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辞》奇异果脯

2、初弈，局中局 永安二

　　永安二十七年，冬。

　　先帝的病越发重了，已经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朝堂之事，尽数交由大皇子萧凛处置。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萧凛的威压之下，人人自危，唯有七皇子萧珩，逆着这股风浪，递上了奏折，请命前往江南赈灾。

　　奏折递上去的当天，就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早朝之上，柳太傅第一个站出来，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对着龙椅上形同虚设的先帝，高声道：“陛下，七皇子此举万万不可！江南洪灾凶险，七皇子从未接触过赈灾事宜，若是出了差错，岂不是置数十万百姓于不顾？依老臣看，此事当由大皇子殿下统筹，另派得力官员前往江南即可。”

　　他话音刚落，朝堂上立刻站出来十几个官员，纷纷附和，全是柳氏一党。

　　萧珩立在朝班之中，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声讨都与他无关。

　　直到众人的声音落下，他才上前一步，拱手道：“柳太傅此言差矣。江南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多等一日，便多一日死伤。户部迟迟不肯拨下赈灾银两，本王愿倾尽私产，前往江南赈灾，安抚百姓，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再者，江南是我大靖疆土，江南百姓是我大靖子民，身为皇子，为君父分忧，为百姓解难，是本王分内之事。柳太傅百般阻拦，莫非是不想让江南百姓，得到妥善安置？”

　　“你！”柳太傅脸色一僵，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萧凛站在最前首，明黄色的蟒袍格外显眼，他转过身，看向萧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带着审视与玩味，落在萧珩身上。

　　“七弟有心了。”萧凛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七弟愿意为父皇分忧，为百姓解难，本王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父皇病重，本王监国，便准了七弟的请命，令七皇子萧珩，为钦差大臣，即刻前往江南赈灾。”

　　柳太傅一愣，连忙上前，想要说什么，却被萧凛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珩心里微微一沉。

　　太顺利了。

　　他和沈清辞早就料到，萧凛会百般阻拦，甚至会在朝堂上给他安上各种罪名，他们准备了无数的应对之策，却没想到，萧凛竟然一口答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只能躬身领旨：“臣弟，遵旨。”

　　退朝之后，萧珩刚走出太和殿，就被萧凛叫住了。

　　“七弟，留步。”

　　萧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拱手道：“大皇兄，还有何吩咐？”

　　萧凛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压迫感。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在萧珩耳边笑道：“七弟，江南路远，凶险得很，你可要保重身体。毕竟，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还敢跟本王唱唱反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萧珩面不改色，淡淡道：“臣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与大皇兄相提并论。”

　　“是吗？”萧凛笑了笑，收回手，转身离去，蟒袍的下摆扫过汉白玉的台阶，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眸色越来越沉。

　　回到七皇子府，萧珩刚走进暖阁，就看到沈清辞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显然是已经等了他许久。

　　“殿下，怎么样？”沈清辞开口问道，眼里带着一丝担忧。

　　萧珩将朝服脱下，递给一旁的侍女，走到软榻边坐下，接过沈清辞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沉声道：“萧凛准了我的请命，没有半分阻拦。”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她立刻走到案前，铺开舆图，眉头紧蹙，“我们之前算过，他至少有八种法子，可以在朝堂上拦下你，甚至可以给你安上结交外臣、意图不轨的罪名，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你去江南。”

　　“我也觉得不对劲。”萧珩走到她身边，指尖落在京城到江南的官道上，“他今天在太和殿外跟我说，江南凶险，让我保重身体。看来，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从江南回来。”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语速极快地分析：“萧凛要杀你，有两个时机。一个是你离京的路上，一个是你到了江南之后。离京的路上，他若是动手，目标太大，容易落人口实，毕竟你是奉旨赈灾的钦差，出了意外，他难辞其咎。所以，他大概率会在江南动手。”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江南的扬州地界：“扬州是江南重灾区，也是你母亲苏太妃的故里，你必然会先去扬州。萧凛一定会在扬州布下杀局，不止是刺杀，更会栽赃陷害，让你身败名裂，就算活着回来，也再无夺嫡的可能。”

　　萧珩点了点头，沈清辞的分析，与他所想的分毫不差。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沈清辞拿起笔，在舆图上圈出了三个地方，沉声道：“第一，我们明面上走官道，大张旗鼓去扬州，暗地里，让你的暗卫统领林舟，带一队人马，走水路提前去扬州，查清萧凛在扬州的布局，找到他安插在扬州的人手。”

　　“第二，江南巡抚周显，当年是我父亲的门生，素来与柳氏不和，我们可以提前给他送密信，让他暗中配合我们，护住赈灾的粮草，也护住我们的后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清辞抬眼看向萧珩，目光严肃，“殿下到了江南，万不可孤身涉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大部队。萧凛要杀你，必然会用各种法子引你落单，我们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萧珩看着她条理清晰的安排，心里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这三年来，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靠着沈清辞的谋划，他才能化险为夷。有她在，他好像永远都有退路。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清辞，都听你的。只是此行凶险，你留在京城，等我回来，好不好？”

　　沈清辞闻言，抬眼看向他，杏眼里闪过一丝愠怒，又很快化作温柔：“殿下说的什么话？当年我答应过殿下，要与殿下并肩同行，生死与共。如今殿下要去闯龙潭虎穴，我岂能独自留在京城，安享太平？”

　　她抽回手，拿起案上的佩剑，别在腰间，抬眼看向他，目光坚定：“我不仅要跟殿下去，还要做殿下的先锋，替殿下扫清前路的障碍。殿下若是再劝，便是不信我沈清辞的能力。”

　　萧珩看着她一身傲骨，眼里满是动容，最终只能无奈地笑了笑：“好，我带你去。只是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待在我身边，不许孤身涉险。”

　　“好。”沈清辞弯唇一笑，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冬阳还要亮。

　　三日后，萧珩带着赈灾的粮草银两，和五百护卫，离京前往江南。沈清辞扮作他的贴身侍卫，跟在他身边，一同南下。

　　他们离京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萧凛的书房里。

　　柳太傅坐在萧凛对面，满脸不解：“殿下，您为何要放萧珩去江南？他这一去，若是在江南收拢了民心，岂不是养虎为患？”

　　萧凛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闻言，抬眼笑了笑：“太傅急什么？他想去江南，本王便让他去。只是他以为，江南是他的退路，却不知道，那是本王给他准备的坟墓。”

　　他将玉佩放在案上，指尖落在江南的舆图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王已经安排好了，扬州知府是我们的人，江南的水匪，也已经收编了。他带去的五百护卫，里面也有我们的人。他到了扬州，一举一动，都在本王的掌控之中。”

　　“他不是心怀百姓吗？本王便让他看看，他所谓的仁心，在这乱世里，一文不值。”萧凛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本王要让他，在江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跟本王作对的下场。”

　　柳太傅闻言，立刻躬身道：“殿下英明！是老臣愚钝了。”

　　萧凛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京城的方向，眸色沉沉。

　　他当然知道萧珩不简单。这个自小在冷宫里长大的七弟，藏得太深了。这些年，他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地打压，都没能把他彻底除掉，反而让他一点点积攒了势力，身边还多了个沈清辞。

　　沈敬的这个女儿，果然名不虚传，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好几次萧珩能从他的手里脱身，都是靠了这个女人的谋划。

　　可惜了。

　　萧凛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样聪明的女人，配萧珩那个满脑子仁政的蠢货，太可惜了。等萧珩死了，他倒要看看，这个沈清辞，会不会识时务，投到他的麾下。

　　毕竟，这天下，迟早都是他的。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也都该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