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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父亲的真相 周渡决定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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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决定去查父亲的事,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二下午。
那天他在配送公司分货,拿起一个包裹的时候,寄件人一栏写着“曼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爸爸当年出事的那家工地,现在还在吗?那个项目是谁包的?那根塔吊的钢丝绳为什么会断?那个赔了一万块钱的老板,现在还在干这一行吗?
这些问题他以前想过,但不敢深想。不是不想知道答案,是怕知道了答案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是一种比不知道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你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骗自己说“也许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你知道了,连骗自己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可以试试。不是因为更有能力了,是因为有一个人可以商量了。
下班后,他给苏莫言打了一个电话。
“苏莫言,我想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当年在工地上出事,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想查什么?”
“那根塔吊的钢丝绳为什么会断。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偷工减料。那个老板只赔了一万块钱,是不是合法的。我爸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莫言没有说“我帮你查”,也没有说“你确定要查”。他说的是:“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周渡想了想。“我爸爸以前有个工友,姓张,我叫他张叔。我爸出事的时候他在现场。他应该知道一些事。我很多年没联系他了,但电话号码应该还在。”
“你打电话给他,问问他愿不愿意见面。我陪你去。”
周渡握着手机,站在工业园区门口的路灯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落了下来,不重,但很稳。不是“我帮你查”,是“我陪你去”。陪你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在旁边。不是替你,是陪你。这两个字的区别,只有真正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的人才能体会。
老张的电话号码还在,但打过去是空号。周渡又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号码——老张的侄子的,很多年前老张用侄子的手机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存下了。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哪位?”
“张叔的侄子吗?我是周渡,周远山的儿子。我想找张叔,他换号码了,您方便把他的新号码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我找找。”过了一会儿,报了一串数字。周渡记下来,道了谢,挂了电话,拨了那个新号码。
嘟——嘟——嘟——响了五声,接了。
“喂?”
是老张的声音。老了,比记忆里老了很多,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表面都磨圆了,但底下的质地没变。周渡听出来了。
“张叔,我是周渡。”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周渡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
“小周啊,”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颤,“你长大了。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现在该……十八了吧?”
“十八了。张叔,我想见您一面,问点事。关于我爸的。”
老张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周渡能听见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人在说话,有电视的声音,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老张最后说。
“我去找您。您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周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路灯又坏了一盏,光线更暗了,只剩下远处那一盏昏黄的灯在苟延残喘。他看着那盏灯,觉得它像一个人,明明已经很累了,还在亮着,不肯灭。
老张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比周渡想象的要远。
周六早上,周渡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换了两次车,才找到那个地方。
小区很旧,比温淑以前住的那个还旧。楼房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个人身上的伤疤。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车轱辘瘪了,链条生了锈,像是很久没有人骑过了。
周渡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爬了五层楼梯,敲了门。门开了,老张站在门口,比以前矮了,也瘦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光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一件起了球的秋衣。
他看见周渡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小周,”他说,声音有些抖,“你像你爸。太像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渡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张叔”,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张侧身让他进去。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洗过了,摆在盘子里,像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老张的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周渡一眼,说了句“孩子来了”,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老张让周渡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那盘水果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
“你问吧,”老张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周渡看着老张的脸,那张脸上有他记忆中没有的疲惫和沧桑。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张叔,我爸出事那天,您在现场。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的东西——那是水泥灰,跟了它们主人一辈子,到退休了也没洗干净。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天下午,”老张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爸请了半天假,去给你买生日礼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鞋。白色的,运动鞋。他说是你八岁生日,想给你买双好鞋,让你穿着上学。”
周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买完东西就上工了。那天下午的活是在六楼绑钢筋。他干活快,一个人能顶两个人,我们都习惯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塔吊出了事。钢丝绳断了,一捆钢管从上面掉下来。”
老张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本来可以躲开的。那个位置,往左两步,就是脚手架的一个支撑点,躲到钢管后面去,那些砸下来的东西不会直接命中他。我都看见了,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的,看得清清楚楚。他往左走两步就能活。”
老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他的夹克上。
“但他没往左。”
周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右跑了。往右跑,跑到工具箱那儿,弯腰去拿那个塑料袋。鞋在里面。他怕鞋被砸坏了,怕你过生日没有新鞋穿。他跑到那儿,弯腰,拿塑料袋。钢管就砸下来了。”
老张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形状,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老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工地上扛钢筋的壮年汉子了,他六十多了,老了,背驼了,力气也没了。但有些记忆没有老,它们卡在他的骨头里,卡了十年,每一次想起来都像重新经历一遍。
“我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老张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很多层墙,“血流了一地。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死死的,我掰都掰不开。他的嘴在动,我凑过去听,他说的是——鞋,别弄坏了。”
周渡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后来呢?”他问。声音是稳的,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老张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后来救护车来了,送医院,没救过来。工地老板姓钱,只赔了一万块。他说是意外,塔吊的钢丝绳老化,不是工地的责任。我们几个工友不服,去劳动局问过,但人家说我们证据不足。那个姓钱的上面有人,我们闹不过。”
“钢丝绳老化,”周渡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塔吊的钢丝绳,多久换一次?”
老张苦笑了一下。“按规定,半年一换。但那个工地的塔吊,钢丝绳用了快两年都没换过。我们跟工头反映过,说钢丝绳有断丝,不安全。工头说没钱换,先将就着用。将就着用——你听听这话,人命是将就的事吗?”
周渡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那道疤被掐得发白,像一条冬眠的蛇被惊醒了。
“那个钱老板,现在还在干这一行吗?”
“早就不干了,”老张说,“你爸出事以后没多久,那个工地就被查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的事。有人举报他偷工减料,上面来人查,查出好多问题。罚了款,关了门,那个姓钱的后来去了外地,不知道在哪儿。”
周渡沉默了很久。
茶几上的苹果被切开的那一面已经氧化了,变成了浅褐色。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沙发的扶手上,暖暖的一片,但他觉得冷。
“张叔,谢谢你。”他站起来。
老张也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老张的手很有力,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的手,那是几十年搬钢筋水泥练出来的力气。
“小周,你爸是个好人。他对得起所有人,对得起你妈,对得起你,对得起工地上每一个人。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你别学他。”
周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张松开了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周渡手里。是一张照片,旧的,边角卷曲,折痕很明显,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平了很多次。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戴着安全帽,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脸上全是汗和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泥灰,两个人都在笑。左边那个是老张,年轻了十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直。右边那个是周远山,比周渡现在大不了多少,瘦削的脸,深邃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老张说,“你爸这辈子没拍过几张照,这张是我俩在工地上休息的时候让别人拍的。你看看你爸长什么样。别只从别人嘴里听,你自己看看。”
周渡接过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摸着折痕。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男人,他的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只在别人的描述里存在过的人。他穿着灰蓝色的劳保服,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上,笑得很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为了什么活着?
为了给儿子买一双好鞋。为了让儿子上学。为了让儿子不像自己一样在工地上卖命。他活着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活得比自己好。这是周远山活着的意义,也是他死去的原因。
周渡把照片放进口袋,和老张道了别,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阳光落在照片上,落在他父亲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更清晰了,好像他就在眼前,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看清那些店铺的名字。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外婆说“你爸爸是好人”。想起工头老陈说“远山是咱们这儿最能干的”。想起老张说“他把鞋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想起那双白色运动鞋,他没穿过。外婆把它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深处,和爸爸的遗物放在一起。他后来打开看过一次,鞋还是新的,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沾过地。鞋带系得很好看,系了两道,打了两个蝴蝶结。
他想起自己八岁生日那天,他问外婆“爸爸呢”。外婆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哭。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他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等到他不再等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爸爸回不来了,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他选择了一双鞋。不是因为钢丝绳老化了,是因为在他心里,儿子的生日比自己的命重要。
公交车到了一个站,停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周渡没有睁眼,他靠在车窗上,玻璃随着车的震动轻轻颤着,把他的太阳穴震得有些发麻。他没有动。他想给苏莫言发一条消息,告诉他今天查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总不能说“我爸是为了给我买鞋才死的”。这话说出来像在演电视剧,太戏剧化了,太假了。但它不是假的,是真的。真的到残忍,真的到他宁愿它是假的。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苏莫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张叔说那天的事故不是意外,是塔吊的钢丝绳老化了,工头知情,但没有换。”他看了几秒,觉得这话太干了,像一份调查报告,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他又加了一句——“我爸本来可以躲开的。但他回去拿鞋了。给我买的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放在腿上。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苏莫言回了六个字。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别太难过了”,不是任何安慰的话。
“你在哪辆公交?”
周渡看了看窗外,报了一个路名。
“下一站下车,等我。”
周渡没有问为什么,在下一站下了车。他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和那张照片,等着。
三月的风吹过来,不冷了,但吹在脸上还是有点凉,像一只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的脸。他站在一棵刚发芽的梧桐树下,看着马路尽头。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出现在视线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他面前。
苏莫言从车里下来,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毛衣,头发被风吹乱了。他走过来,没有说任何话,站在周渡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苏莫言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把手放在周渡的肩膀上,放了几秒钟,然后收回去。
“上车吧。”他说。
周渡上了车,苏莫言发动了车,没有问他去哪里,直接往他家的方向开。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暖风。
三月的天气不需要暖风了。周渡靠在座椅上,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苏莫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是谁。
“我爸。”周渡说。
苏莫言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
“你长得像他。”
周渡点了点头。
车继续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片又一片阳光和阴影。周渡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行人和车辆,看着那些他每天都看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街景。他想起老张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
“苏莫言。”他说。
“嗯。”
“我以后不会那样。”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哪样?”
“只对别人好,不对自己好。”周渡说,“我爸把所有的都给了我,一点都没给自己留。我不想这样。我想活着。不是那种撑着不死的活着,是那种…真的在活着的活着。”
苏莫言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周渡看到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他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好到让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裂缝都会被它照到,所有的阴影都会被它驱散,所有被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都可以拿出来晒一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