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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杭州   五一那 ...

  •   五一那天杭州天气很好。天蓝云白,不晒,路边香樟树新叶嫩绿。我坐在高铁上,耳机里循环播她之前弹的那首没名字的曲子。
      我没有让她接。我说自己打车到酒店。她沉默了一秒说好,那你到了告诉我。那一秒我读懂了,她想去高铁站接,但人多,社恐,算了。
      我在高铁上笑出来。
      到酒店办入住的时候手机震了。她发了张酒店大堂的照片:“我到了。”
      “你到哪了?”
      “你酒店大堂啊。”
      “我没让你来接啊。”
      “我自己想来的。”
      我说打车过去还要半小时。她说好,在这等你。
      那半小时是我经历过最长的车程。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来杭州。
      我对这个城市的全部想象都来自她发的照片和视频——下沙的落日、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宿舍楼下那只三花猫。而现在她就在酒店大堂等我。
      车到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旋转门。她在休息区沙发上坐着,穿一件我没见过的藏蓝色T恤,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些,碎发扎了个小揪揪。她抬头看到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住,笑了。
      “时浮。”
      “韩老师。”
      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米。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她在我家换鞋,我抱着早早。这次没有早早了,只有我和她。
      “你瘦了。”她说。
      “你头发长了。”
      她摸了摸发尾。“懒得剪。”
      “好看。”
      她愣了下,耳朵尖红了。
      我上楼放行李,电梯门一关就靠着轿厢深呼吸。冷静。你成年了,毕业了,是个成熟的大人了。电梯门开,我走出去的步伐又轻又快。
      她带我去西湖,说第一次来就走最经典的路线。断桥、白堤、孤山路。五一人多到断桥上挤满了人,她走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我,人太挤的时候会伸手拉一下我的手腕。
      每一次她拉我手腕,我都希望人流再多一点。
      白堤上左边是湖右边是柳,风吹过来柳枝扫过她的肩膀,她歪头躲开,若无其事继续说刚才的话题。她吐槽毕业论文改了又改,我说你答辩不是过了吗,她说过了也得改。
      走到孤山路看到卖藕粉的小店。我说我想吃,她说她请。端着碗坐在湖边,藕粉黏黏糊糊放了桂花酱。她说小时候跟她爸妈来西湖也吃过,后来再没来过了。我问她爸妈在哪,她说在老家。她没有展开,我也没有往下问。
      旁边长椅上一对小情侣在拍照,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她也在看,然后低头吃藕粉。
      “韩知桐。你说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面,那你喜欢站在哪里?”
      她想了想。“旁边吧。角落里也行。看着就好。”
      “看着什么?”
      她没回答。风吹过来她别了别碎发,站起来。“走吧,去灵隐寺。”
      灵隐寺人更多。排队排了快半小时,进去她直奔法物流通处要请手串。我说你信佛吗,她说不太信,但来了就想买。我帮她挑了一串深色檀木的,搭在她手腕上比了一下,确实好看。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说就当补去年那五千块奖金的回礼。她瞪我一眼,最后还是让我付了。我们各自请了一串,她深色我浅色。
      然后去摸字。一面青石墙上刻满了经文,好多人闭着眼睛摸。她说我们也试试。她先摸,闭着眼伸手,摸到一个字。然后轮到我。我闭上眼,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滑,心里默念了一个字——桐。然后手指停住,睁眼一看,是个“安”。
      平安的安。
      她凑过来看。“安,好字。你摸的什么?”
      她把手指点在石墙上给我看。我低头认了一下,是“见”。遇见的见,再见的见。
      我们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你笑什么?”
      “你笑什么?”
      “你先说。”
      “不说。”
      有些话还不到说的时候。
      从灵隐寺出来是傍晚。沿着寺外小路往外走,两边是卖龙井茶和小手工艺品的店铺。
      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回消息。然后我踩到了那块下水道盖。盖板有一角裂了,虚掩着,我踩上去直接翻了。整条左腿陷下去,右腿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疼。
      是尖锐的疼,是整个小腿大面积擦伤那种火烧火燎的疼。
      “时浮!!”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她冲过来蹲下,把我从坑里扶出来。我小腿上全是细密的擦伤,血丝渗出来混着灰和碎石子,膝盖上磕青了一大块。
      “没事,就擦破皮。”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一弯又坐回去了。她扶我坐到路边石墩上,把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塞到我手里。
      “你乖乖待着,别动。”
      她转身去找保安,帆布包都没放下,步子迈得很大。她没走远,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跟保安和旁边的店家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是怕我在她转身的几秒里消失了一样。
      她回来了,拿着碘伏和棉签,在我面前蹲下来。她把我腿轻轻搭在她膝盖上,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一点一点消毒。
      动作很轻,很慢。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我嘶了一声,她马上停住。
      “疼吗?”
      “不疼。你继续。”
      她继续擦。阳光已经变成金色,从灵隐寺的屋顶上漏下来,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照在她抿紧的嘴唇上。
      涂完最后一处擦伤,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哭了吗?”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
      处理好伤口,她认真地问我:“我背你回去吧。”
      我看着周围往来不绝的游客,羞耻症一瞬间拉满。
      “不行。”
      “那我抱你。”
      “也不行。只是擦破皮又不是腿断了,你陪我慢慢走回去就好。”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五指穿过指缝,掌心贴掌心,握得很紧。她就这么牵着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从灵隐寺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回酒店。
      一路上没有松开过,我也没有。
      到酒店门口她终于放开了手。问我明天什么安排,我说听说龙井村人少一点。她说好,明天带我去。然后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穿过马路,消失在拐角。然后慢慢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涂满碘伏的小腿。擦伤过几天就会好。但被她握过的掌心还在发烫。
      第二天的龙井村没去成。她导师临时叫她回学校开组会,一大早发消息来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你先忙。
      下午我一个人在酒店待着,想了想,给我姨妈打了个电话。
      我姨妈在杭州开酒吧,开在大学城附近,叫“晚照”。不大,两层,暖黄色灯箱,说是酒吧其实更像个安静的酒馆,客人多半是周围的学生和老师。
      我从小就跟她亲,她知道我喜欢女生,是我家最早知道的几个人之一。
      电话里她说浮浮你怎么跑杭州来了也不先跟姨妈说,我说我来找朋友玩,她笑了一声说朋友,我说真的朋友,她说行行行朋友。
      然后我说今晚去你店里坐坐,顺便唱几首歌。她说好,姨妈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傍晚我先到了。店里客人不多,一個男生在小舞台上弹民谣。
      我姨妈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捧着我的脸上看下看,说又漂亮了,然后说今晚想喝什么姨妈给你调,我说我不想喝酒,她说我知道,给你调没酒精的。
      我选了靠角落的卡座,正对着小舞台,给韩知桐发了地址。
      “晚照?这是哪。”
      “我姨妈开的酒吧,在大学城那边。你先忙,忙完过来。”
      “好。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
      我说行。
      我上去唱了几首歌。跟那个弹民谣的男生借了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调了调话筒。第一首唱的是《南山南》,第二首是我自己写的旋律,没有词,几个简单的音节反复绕。唱的时候我一直看着门口。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韩知桐站在门口,还是那件藏蓝色T恤,帆布包挂在肩上,碎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她进门之后先站住,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看到了舞台上坐着的我。
      我只瞟了一眼就把目光转回琴弦上,继续唱。我不知道她在下面看了多久。
      等我唱完走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加冰。
      我端着姨给我调的果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已经点酒了?”
      “嗯。你唱歌真好听。”
      “还行。”
      “不是还行,是真的好听。那首没有词的是什么?”
      “自己写着玩的,没名字。”
      她眼睛微微睁大。“你会写歌?”
      “不算。偶尔脑子里有旋律,记下来,过两天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学我说话。”
      “被你发现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们聊了会儿,她说组会开了三个小时差点睡着,我说研究生也上课睡觉,她说这跟学历没关系。
      正说着,旁边忽然有人走近。一男一女,二十出头,大概是周围大学的学生。
      男生先开口,说刚才在台上唱歌的是你对吧,唱得特别好,能不能认识一下。旁边女生也笑着点头,说关注你抖音好久了,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下意识看向韩知桐。她坐在对面,端着杯子,表情淡淡的,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看我,只是安静地品了口酒,杯沿压在下唇上,迟迟没放下。
      “谢谢,”我转过头,微笑着说,“但我不太方便,不好意思。”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女生有点尴尬地说了声没关系,男生拉了拉她,两个人走了。女生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面这个人。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很轻的一声响。
      “你……”她张了张嘴。
      “怎么了?”
      “没什么。刚才那两个人,你其实可以加的,看起来人挺好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韩知桐,你手里的酒都快喝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果然快见底了。她没有再说话。
      那杯威士忌她喝得很快。后来我姨妈过来续杯的时候小声跟我说,你那个朋友酒量好像一般,她进门先点了一杯,现在第二杯了。
      我看她,脸颊在灯光下有点红,眼眶边缘也染了一圈粉色。
      “走吧,”我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你腿上有伤。”
      “走路不碍事。”
      “不行,应该是我送你。”她固执地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
      “韩知桐,你喝了酒我滴酒未沾。让我送你。你住学校对吧?”
      “嗯。”
      她终于不争了。
      从酒吧到她学校走路大约二十分钟。走出巷子之后灯火安静下来,路灯和香樟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她走在靠马路那边,我拎着她的帆布包。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校门口我停住脚。她也停下来,看看校门又看看我,然后低下头。“其实我今天组会结束得很早。”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
      “其实我没有忙到晚上才有空。我只是想不来你姨妈那边会显得不礼貌。”
      “我知道。”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路灯把她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和桌上那杯威士忌一模一样。
      “你知道?”
      “你组会下午就结束了。你自己说的,开完组会还去食堂吃了个饭,发了朋友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时浮,我……”
      “韩知桐。”我轻声打断她。
      她停住了。
      “你喝酒了。你喝了酒之后说的话,我不确定你明天早上还会不会记得。如果你想说的事需要借着酒劲才敢开口,那我不要听。等你清醒的时候,如果你还想说,你可以再告诉我。”
      沉默。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夜风从校门方向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和食堂残留的味道。远处有学生在笑,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靠近她,轻轻抱住了她。很轻。但这次她把脸靠进我的肩,鼻子蹭到我的衣领,呼吸湿湿热热地扑在我脖颈上。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肩膀慢慢松下来。
      “小韩老师,”我松手,“进去吧。今天你也累了。”
      她退后半步,眼眶还是红的。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明天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下午。”
      “我能送你去高铁站吗?”
      “不用。我姨妈送我。”
      她点点头,站在校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然后她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校门。
      走到门卫室旁边最后一次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
      她终于进去了。我站在校门口多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加快步伐走回酒店。关上门,坐在床上,没忍住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我给姨妈发消息,说姨我明天回上海。她说不是还要多待一天吗,我说不用了,我想回去了。
      她沉默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补了一句:浮浮,有什么委屈来找姨妈。
      手机又响了。韩知桐。
      “到酒店了吗?”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的是:“到了。晚安。”
      然后我把她问高铁班次的消息静音了。
      我决定明天回上海。不告诉她。
      躺在酒店床上,没有荧光星星的天花板看起来很空。
      我想起灵隐寺她摸到的那个“见”字,遇见的见。我摸到的是“安”,平安的安。
      她动了情。我感觉到了。但我怕了。
      她保研已经确认了,接下来三年就不在杭州了。我要留上海上大学。现在杭州到上海高铁一个小时,但以后呢,距离从来不是按公里算的。她可能还会出国交换。她之前提过一嘴,说学院有交换项目。我没细问。哪怕我们在一起了,能坚持住吗?我不知道。
      至少今晚,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她喜欢我。和高二那年我刷到她的视频、和我在群里打出那句“五百一节课”、和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早早等门铃响的那个早上——不一样了。不再是单方面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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