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烬》江澈Clear

4、初次对峙 连绵的

　　连绵的阴雨缠了整座城市数日，在宋宴航出院这天，化作细密绵长的雨丝，簌簌地落着。

　　冰凉的雨雾笼罩着私立疗养医院的大门，湿润的风卷着水汽拂过肩头，带着深秋彻骨的寒意。宋宴航孤身站在台阶之上，单薄的衣衫挡不住浸骨的冷风，微凉的雨水落在发梢、眉骨，顺着纤细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最后轻轻砸在他的心上，带着细碎又沉闷的重量。

　　住院的这一个月，是他被囚禁半生以来，唯一一段称得上安稳松弛的日子。贺鸿渊为数不多的温柔照料、恰到好处的纵容，曾让他死寂多年的心底，偷偷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他曾荒唐地以为，自己或许能挣脱“实验体”的枷锁，能被当做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独立的个体，被平等看待、被真心对待。

　　可此刻踏出医院的瞬间，所有虚妄的期许尽数碎裂。

　　宋宴航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濡着细碎的雨珠，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落寞与自嘲。他在心底轻声反问自己，何其天真？

　　他本就不是寻常人类。

　　世人的温情、偏爱、牵挂，这些柔软又纯粹的人类情感，从来都与他格格不入，本就不属于他这种天生的异类。世人皆说他是怪物，是人造的杀戮兵器，这话从来都没错。

　　从他被联盟培育、被改造、被刻上实验体烙印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舍弃了七情六欲，舍弃了普通人该有的一切念想。兵器只需服从指令、执行杀戮、完成任务，不配拥有心动，不配期待温柔，更不配奢求被人珍视。

　　自作多情的从来都是他自己。人类情感与宋宴航无关，他早以兵器之身舍弃一切。

　　心底刚刚萌芽的微弱暖意，被这场冷雨彻底浇灭，重新归于常年冰封的荒芜。宋宴航挺直单薄的脊背，眼底褪去所有细碎的情绪，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清冷与漠然。

　　他漫无目的地站在医院门口，身影孤寂又无助，像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魂，在人来人往的门口静静徘徊。雨水不断落下，模糊了周遭的喧嚣，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温度。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低沉的引擎声缓缓靠近，打破了雨幕的寂静。

　　一辆通体纯黑、款式极致低调的联盟专属公务车，稳稳停在他的面前。车身线条冷硬肃穆，通体没有任何多余标识，却是联盟最高权限的专属座驾，普通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车窗缓缓降下，后座坐着的黑衣警卫员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却疏离，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半分温情，只用规整刻板的语调开口：“宋先生，指挥官大人要见你一面，请上车。”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瞬间攥住了宋宴航所有的自由。

　　听到“指挥官大人”这五个字，宋宴航本就苍白的脸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唇瓣也失了所有色泽。他静默地站在雨里，良久，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带着无尽无力的苦笑。

　　果然。

　　他就知道，那一个月的温柔静养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从始至终，他的命运、他的行踪、他的所有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贺鸿渊手中。

　　想见或是不想见，愿意或是不愿意，从来都由不得他半分。

　　他没有拒绝，也无从拒绝。微微颔首，他抬手拂去发间的雨水，弯腰侧身，安静地坐进了宽敞冰冷的车厢。车门闭合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烟火气。车厢内气氛肃穆压抑，一路沉默，径直朝着巍峨庄严的联盟总部驶去。

　　联盟总部，顶层指挥官办公室。

　　极简冷硬的黑白灰装修，偌大的空间空旷肃穆，落地窗外是翻涌的雨云，天光暗沉，将整间办公室衬得愈发清冷威严。高阶材质打造的办公桌后，贺鸿渊端坐于椅上，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肩章冷光熠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

　　他是联盟手握最高权柄的掌权者，沉稳冷峻，杀伐果决，喜怒从不形于色。

　　“指挥官大人，宋宴航已经带到。”警卫员躬身汇报，声音恭敬。

　　办公桌后的男人头也未抬，指尖轻翻着手中的机密文件，低沉的嗓音没有半分起伏，冰冷得如同寒冬坚冰，听不出任何情绪：“进。”

　　简短一字，带着绝对的威严。

　　宋宴航缓步走入办公室，步伐轻缓，身姿纤细单薄，在这片极致威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渺小脆弱。他垂着眸，安静站在办公桌前，静待发落。

　　贺鸿渊终于抬眼，深邃漆黑的眸子落在他身上，锐利、深邃，带着审视一切的穿透力，直直看向他的眼底。

　　“你的实验体编号是多少？”

　　平直冰冷的问句，没有寒暄，没有关怀，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上位者对实验体的制式盘问。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宋宴航自欺欺人的最后一层薄纱。他心口微微发闷，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起来，脸色愈发难看。

　　他沉默停顿了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寞，用平淡无波的语气，吐出了那个禁锢他一生的代号：“S-001号。”

　　“S序列号排名为1？！”

　　贺鸿渊深邃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震惊。

　　他执掌联盟多年，经手无数异能实验体，对联盟所有的实验体等级划分了如指掌，却从未深究过这个被他临时带回、悉心照料的少年的真实身份。

　　联盟的实验体有着严苛清晰的等级梯队，每一个序列号，都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实力与命运。

　　F开头为失败品，这类实验体要么异能催化彻底失败，毫无作战能力；要么在强行激发异能的过程中身体严重过载，脏腑受损、寿命锐减，终日苟延残喘。联盟不会耗费资源养护无用的失败品，大多会低价转手售卖，沦为富人的奴仆、底层苦力，潦草终其一生。

　　A开头为普通异能体，无法解锁高阶战力异能，仅拥有基础辅助能力或普通身体强化，战力微弱，只能胜任最简单的基础工作，毫无核心价值。

　　N开头为中阶异能体，拥有成型的中阶异能，战力尚可，经过简单训练后，大多会被编入联盟普通军队，成为最基层的作战士兵。

　　K开头便是高阶异能者，战力极其强悍，单人实力足以匹敌一整支常规作战团。联盟会为这类实验体植入初级战斗芯片，精准辅助作战，是联盟的核心作战力量。

　　而S开头，是整个联盟最顶尖的精英异能者，是凌驾于所有普通实验体之上的存在。

　　能够获评S级，意味着已然解锁时间、空间、领域这类顶级逆天异能。身体会经过联盟最顶级的全方位基因改造，身体素质完成质的飞跃，寻常兵刃、异能造成的伤口，除却特殊克制材质造成的创伤，皆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体内会植入最高阶智能战斗芯片，可瞬间拆解、熟练使用世间所有武器装备，掌控一切具备作战能力的工具。

　　可与之匹配的，是无尽的禁锢与偏见。

　　S级异能者被世人定义为彻头彻尾的“怪物”，战力过于恐怖、难以掌控，几乎从不被赋予自由。除却紧急高危作战任务，其余时间必须佩戴特制禁锢脚环，被终身强制关押，不见天日。

　　而在S级之上，还有一个极少有人知晓、完全绝密的X序列。传闻X级异能者战力远超S级，是联盟最后的底牌，只负责执行九死一生的顶级高危任务，所有档案、能力、信息全部最高保密，无人知晓全貌。

　　贺鸿渊从未想过，这个安静、落寞、看似单薄易碎的少年，竟是整个联盟排名第一的S-001，是所有怪物中最顶级的存在。

　　压下心底的震惊，贺鸿渊稳住神色，继续沉声追问：“异能属性？”

　　宋宴航抬了抬眼，眸底一片死寂，语气平淡无波：“深渊和光。”

　　这一次，贺鸿渊的震惊远比刚才更甚，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双属性异能本就万里挑一，而相对双属性更是世间极致罕见的禁忌存在。深渊至暗，天光至明，两种属性天生相悖、相互克制，属性对冲产生的狂暴能量，绝大多数双属性觉醒者都会在觉醒瞬间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极少数侥幸活下来的，也会终生被属性反噬，受尽剧痛折磨，修为尽废。

　　可宋宴航，不仅完美共存了两种相悖的顶级属性，还稳稳稳居S级首位。

　　这到底是何等怪物级别的天赋与能力？

　　贺鸿渊凝视着眼前神色淡然的少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良久才再次开口，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探究：“可以讲讲你的异能吗？”

　　直白的口述太过苍白，不足以展现这两种顶级异能的真正威力。宋宴航轻轻摇头，声音清浅淡漠：“……去测试室吧，这样直观一点。”

　　“好。”贺鸿渊即刻应允，起身与他一同前往总部地下专业异能测试室。

　　全封闭的测试室内，墙面、地面、陈设全部采用防异能破坏的特殊高密度材质，坚固无比，专门用于检测高阶异能者的真实战力。

　　宋宴航站在场地中央，周身气场骤然一变，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第一个异能，「深渊之锁」。”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周身半空凭空涌动出浓稠如墨的黑雾，无数冰冷坚硬的黑色锁链自虚无中蔓延滋生，锁链纹路深邃，萦绕着凛冽的杀伐气息，静静悬浮在他身侧。

　　他抬手轻抬，锁链瞬间破空而出，毫无阻碍地穿透场地中央厚重的特种测试箱体。

　　“可穿透一切非克制材质。”

　　下一瞬，他指尖微拢，语气依旧平静：“亦可绞杀万物。”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无数黑色锁链瞬间收紧、缠绕、碾压，坚固无比的特种箱体转瞬被碾得粉碎，碎片四散纷飞，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站在观测区的警卫员瞳孔骤缩，满脸震撼，极致的视觉冲击让在场所有人屏息失语。

　　不等众人回神，场地光影微晃，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静静立在测试室中央，身形、样貌、衣着，分毫不差，难以分辨真假。

　　“第二个异能，「镜像」。”宋宴航看着眼前的分身，淡淡解释道，“镜像分身与本体动作完全同步，无自主意识，全然跟随我的意念行动。”

　　他抬手、转身、移步，身后的镜像分身随之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精准无误。

　　“分身可承接本体伤害，继承比例在百分之三十至八十之间浮动。我多次测试，异能存在中轴线规律，分身与本体距离越近，承受伤害越低，距离越远，承载伤害越高。有效活动范围仅限五十米，超出范围，分身会自动消散。”

　　贺鸿渊凝神观察，沉声确认：“空间系异能？”

　　“嗯。”宋宴航点头，语气平淡依旧，“相当于从平行维度召唤出另一个自我，只是无独立思想，全然受我掌控。”

　　贺鸿渊微微蹙眉，继续追问：“你是否还有伴生能力？”

　　闻言，宋宴航沉默一瞬，轻轻应道：“……有。”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残影。仅仅零点一秒的瞬间，他握紧拳头，径直砸向坚硬的特种墙体。

　　砰——！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震荡在密闭测试室内。

　　坚不可摧、专门抵御高阶异能攻击的特殊墙面，竟被这一拳砸得直接凹陷变形，墙面纹路崩裂，尽显狼狈。

　　“身体强化伴生异能。”宋宴航收回手，语气毫无波澜，“极致压缩、提升全身细胞密度，既可极致防御抵御所有攻击，也可大幅增幅战力，发起强攻。”

　　短短片刻，三种顶级能力一一展现，每一种都颠覆认知，每一种都远超常规S级异能水准。

　　贺鸿渊接连被震撼三次，看着场地中身形单薄、气场清冷的少年，一时竟失语无言。他终于彻底明白，S-001的名号，从来都不是虚名，这少年的可怕，远超所有人的预估。

　　展示完毕，宋宴航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对着那头的掌权者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礼貌：“展示完了，我可以出去了吗？”

　　贺鸿渊回过神，压下心底所有的震惊与波澜，恢复了沉稳冷静的模样，轻声应道：“可以。”

　　他看着眼前这个背负无尽枷锁、拥有逆天能力，却活得落寞孤寂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缓缓开口：“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独栋住宅与专属管家，日常起居自有专人打理。这张无额度黑卡你收好，剩余的一切陈设、物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布置添置。”

　　突如其来的优待，平和郑重，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宋宴航微微一怔，心底微动，随即敛去所有情绪，低声道谢，声音轻浅：“谢谢……”

　　雨还未停，可笼罩在他周身的无尽寒意，似乎在此刻，悄悄散去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