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日》霖芋

14、空旷 不曾诞生，

　　时间向前，当九宇领域的余波消散、苏曦辰带着楼烁离开之际，任承寒站在原地，目送那抹银白色光芒消失在视野里，注视那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走吧。”他侧头看向楚衡桐，语气平淡，“去找辆能用的车。”
　　楚衡桐应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肩膀上正打盹的小凤，叫它起床。胖鸟迷迷糊糊睁开眼，不满地啄了口他的手指，叨得楚衡桐呲牙咧嘴，才重新把头埋回翅膀里。
　　作为人类在妖域的大本营，驻扎地的规模远比看起来要大，也比想象得要先进，不仅能够提供基本居住条件，还配备了各类代步工具。毕竟妖域广袤，单靠两条腿走七天，光是赶路就能把人累死。
　　身为灵研所副所长，任承寒权限很高，楚衡桐拿着他的手令，没费什么功夫便借回了一辆全副武装的越野车。
　　车身灰绿，覆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但内部设备和外部装甲都完好无损，轮胎也是新换的。楚衡桐熟练检查了油量和灵力储备，满意地点点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任承寒也跟着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小凤，该干活了。”用指尖弹弹鸟儿的冠毛，楚衡桐冲站在肩膀上的鸟儿吹了声口哨。
　　胖鸟当即啄了楚衡桐一口，消了起床气后才施舍给废物饲主一点面子，脑袋高扬，扑腾起与毛球身体极不般配的短短翅膀，努力振翅起飞，从车窗跳出去，相当艰难地落在了车顶。
　　而在脚爪触及车顶的瞬间，小凤的身体开始迅速变化。原本圆滚滚的身躯拉长，羽翼舒展，体型膨胀数倍，不多时，一只硕大的闪亮亮鹦鹉出现在越野车顶，仰头对天，发出一声清亮高昂的鸣叫。
　　虽然依旧算不上一只猛禽，但变身后的小凤竟也透出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势。浑身的白金羽毛在灰白色天光下熠熠生辉，赤橙色的眼珠炯炯有神，配上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长长鸟喙和尖利的脚爪，哪怕静止不动也威慑力十足。
　　妖兽对同类的气息相当敏感，有一定实力的都会主动回避风险。小凤虽然算不上灵性实体，但性质相似，有它站在车顶，沿途那些低阶妖兽远远就会绕开他们，省去不少麻烦。
　　“去哪？”安置好小凤，楚衡桐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他就是来当保镖和司机的，任承寒事前没有给他任何情报。
　　“旧驻地。”任承寒言简意赅，视线透过车窗，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浓绿，灰眸异常的平静。
　　楚衡桐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脚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与植被，驶出驻扎地，开始在无人的荒原里加速。
　　他开车不算慢，但在这种没有铺装路面的荒野上，楚衡桐也开不了太快。车身颠簸着穿过原野，绕过一片片危险的密林，朝着旧驻地的方向驶去。离得越近，能感应到的妖兽的气息便愈发强大。
　　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压砂石的声响在耳边一刻不停，如此情况，车内两人自然也没有闲聊的心情，好在很快，车顶传来的笃笃敲击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楚衡桐将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从中摸出一把坚果，看也不看，便随意往车顶一抛，回应他的是一声欢快的鸣叫。
　　蹲在车顶的吉祥物张开大嘴，脑袋晃悠几下便将坚果全部兜进嘴里，鸟喙上下开合，两下便将零食嚼碎，又相当人性化地将果壳吐在车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喂着鸟，楚衡桐也想起了跟鸟有关的另一件事，关于任承寒数天前交给他的任务。
　　“楚衡秋他失踪了。”楚衡桐先说结果：“楚家内部传来的消息。魂灯亮着，人应该没死，但小凤感应不到「巽风」的气息。而且巡行部——我表姐那边正在找他。”
　　任承寒给他的时间很短，楚衡桐本不以为意，却在发现楚衡秋失踪后意识到事情不对，开始追查起来龙去脉。期间任承寒忙于为妖域巡狩做准备，没时间问他，他就一直拖到了今天才汇报。
　　“曦辰在找他？”听到熟悉的名字，任承寒眼神微动。
　　“嗯，有人死了，他是重点怀疑对象。”楚衡桐言简意赅，随后从头说起中间经过：“楚衡则——跟我俩同一辈的，被发现死在了郊外——是我表姐发现的，消息被压下后传回了楚家，他们派了楚衡秋出去调查。”
　　“然后他就失踪了，短时间内又有几个人遇害，死因和楚衡则相同，灵力被抽空，时间又正好在他失踪后……所以现在楚家，死人那几家还有巡行部，他们都在找楚衡秋。”
　　“凶手不是他。”任承寒沉默片刻，声音不大，语气却相当笃定。
　　这过于笃定的话引得楚衡桐侧头，眼神诧异。见任承寒面色如常，便收回目光，耸了耸肩。“我也觉得不是他……但咱俩觉得没用，我们甚至不应该‘知道’。”
　　“至于楚衡秋吧……不说手法，在性格上，他不会滥杀无辜。那几个人我调查过，跟楚衡秋和楚家都没有利害关系，他没理由去杀人。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的，您怎么这么肯定？”楚衡桐解释，又随口问。
　　因为任承寒的要求，楚衡桐脱离楚家后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楚衡秋，并每隔一段时间就向任承寒汇报。时间久了，他自然也摸清楚了这位过于好懂的族弟的性格，那任承寒呢？
　　他敢肯定他交上去的报告里不涉及这些，那从未与楚衡秋有过接触的任承寒，为什么这么确信呢？
　　可惜，任承寒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车内安静下来，楚衡桐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他跟任承寒合作这么久，也同样摸清了对方的脾气，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没用。
　　没了交谈的对象，楚衡桐把心思重新放回手里的方向盘，专心开车。
　　车辆在荒野中疾驰，站在车顶的小凤沐浴在风里，展翅、啼鸣，震退了不少凑过来的小喽啰。可总有些自恃实力的，主动靠近，甚至开始追逐起这份移动罐头。
　　幸好他们的车、以及楚衡桐的车技都不错。几个小时的奔驰后，远处建筑物的轮廓逐渐清晰，当旧驻地的标识出现在视野之中，楚衡桐放慢了车速。
　　任承寒降下车窗，远超其他地域的浓郁灵气扑面而来，几乎瞬间便填满了车内空间，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他却对此置若罔闻，眼神紧盯着旧驻地里最显眼的那栋建筑，车站一样的二层矮楼伫立在最边缘，却隐隐成为整片区域的核心。
　　旧驻地，是在那次被称作“妖域灾变”的事件发生之前，人类在妖域的大本营。那次事件过后，旧驻地的环境不再适宜人类休憩。
　　于是，珑世抛弃了它，在远离旧驻地的妖域另一端，修建了如今的驻扎地。
　　——任承寒的记忆里是这样的，至于这与现实是否存在出入，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他正是为此而来。
　　“在车站那里停下。”任承寒命令道，楚衡桐随即拐了个方向，放弃了旧驻地最中央的总控中心，朝着车站加速驶去。
　　不同于现在的开发策略，灾变前的妖域堪称一片宝地。为了更高效获取资源，人类在这里大兴土木，修建铁路，还建造了车站……可惜，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跟着任承寒的指示，楚衡桐在车站前停下。任承寒拉开车门，准备下车，进入那栋空无一人的建筑。
　　“需要我跟着吗？”在任承寒的背影即将消失之前，楚衡桐出声询问，同时车顶的小凤仰头鸣叫。进了旧驻地，它又变了个形态，炽烈的火焰缭绕着流光翎羽，披覆着赤火的凤鸟拍拍翅翼，抬升一点高度，贴心地不让自己的火焰烧到车顶。
　　“不必，在这里等着，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任承寒没有转身，脚步不停。
　　“明白。”楚衡桐打了个响指，小凤立刻会意地振翅，升空，开始在这一片区域盘旋。
　　旧驻地里当然没有人，需要警惕的是不知从哪儿会冒出来的妖兽，恰好火系的小凤驱兽效果相当棒。炽热的灵气随着它的飞翔扩散而出，周围温度骤升，连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
　　这种温度下，楚衡桐却没有丝毫不适，相当自在地伸了个懒腰，开始在车里打起盹来。那把坚果可不是白喂的，有小凤在，他心安理得地摸了。
　　另一边，任承寒进了车站，直奔二楼最里侧的那间办公室。
　　门没有锁，或者说经年累月，早已没有了门，被任承寒轻轻一推便碎成渣滓落了满地，露出封存许久的内里。
　　可惜，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开门者想看到的东西。
　　任承寒站在门口，灰眸扫过整间办公室，很快就确定这里没有任何隐藏，也不必再向内探索。他当即转身，走到距离最近自己的那扇窗户，向外望去确定位置后，双手一撑，便从窗户翻了下去。
　　几层楼的高度，任承寒平稳落在站台之上，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个闷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他抬头，看着锈迹斑斑的轨道从脚下向远处延伸，最后没入深黑色的隧道之中。
　　跟这车站同样，火车隧道也已废弃多年。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吞没了一切光线，以任承寒的目力也无法看清内里，只能跳下站台，踏过腐烂的枕木，沿着轨道步步向前。
　　走近，走近，再走近。周围的杂草在火焰的气息下蜷曲，遮不住他的视线，可任承寒依旧看不清，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的双眼。哪怕与这隧道近在咫尺，所视依旧只有一片黑暗。
　　他阖上双目，再睁开时，内里灰雾氤氲，却又锐利得几乎要刺破黑色帘幕，锁定躲在其中的存在。
　　右腕轻动，任承寒召出一把长剑，左手则握紧手枪，子弹已经上膛。做足准备，带着一剑一枪，他抬步，跨越最后的界限。
　　可这回与方才同样，隧道里，依旧是空的。
　　障眼法在他跨进来的瞬间就失了效力，任承寒站在隧道内，一眼便望穿了整条隧道，所有细节在他眼里纤毫毕现，可没有任何他想要找的东西、他想要找的人。
　　望着一如既往的空荡，任承寒有些失态，眉头拧起，却又很快舒展。不做停留，他收起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的武器，转身离开了这片曾经的是非之地。
　　车站外，听到来自小凤的提醒，楚衡桐擦了擦口水，睁开眼就看到空着手走回来的任承寒。
　　“完事了？”楚衡桐问，脸色疑惑，这才多长时间，速度也太快了。
　　“嗯，可以回去了。”任承寒拉开车门，作势要上车。
　　“那材料呢？”楚衡桐忍不住问，他还记得任承寒的借口：“被秦所长卡住的‘珍稀材料’。”
　　任承寒闻言微顿，上车的动作一滞，随后站定，低头看向脚下。
　　他弯腰，随手从地上薅了一根草，直起身，将那根普普通通、被小凤的火焰烤得有些干巴的野草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揣进口袋。
　　“找到了。”任承寒上车，对楚衡桐道：“回驻扎地。”
　　“……”
　　楚衡桐盯着他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不该他知道的事，少打听。
　　他发动引擎，等任承寒坐稳后调转车头，朝来的方向驶去。小凤也落在车顶，重新变回二阶段，充当起避雷针。
　　透过后视镜，任承寒看着这片地方。灰白色的天光洒在无人的土地上，车站沉默伫立着，隧道空荡荡的，一如既往。
　　没有任何与他记忆里相符的东西。
　　没有幽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