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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 船在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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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码头靠岸时,晨雾还未散尽。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挑夫、船工、小贩的吆喝声混着早点摊的热气,扑面而来。
但江雪成一行人的气氛却格外凝重,尤其是两个姑娘,在经历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之后像是有点被吓到了,直到船靠岸后,见到岸上的熙熙攘攘的人流后才稍微安心了些。
下了船后,温若水一直紧紧抱着那把折扇和伞灯,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柳轻音陪在她身边,时不时轻声安慰几句。江雪成走在最前面,斩红尘紧随其后,判官笔在袖中持续震动,笔尖直指城东。
“听竹轩在城东青溪畔,是前朝一位文人的别院。”在上岸后,江雪成问了附近的人家了解道。
“几十年前被一位道长买下,之后就很少有人进出。附近的街坊都说,那地方邪门的很,晚上总能听见一阵琴声和剑鸣,但进去一看,又空无一人。”
清徽真人买下的,江雪成几乎可以肯定。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了青溪畔,与其说是溪,不如说是一条穿过城东的小河,竹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宅院的轮廓,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
在竹林的中间有一座小小的拱桥,上了拱桥来到对面,就能看到面前的这座大宅子。
宅子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三个字:听竹轩。
当“听竹轩”三个字出现在视线里时,斩红尘忽然停下脚步,他感觉到了某种悸动,尽管魂体不似常人那般拥有心脏,但那种感觉,就像久别归家的游子,推开家门前那一刻的复杂情绪。
“就是这里。”他声音干涩。
江雪成看向院门,门楣上那三个字笔锋凌厉,内含剑意,确实是清徽真人的手笔。他抬手想推门,却被斩红尘拦住。
“我来。”斩红尘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满院的竹子映入眼帘。但更让人震撼的是,每一根竹子上,都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看的人有些恍惚。
斩红尘走到最近的一根竹前,指尖轻抚那些字迹:“甲子年三月初七,收徒第一日。取名红尘,愿他此生不被红尘所困。”
日期是......百年前,是他的拜师日。
斩红尘手在颤抖,继续往前走。
“红尘学剑很快,三日学会第一式。比我当年强。”
“今日问他为何学剑,他说‘为了保护师父’。傻孩子,该是师父保护你。”
“他受伤了,不肯说,半夜偷偷上药。我看见了,没戳穿。”
“做噩梦,梦见我死了,哭着跑来问我会不会离开他。我说不会,但我知道......我在撒谎。”
每走一步,竹子上就刻着新的一句话,每看到一句,他的记忆就被填满一点。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眼眶慢慢积蓄出泪水,原来......师父竟然记得这么多,记得他第一次学剑,记得他说过的傻话,记得他半夜偷偷上药,记得他做过的噩梦。
原来在以前那些平凡的日子里,师父一直在默默看着他,记录着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斩红尘一路走进去,走到院子中央,上面有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一把木剑,那是孩童练剑用的木剑,剑身已经磨损,剑柄处的布条缠了又缠。
斩红尘拿起木剑,上手感觉轻飘飘的,但给他的感觉是极为沉重的,因为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七岁学剑时,师父亲手为他削的木剑。
师父以前总说:“红尘,剑不是凶器,是伙伴,你要像对待伙伴一样对待它。”
他那时不懂,只是抱着木剑傻笑:“师父,我会用它保护你!”
后来木剑换成了铁剑,但师父一直留着这把木剑,留了百年。
“斩公子......您看墙上。”柳轻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带着些哽咽。
斩红尘抬头看去,正堂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画,但不是用笔墨画的,而是用剑气刻的。画中是师徒二人:身穿白衣的清徽真人坐在石桌旁斟茶,黑衣的少年斩红尘在院中练剑。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显得十分温暖。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此生最静好时光,莫过于此。愿时光永驻,师徒长存。——清徽,绝笔。”
这段话像针一样刺进斩红尘心里。
“师父......原来你早就知道......”他喃喃道。
早就知道结局,所以提前画下了最美好的时光,早就知道回不来,所以留下这些字,这些画,这些记忆。
江雪成握着强烈震动的判官笔,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雀阴魄就在这里。但它的封印......需要你自己解。”
“怎么解?”
“清徽真人在墙上设了禁制。”江雪成指着那幅画。
“我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破解,你看着这副画能想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嘛?”江雪成望向斩红尘说道。
斩红尘看向那幅画,画中的少年正使出一招“竹影横斜”,剑尖指向竹林深处。
他顺着剑尖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根特别粗壮的竹子,竹节上刻的字比其他竹子都大:“今日教红尘‘惊鸿一剑’,他说此剑太过悲凉,不愿学。我问他为何,他说‘剑出惊鸿,人去楼空,太孤单了’。”
惊鸿一剑,斩红尘想起来了,那是师父教他的最后一式剑法。学成那日,师父喝了很多酒,弹了一夜琵琶。他问师父为何难过,师父只说:“红尘,如果有一天师父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时他还小,只知道说些“我会保护师父......”此类的话语,当时并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说出这些话,现在明白了。
“我需要一把剑。”斩红尘说。
江雪成看向他腰间的铁剑:“你的剑不是......”
斩红尘摇了摇头:“不能用这把,‘忘川’杀气太重。需要......那把木剑。”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把孩童用的木剑,木剑入手,轻若无物。但他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上浮现出淡淡的银光——那是他七岁时注入剑中的第一缕剑气。
斩红尘走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画面——七岁的他,握着木剑,认真练习“惊鸿一剑”。
师父坐在石桌旁,一边斟茶一边指导:“气沉丹田,剑随意动。惊鸿不是快,是......决绝。”
“什么叫决绝?”年少的斩红尘疑惑的问道。
“就是明知道会失去,还是要去做。”师父的声音很轻
“因为有些事,比失去更重要。”
那时的他不懂,现在的他,好像懂了。
斩红尘睁开眼,举剑。
不是现在所用的凌厉的杀招,而是孩童练剑时那种笨拙却认真的起手式。
剑出,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四射。
只有木剑划过空气的轻微风声,和剑尖指向那根竹子时,竹节上出现的一丝裂痕。
一道银光从竹节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小小的雀鸟虚影——银羽金睛,尾羽修长,正是雀阴魄所化的形态。
雀鸟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飞向斩红尘。
没有强行融入,而是停在他肩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脸颊,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然后,才化作一道银光,没入他魂体。
雀阴魄归位的瞬间,斩红尘浑身一震。
不是力量的涌入,是情感的回归——不是记忆,是情感本身。
“斩公子?”温若水担忧地看着他。
斩红尘摇头,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雀阴魄归位带来的情感冲击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江雪成走过来,将一块玉佩递给他:“清徽真人留下的,雀阴魄归位后,你可能会情绪不稳,这玉佩能安神。”
玉佩温润,刻着一个“守”字。斩红尘握紧玉佩,感受到熟悉的剑气,是师父的剑气。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他苦笑。
“他想到了所有。”江雪成轻声道。
“从收你为徒那天起,他就在为今天布局。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
“为什么......”斩红尘看着满院的竹子,看着墙上的画,看着手中的木剑。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斩红尘不解地问。
“因为你是他徒弟。”江雪成说,“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斩红尘沉默良久,最终走到那幅画前,伸手轻抚画中师父的脸。
“师父,”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走了,我会弄清楚一切,然后......带着你的份,好好活下去。”
四人离开听竹轩时,夕阳正好。斩红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满院翠竹在夕阳下泛着金边,墙上那幅画里的师徒二人,仿佛还在那个永恒的午后,一个斟茶,一个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