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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推流而来的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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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推流而来的你
我叫时浮。
这名字我爸翻字典取的。我妈嫌太轻，我爸说轻才好，浮起来，不沉。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我这辈子确实没怎么往下沉过。
家住上海静安，独栋带院子，院墙外整排悬铃木，秋天叶子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家里养了只柯基叫早早，腿短屁股圆，跑起来像个弹跳吐司。小时候家里有只猫叫标标，上海话“早标”连起来就是“钞票”。我爸做生意的嘛，女儿给宠物取这种名，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受用。后来标标走了，我哭了很久，没再养过其它宠物了。
我爸生意做得早，九十年代就起来了。具体多有钱没问过，只知道陆家嘴有一整层，年会抽奖头等奖是车。但他回家从不谈这些，饭桌上翻来覆去那几句：“浮浮多吃点”“钢琴别荒了”“你妈要生气了”。
我妈说他年轻时脾气硬得很，在我面前愣是没发过一次火。可能这就是独生女的待遇。
我长得像我妈，脸型眉眼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复制粘贴。我爸说我连脾气都像——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放心上，其实心里门儿清。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
不是那种“哎呀没有啦”的好看，是站队伍里老师总让你站C位的好看。小学文艺汇演年年我报幕，初中有人往抽屉里塞情书，高中情书升级成微信好友申请。全拒了，礼貌温和不给人留想象空间那种拒。
不是眼光高。
是我不喜欢男生。
这事初二就隐约感觉到了。那年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有颗虎牙，不怎么跟我说话，但我老想偷偷看她。后来她转学走了，我难过了很久，不是“朋友转学了好舍不得”那种难过，是更闷的那种。
后来高中跟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开玩笑提过，她们先愣一下，然后说怪不得那么多帅哥追你你都不答应。我说对啊我对帅哥免疫。她们笑成一团。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坦诚这么轻松。
但一直没遇到真正心动的人。漂亮的可爱的都有，就是差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有人问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如果那个人出现了，我一定会知道。
后来证明，这个直觉准得可怕。
高一我开始玩抖音。起初就是看看，后来自己发了条在学校琴房弹肖邦的，只拍到手指，脸都没露，居然有一百多个赞。觉得好玩，又陆续发了几条。高二秋天发了张穿校服站在操场银杏树下的照片，阳光刚好打在侧脸上，那条莫名其妙爆了，点赞破百万，粉丝从几千跳到十几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会儿，有点小得意，但也就那样。账号叫“浮特加”，头像是我自己，简介懒得写，挂着系统默认的那行字。我的号里没有任何关于家里的东西。车、客厅、小区大门、那只叫早早的柯基，通通没有。有人猜我家境好，有人说我“长得就很贵”，我一概不回。我享受的不是被人关注家世，是被人看到我本人。
高二下学期，春末夏初，上海开始下雨。
那天放学窝在我妈车后座刷手机，早早趴脚边打呼噜。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划着划着，划到了她。
视频很简单：一个人坐在宿舍桌前低头写字，背景音乐是首很轻快的英文歌。鲻鱼头，碎发，镜头怼得近，能看清睫毛垂下来的弧度和嘴唇的线条。写到一半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抬头对镜头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那个笑。不是甜得发腻那种，带点清冷，又有点说不清的憨。像冬天出太阳，明知道是冷的，照在身上却意外地暖。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然后点进她主页。
昵称叫“三明治?两米一”，简介八个字：英专生。随缘更新。粉丝不到两万。视频发得不多，看书做饭打游戏偶尔弹吉他。瘦高瘦高的，目测一米七往上，穿卫衣的时候像根竹竿。但她一笑，整个人就变了，像一只冷着脸的猫忽然在你手心里蹭了一下。
又看了一个。又看了一个。又看了一个。
回过神来已经把她视频翻到三个月前了。
那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中间打开抖音七次。每次推荐流里都有她。抖音的算法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它知道我反复点进她主页，知道我每条都看完，于是开始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到我面前。后来刷五条就能刷到她一次。
我后面也觉得这是命运在搞鬼。
好吧。我认了。
开始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她每次发新视频我都看好几遍，但不点赞不评论。怕留下痕迹，也不全是怕，是那种很微妙的，又想藏又想被发现的矛盾。你们懂吧。
还偷偷进了她的粉丝群。群名叫“三明治?的小面包”，两百来号人。我改了群名片，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什么都没暴露。
她本人也在群里，话不多，偶尔出来聊几句。有时候跟大家打游戏开语音，声音软软的，偶尔口吃，偶尔被自己操作蠢到然后笑得停不下来。我就戴着耳机躲在被窝里听，早早趴在脚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
某天晚上十一点多，她在群里冒泡：“好晚了，你们都不睡的吗。”
“在等你更新！”
“哈哈别等了，今天没拍。”
“时薪八十块的家教老师不配拥有休息时间吗？”
这话她自己说的。兼了份家教，课时费八十，她开玩笑说这是“知识廉价的铁证”。群里瞬间热闹了，起哄让她也给自己上课的，说八十太便宜的。
有人问：“大家都在哪啊？”
群里开始报坐标。北京广州长沙西安。我心跳开始加速。
“韩老师你在杭州对吧？”
“嗯。下沙。”
“好远啊呜呜呜。”
她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包。
我盯着对话框，手心出汗。犹豫了好久，久到群里已经聊起别的了，久到早早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然后我打字：“我在上海，一千一节课来不来？”
群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了。
“卧槽沪姐？”
“等等这人是不是那个很火的浮特加？？？”
“我去真的假的？！”
我当时有点慌。我抖音点进主页就能认出来。粉丝数比她多，是事实，没什么好谦虚的。但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只有三个粉丝。
“所以是真的浮特加吗？！”
“天哪天哪天哪”
“沪姐威武”
她很快回了：“一千？上海？”下面跟了句，“可以考虑的程度?”
群里更疯了。“包车费！”“包住宿！”“韩老师你要发财了！”
我跟着发了个笑的表情。然后点开私信。
“刚才不是开玩笑。暑假我真的需要英语家教，你可以考虑一下。”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你是认真的吗？我课时费其实就80，一千太多了。”
“我觉得你的能力值这个价。”
“你连我能力都不知道诶。”
“我知道。我看过你发的英语学习视频。”
这倒是真的。她发过一些口语和听力的练习视频，发音很标准，讲解也清楚。
又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我家之前请过家教，三千一个小时，我觉得那老师还没你讲得好。去了两次我就没去了。”
隔了一会儿她回：“大学生正是想赚钱的年纪。”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一头埋进枕头里。早早被我突然的大动作吓得跳起来，不满地拿爪子扒拉我。
她看不到屏幕这边我的表情。但如果有神明在看着的话，它一定笑了。
它早就在笑了。
从它把那个视频推到我面前的那一刻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