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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猎户 没被家人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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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被家人打死,却可能葬身野兽腹中,两回的死法没一回是善终的,冬夏不知道老天爷让他回光返照,究竟好还是不好。但是他总归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尝到了香甜的枣泥糕。
冬夏觉得他没有遗憾了。
可以遵循天意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他害怕只是怕疼。
挨了无数次打,冬夏只学会了忍耐,但却没办法违心说他不怕疼。身体的痛苦绝不是说精神麻木了或者超脱了就可以不存在。它时刻提醒着冬夏,他在被伤害。
冬夏用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躲在一个小土坡后面。
不知道来吃自己的会是什么动物?
狼?
虎?
或者野猪野狗?
要是能选,冬夏希望吃掉他的是狼。
从他五六岁开始,后娘就经常骂冬夏是狼崽子、白眼狼,但他一件白眼狼、狼崽子的事都没有做过。
认为自己马上要死了,冬夏的执拗劲儿上来了,他希望自己做件狼崽子做的事。
“如果我被狼吃了,下辈子说不定能投胎成狼崽子,我一定要做回白眼狼。”冬夏说。
不过他梦想中的吃人的狼没来,出现的是一条大黑狗。
那只狗不仅没有攻击他,还正欢快地舔着他的手。
冬夏疑惑地看向它
“你不是来吃我的?”
大黑狗没有回应冬夏的问题,向小土坡的东边走了两步。
冬夏的视线随着它看过去。
一个穿着羊皮裘衣,肩上扛着两只兔子的人正向这边走。
是他们村子的老猎户。
“你是冯家的小哥儿?”路猎户是追着黑狗过来的,本以为是黑狗发现了猎物,没想到是冬夏在这里,他打量了下冬夏问,“迷路了?我正好要下山,跟我走,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去。”冬夏不停摇头,不停地说自己不回去。
他从来没有做过违背他爹和后娘想法的事,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逃跑,还是因为他快死了,才有的勇气。他不能回去,要是回去了,他爹打他肯定会比昨天还狠。
“天马上就黑透了,你一个小哥儿在山上不安全。”路猎户皱起眉头,看冬夏就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弟弟和人在堂伯喜宴上打闹烫伤了脚,我没有看好他,回去了我爹娘会打死我的。”冬夏解释说。
冯三立和崔大花虐待冬夏,不是一天两天了,冬夏过的什么日子路猎户也有耳闻。他知道冬夏没说谎,而且冬夏刚刚说的一定会成真,他要是这么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但一个小哥儿留在深山过夜,更不安全。两相比较之下,路猎户还是决定送冬夏回去。
冬夏见到出现的人是路猎户时就已经没那么怕了,长这么大,他也经历过几次,别人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到后娘那里告状,让他后娘修理他的事,路猎户的神色,让冬夏想到了那些人。
即使他的本意不是那样,冬夏也把他当做了那样的人。
他今天不打算回家,于是他趁着路猎户不注意撒腿向更深的山里跑。
不过没跑出几步,冬夏就让大黑狗从后面扑倒了。大黑狗瓷实地压在他身上,冬夏疼得哎呦了一声。
这一刻冬夏觉得特别无助,他对走过来的路猎户说,“你别管我了,我真的不想回去。”
“你连追风都跑不过,在山里遇到点什么事儿就没命了。”路猎户劝他。
“总比被打死好。”
“虎毒不食子,你爹不会打死你的。”
“你又不是我爹,怎么知道他不会打死我?”冬夏看向路猎户,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愤怒。
他明明是因为昨天他爹把他打死了,今天才跑出来的。路猎户什么都不知道,就和他说他爹不会打死他,让他回去,真的太不负责任了。和那些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说“忍忍就好了”、“长大了就好了”、“听话就不会有人打你了”、“你爹不会真的害你的”的人一样装模作样。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说不通?”见劝不动冬夏,路猎户提起他的胳膊,要把他提下山。
冬夏拼命挣开路猎户,装腔作势地说,“如果你送我回去,我就和我爹说,是你把我带到山上的,你这只狗还咬了我,上次桂荣奶奶养的大鹅咬了我弟弟,我娘去她家骂了两天,桂荣奶奶把她的大鹅赔给我弟弟吃了这事才算完,你不想你的狗被我爹吃了吧。”
第一次威胁人,冬夏不太习惯。他通篇的意思是,如果路猎户一定要送他回去,他就让冯三立和崔大花去讹诈路猎户,到时候说不定他的大黑狗就保不住了。但冬夏只是在吓唬路猎户,他一个小孩子并没有筹码让路猎户听他的,只能想到这种方法唬一下对方,真到了冯三立跟前他根本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更别说让冯三立去讹人。
路猎户不了解小哥儿的细腻心思,他审视地看向冬夏,“不愧是冯三立的种。”
冬夏不明白路猎户为什么这么说,只是再次重申,我不回去。
“我知道了!”
“你跟我来。”
路猎户没好气地对冬夏说。
冬夏踟躇着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他走。
“不送你回去!”路猎户见冬夏没有跟上来,冲着他喊道。
“哦,好。”
路猎户带大黑狗追风向山坡西边走,冬夏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路猎户带冬夏去的地方有些偏僻,山路十分难走,天越来越黑,光线只能勉强视路,冬夏不小心崴了两次脚,心中恐惧和逃跑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好了,到了。”
在冬夏环视四周,打算选个方向跑掉的时候,路猎户把他带到了一座破败的旧木屋前。
“这是哪儿?”冬夏谨慎地问。
“这是村子里以前那个老猎户,为了在山中过夜方便临时搭建的屋子,我有时候来不及下山会在这里留宿,里头放了一些生活工具,你今晚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就下山回家吧。”路猎户说。
冬夏不可置信地看向路猎户,没想到路猎户会帮他找住的地方。
“我虽然不是什么心软的人,要是可以,我也不想送你回去挨打。”
路猎户之前说要送冬夏回家,不过是觉得回家挨顿打也比冬夏一个小哥儿半夜在山中安全。现在冬夏明确表达了不想回去的决心,路猎户不想做了好事,还被人讹诈。以他对冯三立和崔大花两口子事迹的了解,一旦沾上他们,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想法子把他的追风弄回去吃狗肉。他年纪大了,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这个猎户的临时落脚点只有一间屋子,屋子西边砌了一张泥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放了一床破旧的褥子。屋子中间是一个石头垒的简易灶台,东南角堆了些没烧完的柴火,角落里放着一个陶罐和几个木碗,可以用来烧水做饭煮东西。冬夏简略地看了下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都觉得比自己住的柴房好。
“谢、谢。”冬夏生疏地向路猎户道谢。
他长这么大得到过的善意太少,突然有人对他这么好,冬夏十分无措。
“这是防野兽的药粉,等我走了,你撒到屋子旁边,野兽就不会来攻击你了。”路猎户临走前给冬夏留了些防野兽药粉。
冬夏紧紧地把药粉捏在手里,目送路猎户带着追风下山。
路猎户回到村子时,天完全黑了,月牙弯弯的挂在天上,给人间送去了一丝光明。
大部分人家都回屋休息了。
冯三立家,崔大花站在门口骂街,制造了这个宁静的晚上最大的噪声。
“白眼狼,好吃好喝供着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学人不着家。老娘绝不会去找你,也不会让你爹去找你,有本事就死在外头别回来。”
路猎户路过冯三立家时,正好听到崔大花骂到这里。
崔大花见到路猎户不客气地问他,“路猎户,你在山上见到我家冬夏没有,那孩子不服管离家出走了,有人说看见他上山了。冬生烫伤了脚,我和三立忙着照顾冬生没空去找他,你见过他没。”
路猎户正犹豫怎么回答崔大花,就听崔大花说,“这条黑狗还是第一次见,是你新养的吗,之前那只老狗呢,卖了还是吃了?”
路猎户的脸当即黑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冯家就没一个好人,小的大的都在打他的伙计的主意。比起冬夏只略微提了追风,崔大花打他老伙计的主意更让路猎户生气,于是他没把冬夏的事说出来,“山上地方大,我没见到你家冬夏。”
“我也是随便问问。冬夏这孩子真不懂事,家里都乱成一团了,还来添乱。”崔大花在妇孺哥儿面前泼辣,但面对村中的男性,还是会装模作样维护一下自己的体面。
路猎户知道她的德行,没理她走了。
崔大花继续骂。
没多久,楚老幺三人拿着兔子从外头回来。
今天他们赌钱赢了钱心情好,遇到路猎户就把他的野味包圆了。
路过冯家时,楚老幺朝冯家大门扔了块石子,砰地一声,把崔大花吓了一跳,冲着楚老幺他们破口大骂,“作死的瘪犊子,吓你娘做什么!”
“你说你是谁娘!”陈石头的娘去的早,听崔大花这么骂他,怒气涌上心头,就要去打崔大花。
崔大花没想到陈石头这么莽,一句笑骂就要打人,有些吓到了,她一边躲一边朝屋子里喊,“冯三立你快出来,有人要打你婆娘了。”
冯三立从屋子跑出来,见楚老幺人多势众,脸色和声音都柔和下来。
“误会误会,有话好好说。”
“哪有什么误会,你婆娘刚刚可是亲口说她是我们娘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回知道,我不是我娘亲生的,而是从你家媳妇肚子里爬出来的,要不我叫你一声——爹?你敢应吗?”楚老幺戏谑地看向冯三立。
“不敢不敢。”冯三立擦了擦额上的汗,他可不敢当这三个泼皮的爹。
“我也叫你声爹吧?就是吧,我还没出生我爹就没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福气。”于癞子跟着起哄。
“你说笑了。”他可不想被克死。
为了息事宁人,冯三立像昨晚一样拿出一吊钱打发他们。
“今天家里发生了些事,我婆娘心情不好才会说话不过脑子,这吊钱请兄弟们喝酒,就当是给你们赔罪了。”
楚老幺看了那吊钱,又看向一旁的陈石头,“石头,就这样吧,还赶着去吃兔子呢。”
陈石头点了点头,走到冯三立跟前,一下子把那一吊钱从冯三立手里夺过来,完了狠狠地对崔大花说,“我今天心情好,便宜你了。”
崔大花虽然不服,却不敢惹陈石头。
今天,出来看冯三立夫妻和楚老幺他们热闹的人不少,陈石头刚刚凶狠的样子吓到了不少人,故而大家只是看热闹,并没有帮冯三立和崔大花说话的意思。
华婶儿回去,把冯家门口发生的事,讲给了柏母柏轩柏南星。
柏南星和柏母不关心冯三立夫妻和楚老幺三人狗咬狗的事,关注的焦点都落在了冬夏身上。
“冬夏小哥儿终于知道逃跑了,可惜没有用,他没地方去,最后还是要回那个家。”柏南星十分同情冬夏的遭遇。
“真是个命苦的孩子。”柏母伤感地说,女儿、哥儿在这世上若没有个依靠,命运大都会和冬夏一样,甚至还不如冬夏。
“娘,咱们帮帮冬夏吧。”
柏母诧异地看向柏南星,“你以前都不提帮他的事,今天怎么突然想帮他了?”
“以前他就像个提线木偶,家里人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连偷懒藏私都不会,没有一点主见,咱们帮他,好人没做成,说不定还会给自己惹一身麻烦,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反抗了,知道家人靠不住,不是真心对他好的,咱们帮了他不用担心他转身就去讨好他的爹娘弟弟。”柏南星头头是道地说。
“等几天看看,如果冬夏是真的自己觉悟了,娘让人去找冯宝根说和,就说你缺一个陪嫁丫头,如果他只是一时气愤,咱们先别急着沾边。”
“好。”
柏轩注视着母亲弟弟,回忆着昨天是否发生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