡了一点。一个人冷了,来我店里喝一碗热汤,喝暖了,他的劫也渡了一点。”
苏莫言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泪光,是更亮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夕阳的光。他看着周渡,像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但今天才真正看清的人。
“周渡。”他说。
“你会开起来的。”
周渡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说“我帮你查”“我陪你去”“你来帮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陈述。就像他说“天黑了”一样自然。天黑了,就是天黑了。你会开起来的,就是你会开起来的。
五月的天还没有完全黑。
最后一缕光在天边徘徊,像一个人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周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该回去了。”
苏莫言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
“我说了,我送你。”
周渡看着他,叹了口气。“行。”
两个人走向那辆深灰色的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不忍心打破这个傍晚的安静。车开了,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和夕阳的颜色很像,但不一样。夕阳的光是暖的,路灯的光是凉的。它们在不同的时间,照着同一条路。
周渡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起苏莫言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想做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了。不是别人不关心,是别人都知道,他没有资格想“以后”。以后太远了,远到他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他想了。开一家店,叫“渡”。卖吃的,让饿的人吃饱,让冷的人喝暖。
这个愿望不大,甚至很小,小到说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它是他的,不是别人给他的,不是别人替他想好的,是他自己坐在五月的傍晚、在苏莫言家楼下的花坛边想出来的。
一个很小的、很具体的、他可以一步一步去实现的愿望。
够了。
有这么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