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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原来，这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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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生十岁前都没有“我”这个概念，不，准确来说是一百一十岁以前。
前面一百年他都是以一颗蛋的形式存在。
他降生时天生祥瑞，经过族中长老的认定，他是若水族近千年来，最接近“无垢”的蛋。
他的母亲若水族天女和族中三位长老，耗尽了毕生功力，将他封印后，炼化百年，终于成就了无垢之体。
无垢之体是修炼的绝佳体质，一般修士吐纳灵气，就像用漏斗舀水，漏的多，剩的少。而无垢之体只需站在那里，灵气便会像潮水向他涌来。
无垢之体的最大用处是他同样能吸纳魔气。众仙门多年来都致力于封印魔渊，但各种封印都会受到天魔气的腐蚀。若献祭无垢之体作为阵眼，那魔渊就可长久安稳。
江月生的破壳可以说是万众瞩目，众仙门仿佛看到了彻底封印魔渊的希望，纷纷来庆贺，若水族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他的母亲后珈也因此，破例成为若水族唯一一位失去功力后仍能继续担任天女的人。
“月儿，娘亲的心血，莫要枉费我生养你一场！”
“江月生，你是若水族倾尽全力韵养的无垢之体，你的修炼资源，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到的！”
“三个月了修为却不见长进，如此懈怠！自己去刑堂领罚！”
“你既有这般能力，就要肩负起这个重任，为了天下苍生，你要时刻做好牺牲的准备！”
三岁的江月生不知道为什么要修炼，后来知道了，是为了天下苍生，但是直到十岁也不知道，天下苍生是谁？
幼时的江月生不知喜恶，这个词却能让他生理性反胃。
是对他殷殷期望却面目狰狞的娘亲吗？还是常说他修炼懈怠，时时棍棒加身的长老？或者是对他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仙奴？
除了他们，江月生的世界不曾出现过其他人。
一个为了素未谋面的“天下苍生”，没有自我，日夜运转的修炼机器，就是十岁以前的江月生。
十岁那年，江月生被一只大手牵着，走出了这个吞噬自己的深潭。
“令郎悟性极高，可入我云虚天。”
江月生从未见过长老们这么低顺着眉眼的时候，仿佛这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对他们的恩赐。
后珈急切地接话：“这是月儿天大的机缘，听凭仙尊驱使。”
上弦仙尊看向江月生的神色悲悯。
“何来驱使一说，将有大功德之人，吾不能妄尊其师，今日是代师收徒。”
后来若水一族得了云虚天许多资源，还能送族内弟子到云虚天求道，让不少世家眼红。
云虚天是仙门之首，师父灵元子是众仙之长，师兄乐清商授道渡人，更是被众修士奉为上弦仙尊，江月生一入云虚天便地位尊崇。
师父说：“众仙门得天地供养，便要担起同等的的责任。以无辜稚子填魔渊之口，实在可悲可笑。”
师兄牵着他的手宽大温暖，带他走向了人世间。
原来草木要经历发芽，成长，最后凋零。
原来这个世界有很多人，他们会为了生存苦苦挣扎，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也会为了某些东西奋不顾身。
乐清商问：“小月亮，这便是苍生，你可愿意为了他们殉身？”
江月生小心翼翼地抬头观察师兄的脸色，见他一如既往的温和，他轻轻摇头。
乐清商抚上他的发顶，温声说：“以后纵有千万人的责难，也不必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此后，再也没有人逼他修炼，江月生开始在云虚天肆意生长。
雏鸟会在破壳时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当作自己的母亲，江月生也一样，他对第一个牵起他手的人充满了孺慕之情，恨不能长在师兄身上。
云虚天修士们发现高高在上的上弦仙尊多了一条小尾巴。哪怕是上弦仙尊同众仙君论道，这条小尾巴都会紧紧牵着仙尊的袖口，仙尊谈论着天地大道，年少的江月生就枕在他膝盖上睡得香甜。
“前些时日，道场边上有一株昙花修成了人形。”仙尊撩开遮住江月生眉眼的发，语气有几分戏谑：“小月亮日日听师兄讲道，却修成了懒猫儿。”
江月生扯过乐清商的广袖，盖在脸上，继续呼呼大睡。
江月生十三岁的时候，从未收徒的上弦仙尊破例收了第一个徒弟。一种陌生的情绪撕扯着他的心脏，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痛苦。
仙元殿收徒仪式上，江月生抢走叶斐然的仙玦，将它狠狠掷在地上。仙玦是上弦仙尊给首徒的信物。
仙元殿顿时鸦雀无声，众仙君面面相觑。
上弦仙尊在首座上蹙眉望着他，他也倔强地瞪了回去。两人对视了很久，久到江月生的眼眶蓄满了泪水。
仙尊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下白玉阶。
江月生慌乱又恐惧，他想逃，环顾四周，才发现这仙元殿又大又空，无半点藏身之处。
仙尊却只是牵起他的手，拂过被仙玦碎片扎破的伤口。
“本想为小月亮寻一玩伴，既然小月亮不愿，那今日收徒仪式便作废。斐然，吾会为你另寻一去处。”
江月生有些茫然，然后是温热的血液流回心脏的踏实，师兄还是他的师兄。
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穿着粗布衣裳，孤零零的站在大殿中央，缩着脖子，五官伤心的皱成一团，哭得丑陋又安静。
江月生看得有些难过，鬼使神差地松了口：“师兄收下他吧。”
叶斐然实在是一个性格跳脱的人，和他的姓名一点也不符合，转眼就将那天的事儿忘了，带着江月生在云虚天惹事生非，还和云虚天的精怪们打成一片。
有次直接被长霖仙君找上了门，对上弦仙尊控诉，他养了七百年的黄精被江月生拔来喂刺猬了。
乐清商看着他，想要责备又不忍心，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宠溺又纵容。
江月生享受这种感觉，为了看到师兄这个眼神，他在云虚天更加肆无忌惮了，众人拿他没办法，只能见了他绕着走。云虚天也不大，江月生十五岁的时候就觉得腻了。
灵徽仙君言不妄落下一子，笑着说：“何不让你师兄带你去人间看看。”
上弦仙尊瞥了言不妄一眼，不置可否。
江月生耷拉着眼，小狗般哀哀地看着师兄。
乐清商说：“你还未到能接任务的年纪。”
云虚天严格控制弟子的出入，凡有进出必须登记理由，一则怕干扰凡间秩序，二则怕天魔浑水摸鱼。
“这有何难？我不日将闭关，大可拿了我的令牌，顶着我的名头出去。”
上弦仙尊冷着脸，一子分断言不妄的棋路。
最终江月生还是拿着言不妄的令牌混出去了。
江月生觉得凡间的人很是奇怪，常常成对在一起。师兄说，这是凡间夫妻。
“师兄，夫妻是什么？”
“大抵是，生同檐，死同穴，生死相守的两人。”
江月生恍然大悟。
“师兄，我要同你做夫妻。”
乐清商轻笑：“小月亮委实愚笨，你我怎能做夫妻？”
后来上弦仙尊又收了两个徒弟，都是江月生央着去人间玩时，看着可怜捡回来的。仙尊对他们的要求很是严格，向来是板着脸的，看得江月生稀奇。
这次江月生没再闹脾气，师兄是他的师兄，任谁也无法抢走，这就是他的底气。
后来，他仿造人间的居所修建了一个小院，里面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搭建的。凡人成婚都会搭建新房，鸟儿求偶也会新筑巢穴，他要给师兄一个惊喜。
当师兄看到他亲手搭建的小院果然很惊讶，赞道：“吾竟不知小月亮还有这等才能。”
他骄傲的说：“就等师兄给它提名呢。”
“沉雾谷内常年云雾弥漫，那就叫云雾小筑吧。”仙尊挥手，牌匾上便出现了“云雾小筑”四个隽雅的大字。
江月生拉住乐清商的手邀功似的说：“师兄，现在有了新房，便可以和我做夫妻了吗？”
乐清商沉默地凝视他片刻，问：“吾只当是小月亮的戏言。”
江月生急切地摇头，琥珀色的狐狸眼真挚地看着他。
乐清商负手而立，神情是难得的严肃。“此事不可再提，否则再无需叫我师兄。”
江月生撇撇嘴：“那我便叫你娘子。”
“荒唐！”乐清商拂袖离去。
江月生在背后小声嘟囔：“叫相公也不是不行。”
之后江月生明显感觉到，师兄对他有了距离，不让他像从前一般亲昵，这才感到心慌。
可自打来到云虚天，师兄对他是予取予求，他想要师兄，又有什么不可以？
上弦仙尊和灵徽仙君二人一同在凡间除魔卫道、救死扶伤的事迹流传开来。两位仙人总是同时出现在凡间，形影不离，云虚天开始纷纷传扬上弦仙尊和灵徽仙君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道侣。
“诶？我竟不知和上弦还有这等缘分。若上弦对我有意，我着急忙慌地澄清，岂不是伤了他的心意？江师弟，你说呢？”
一团郁火在江月生胸中积聚，他阴沉沉地盯着一脸得意的言不妄。
“吓！”言不妄故作惊吓。“真该让上弦来看看你这眼神，明明是头狼崽子，他却要当猫养。”
江月生对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仙君慎言，和师兄在人间除魔卫道的人是我。若你真和师兄有了纠葛，只怕你往后的修行会有不顺。”
仙元殿，江月生直接在众仙君面前对师兄表露了心意。
江月生这才发现上弦仙尊眼中有一个如此高邈的世界，而他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
“吾既然有了能撼动规则的能力，便不可有能撼动规则的情感。”
“仙途漫漫，任何感情都会被时间磨损。”
“唉！你着相了，小月亮。”
原来，这就是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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