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山荷 有些无凭的 ...
-
魇妖窥人蕴梦,需以经手过那人的物件为引,恰好睢违还真有,一块莹蓝色的玉牌,是池乔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给他戴上的,说是能驱邪避祟保,平安,他本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没把这东西摘下来,如今邪祟就在他面前,什么事都没有,看不出哪里驱邪避祟了。
蕴梦被魇妖以幻形的方式展现出来,一个短头发的青年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又是漏胳膊又是露腿的,姿势豪放地躺在看起来很柔软的家具上,大概可以称之为小榻,环视一周的陈设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那个青年那张脸既不是睢违的,也不是他师尊的,手里拿个约莫有两掌宽的方形物件,两根指头在上面戳戳点点,发着光的画面不断变化着。
睢违和魇妖瞧不出名堂,面面相觑。
就当此时,蕴梦的内容陡然一变——睢违住了几年的屋舍张灯挂彩,入目一片喜庆的红,他穿着女式的喜服和一个男子拜堂,高堂之上坐的人很明显是他那不靠谱的师尊。
睢违在见识过蕴梦的两个阶段之后,刚有了点长势的七情迅速缩了头,魇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食物长大又缩水,险些气笑了。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
睢违也在思考。
魇妖掐灭了蕴梦的画面,气急之下张开大嘴就朝睢违扑过来,他像是还在沉浸式思考,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
下一瞬,一道灵力甩过来,准确地把魇妖砸向洞穴一侧的石壁上,它正要破口大骂,忽觉脖子上一凉,住口不敢出声了。泛着冷光的剑横过来,要不是它见坏就收地及时,恐怕已经被剑锋割喉了。
“闭眼。”
魇妖见那小孩闭上眼睛,这才想起来大喊:“我没动他,饶命——”
这人也跟着闭眼,手起剑落,抖着手去把那小孩身上的绳索解开,它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
池乔扶起睢违,背对着魇妖的尸体,蹲下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他对上视线。
“怎么样,怕吗?”
明明这人比他年纪大很多,看起来比他还要害怕,却还要来问他怕不怕,真是奇怪。
睢违摇摇头,在被牵着手走出山洞时,突然问了句:“师尊更喜欢女孩儿吗?”
“唔,男孩女孩都……”
不对。
一般问出这个问题的人,首先自己可能就不是这个性别的,睢违这小孩儿……不能吧?
池乔停下来用目光仔细打量他一番,睢违就知道了。
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望上去:“师尊一直以为我是女孩儿?”
“你也没说啊,为师还以为你喜欢那些呢,后面又莫名其妙离家出走,不知道闹什么别扭。”
“你也没问啊。”
池乔拉着睢违,边走边祸水东引:“你爹也没告诉我,怪你爹。”
“你和我爹真的是好友吗?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肯定是啊,你爹见妻忘友,你出生那天我还抱过你,后来你爹忙这忙那的,我连见他的次数都少,你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见过几次”池乔捏了捏睢违的手。
总之,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
自那之后睢违没再想着“逃跑”,回归了正常生活,不好的是师尊越来越没个分寸。
睢违刚入道修行那会儿,还控制不好体内吸纳的灵气,又是一身冰灵根,灵气外泄时周身温度都要低上许多,板着张脸,因此还得了个“小冰块”的绰号。
入夏时,池乔就把人拎到自己屋来挨着睡,制冷效果没得讲。天气凉下来,就让睢违有多远睡多远,就算是睢违求着闹着要和他一起也是不准的。
当时睢违也不会哭着闹着这么做。
期间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带娃日常,池乔养着养着,突然生出几分危机来,睢违这小子,当初抱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怎么看都是营养不良的,怎么个头这么能窜?才十六岁,都要比他这个当师尊的还要高了。
一定是吃得太好,补得太过。早知道就不逼睢违喝那些药了,小时候喝药就一副恨不得欺师的样子,这下更坏了,不能让他随时摸头了,还丢了为人师的身高尊严。
老一辈总说不能太惯着孩子果然是对的。
/
在睢违十八岁生辰当天,池乔带着他去了闻家从前所在的镇子,才十年过去,闻家旧址早不见踪迹,添了几条寻常街巷,民生谈笑。
池乔带他在这里吃了顿好的。
“这里以前就是闻家。”
睢违面色沉下来,池乔挠了挠他的掌心,牵着他继续往前又走了许久。
“我和你爹,就是在这儿认识的,他帮我抓了贼,要不是他,我那时候都还发现不了我师兄给我的信。然后呢,就是他一顿坑蒙拐骗把我拉着入伙,跟着他一起拜师修道。再然后我们都当了长老,我呢比较懒,成日待在山门足不出户,他和我不一样,他志在卫道,就喜欢做些斩妖除魔行侠仗义的事。”
“我记得师尊是姓闻?”
睢违侧头过来,他现在的肩膀已经可以和池乔的耳朵齐平,这样近距离说话时,习惯稍稍低头,也好让池乔顺手伸过来摸一摸。
池乔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视线转向夕阳照射下的江面。
“是闻家捡回去的孩子,过得并不算好,所以才跑出来遇见了你爹……那位师兄人不错,被炼成了药人,是我亲自送的他。”
睢然是个很适合当朋友的人,季合是闻莘短暂的生命里,为数不多对好善良的人。
池乔突然想说出来,睢违的瞳色比寻常人更深,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总会产生对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的错觉。事实上的确如此,对于池乔,睢违一直都很认真地听他讲话,就算他没有回应,你也会觉得和他说什么都是可以的,都是能被接住的。
“我不是闻家人,我的本名叫池乔。”
“是池塘的池,乔木的乔吗?”
池乔怔了一下,笑着应他:“是这两个字。”
他们漫无目的地逛着,扯天扯地,天渐渐黑下来,睢违让池乔先回去,自己随后就到,不会让他等太久。
睢违趁着月升时赶回家,看到的是池乔搬了张小凳守在院子门口,膝上抱着一个木匣,见着人就招手唤他过来。
“今年的生辰礼和之前的都不一样,要先猜猜吗?”
池乔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今夜月色被层云遮掩,暗淡无辉,睢违借着窗边透出来的光低眉看他,将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阔大青叶衬着素白,六瓣簇作一团的小花被人摘做束捧在手里,单膝点地送到了他面前。
“送花可不是这样送的。”他忍俊不禁,“在我家那边,用这个姿势送别人花,是准备求婚的意思。”
睢违改成蹲着。
“我只是觉得这花好看,想着送给师尊,对别人不这样。”
他伸出来的手停了一下,最后没接过花,抱着刚才的木匣进屋去了,头也没回道:“要下雨了,快进来。”
睢违一头雾水地追随着池乔的背影,有些没明白,难道自己惹得师尊生气了吗?他做什么了吗?
忽而眼尾落了滴雨珠,睢违想起来把花揣进怀里,低头看去,沾了雨水的花瓣竟褪去一身雪白,变得清透如琉璃……睢违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在池乔并未责备,夜色茫茫,兴许也看不清他耳尖霞色,应似昏光错至。
睢违把近乎透明的花寻了个花瓶插好,搁在窗边,木匣被池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除了这个,一旁还有一个圆形糕点,上头立着十八根细短的蜡烛。
师尊告诉他,这叫蛋糕,在不止一次提到过的那个遥远的故乡,过生辰的人最喜欢吃这个。睢违坐在池乔对面,和之前一样许过愿望后吹灭蜡烛,如同在神树下祈愿后挂上木牌。
世人信奉此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沐浴焚香,跪叩寄愿,认为诚心便能换来所愿皆成。
睢违自幼修习道法,倚靠手中修为,以将心愿寄托于草木神灵之举为软弱无能,终归不如实打实的修行进益。
香火几瞬即灭,这世间没有神通,否则怎会见疾苦而不平。
他曾对此嗤之以鼻。
如今他觉得,有些无凭的念想倒也不算坏事。
“想猜一猜吗?”
睢违盯着面前的木匣,摇摇头:“猜不到。不过既是师尊准备的,定然都是好东西。”
池乔在送生辰礼这件事上没有逗人的习惯,亲手打开木匣,取出个编织得没那么考究的剑穗,坠了块苍翠的玉扣。
“知道你不常用剑,但你用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看见几个把剑当宝贝似的剑修,就想着送你个剑穗,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
“好看的,谢谢师尊。”
睢违把剑穗上小小的玉扣抓在手里。
“剩下的是你爹让我保管的,说留到你十八岁再给你,先收着,自己慢慢看。”
蛋糕甜腻,睢违并不十分喜爱吃甜食。
但和另一个人一起吃的时候,对方会开心。
他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