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禾》三七夏元

53、酸涩 照顾好她

　　医务室门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碘伏消毒水味，空气沉闷又压抑。

　　另一边冯厘刚哭完，白皙脸颊上两道泪痕清晰刺目，眼尾泛红浮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鼻尖还一抽一抽的，哭完后的沙哑鼻音还没散去，眼泪的印还没干。

　　宋霖然指尖捏着一瓶常温的纯牛奶，缓步走到她身侧，小心翼翼递到她掌心，指腹刻意避开她泛红破皮的手背，眉眼裹着满满的心疼与后怕，轻声开口：“还好没受太重的伤。”

　　冯厘攥紧冰凉的牛奶瓶，低头抿唇，肩膀微微颤动，始终没敢抬头看宋霖然眼底直白的在意。

　　不远处的树荫下，肖澈背脊靠着斑驳的墙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刚刚医务室门口苏琦说的那些话。

　　身侧的沈知阳紧绷的心彻底松了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肖澈的肩膀，语气散漫随意：“想什么呢？出神这么久。”

　　肖澈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不远处悉心安抚冯厘的宋霖然身上。

　　少年眉眼温柔，满心满眼都挂着冯厘的安危，全然看不清当下混乱的局势，更看不清女生之间暗藏的恶意。

　　肖澈眼底漫开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喉间轻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力。

　　“唉，你说以禾去医院会不会碰上阿炀？”沈知阳抬眸，忽然随口一问，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忐忑。

　　肖澈垂眸看着地面散落的落叶，语气平淡又无力，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要是碰上又能怎么样呢。”

　　“也是，两人这情况，老死不相往来。”沈知阳闻言，眸底漫开浓重的惋惜。

　　与此同时，市中心人民医院一楼大厅，冷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凉意裹着消毒药水味，钻进鼻腔，让人浑身发僵。

　　高苏阳拿着就诊卡快步去往挂号窗口排队，何文凯稳稳扶着身侧的周以禾，掌心始终托着她受伤的右腿，不敢用力。

　　周以禾右腿脚踝红肿青紫，裤脚被地面砂石磨破，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擦伤划痕，走路时每动一下，脚踝都传来钻心的钝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唇被她无意识咬得泛白。

　　何文凯看着她狼狈隐忍的模样，眉心死死皱起，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愠怒与心疼，低声询问：“你都摔成这样了，江之炀呢？”

　　这一句话，精准戳中周以禾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周以禾身子骤然一僵，指尖猛地收紧，死死攥紧掌心冰凉的手机，指节瞬间泛白，心口密密麻麻泛起酸涩的疼，

　　良久才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淡又疏离，不带一丝波澜：“和他没关系。”

　　短短几个字，划清了两人所有界限。

　　何文凯太了解周以禾的性子，见状便立刻打消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念头，转而沉下声：“你觉得这次是意外吗？”

　　周以禾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干脆笃定：“不是。”

　　她顿了顿，垂眸看向自己肿胀的脚踝，眼底满是茫然不解：“但我想不到她们针对我的理由。”

　　入校以来，她从不主动与人结怨，待人始终保持分寸，实在想不通为何会被刻意针对。

　　何文凯看着她澄澈茫然的眼眸，给出无比明确的答案，语气笃定至极：“或许就是因为江之炀。”

　　圈子里喜欢江之炀的女生本就数不胜数，从前碍于两人在一起，没人敢轻易招惹，如今二人分手，自然有人把所有敌意，全都对准了她。

　　话音落下，高苏阳捏着加急挂号单快步折返，走到两人面前，眉眼温和：“我挂了加急，我们先坐着等一下拍片，很快就到号。”

　　“谢谢班长。”周以禾抬眸，忍着脚踝痛感，礼貌轻声道谢，声音虚弱沙哑。

　　高苏阳随意摆了摆手，少年性子爽朗大方，眉眼坦荡：“跟我还客气，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三人就近走到大厅休息椅落座，周以禾刚稳住身形，下意识抬眼望向大厅入口方向，视线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江之炀。

　　几日不见，少年状态看上去也没多好。

　　黑色碎发略显凌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褪去往日随性张扬的意气，眉眼覆着一层疲惫冷意，一身黑色休闲装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他指尖夹着手机，薄唇微抿低声通话，余光淡淡扫过周以禾的方向，视线只停顿一秒，没有停留，没有动容，便若无其事移开目光，侧身朝着医院大门方向走去，背影冷漠疏离。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以禾心口骤然一空，指尖猛地蜷缩，方才勉强压下去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眼底漫开难以掩饰的落寞，长睫轻轻垂下，遮住眸底所有情绪。

　　这一幕，尽数落在身侧何文凯眼里。

　　他看着女孩瞬间黯淡的眉眼，心底了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往她身侧挪了半步，不动声色替她挡住了江之炀离去的视线。

　　没过多久，拍片结果出来，确诊脚踝韧带扭伤，外加多处表皮擦伤，护士仔细给她消毒、上药、包扎，雪白纱布层层缠绕在脚踝处，厚重又累赘。

　　周以禾性子独立敏感，向来怕麻烦别人，更不习惯被人背或者抱。

　　高苏阳和何文凯拗不过固执的她，只好一左一右轻轻扶着她的小臂，借力帮她分担腿部受力，缓慢行走。

　　刚走到取药区楼下，高苏阳口袋手机骤然响起，是班主任打来的电话，高苏阳无奈叮嘱几句注意休息，便匆匆离开医院。

　　偌大医院大厅，最后只剩下何文凯与周以禾两人。

　　“你坐着等我，我去药房帮你取药。”何文凯放轻语气叮嘱，细心帮她调整好脚下位置，确保她坐姿舒服，才转身走向药房窗口。

　　何文凯排队取药的间隙，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停在他面前。

　　江之炀单手提着白色纸质药袋，袋身印着连锁药店logo，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压着心底情绪，看向何文凯，沉声发问：“她没事吧？”

　　何文凯脚步顿住，抬眼看向眼前的江之炀，胸腔瞬间涌上满腔憋屈与不是滋味。

　　他清清楚楚知道，周以禾喜欢江之炀。

　　何文凯攥紧掌心处方单，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戾气与不服，语气平淡疏离：“…扭伤，需要静养。”
　　江之炀目光落在远处周以禾低垂的头顶，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语气沉重的话：“照顾好她。”

　　“不用你说。”何文凯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甘示弱，带着直白的护意。

　　江之炀没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周以禾，转身径直离开。

　　等他走远，何文凯低头看向脚边放下的药袋，袋里分门别类装满了全新药品：消肿喷雾、祛瘀药膏、口服消炎活血药、医用防水纱布、舒缓冷敷贴，市面上所有针对跌打摔伤的药剂一应俱全，种类齐全，药效全是顶配。

　　在这之前，

　　医院住院部走廊，江之炀刚走出病房，指尖拿起手机接过电话，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滑板钥匙扣。

　　电话接通，肖澈清朗通透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周以禾摔伤了，现在应该快到医院了。”

　　指尖摩挲钥匙扣的动作骤然一顿，江之炀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收紧，眉心紧紧蹙起，周身气场瞬间冷了几分，语气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肖澈将周以禾摔倒的来龙去脉，一字不差复述清楚。

　　“行，我知道了，谢了。”江之炀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完便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他推门走进病房，跟床上躺着追剧、刚做完复查的江意晚简单打了声招呼，没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住院部。

　　下楼踏入医院大厅的那一刻，江之炀一眼就锁定了休息椅上的周以禾。

　　女孩身形单薄，侧脸苍白脆弱，脚踝肿胀，身侧两名男生俯身关切，一举一动都满是悉心照料。

　　眸底情绪翻涌，他拿出手机，指尖快速拨通宋霖然电话，听筒很快被接通，传来少年温和的声音：“炀炀，怎么了？”

　　“在哪？”江之炀目光牢牢锁着周以禾，恰逢此时，周以禾似有所感，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电话那头报了位置，江之炀听完，不等对方多说，直接挂断通话，快步走出医院大门，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沉声报出全城品类最全的高端药店地址。

　　药店内冷气宜人，店员面带标准微笑上前接待：“您好，请问需要什么药品？”

　　江之炀眉眼冷淡，语气没有丝毫犹豫，直白开口：“摔伤的药，最好最贵的都要。”

　　不用筛选，不用比价，只要效果最好、对她伤口恢复最快的药。

　　店员不敢耽搁，立刻配齐店内所有高端跌打损伤药剂，分装成两大厚实药袋。

　　……

　　何文凯一手提着医院开具的处方药，一手提着江之炀送来的药，快步走回休息区。

　　周以禾抬眸看着分量远超医嘱的药袋，眼底满是错愕疑惑，微微蹙眉：“你该不会取错了吧，我记得医生没开那么多药！”

　　何文凯低头看着手里两大袋包装精致、药效顶级的药品，坦然开口：“江之炀给你的，他说你不用就丢了。”

　　话音落下，周以禾整个人彻底愣住，指尖微微发颤。

　　她恍然想起，江之炀妈妈也在医院，二人在此偶遇本是情理之中。

　　可那天分开，是她字字决绝，说了斩断所有念想、永不往来的狠话，是她亲手推开了他，划清了所有界限。

　　明明已经两清，明明已经形同陌路，他却依旧默默跑到药店，买来最全最好的伤药。

　　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分手的难过、此刻的动容，尽数化作酸涩，顺着眼底翻涌而上，温热水汽瞬间氤氲眼眶。

　　她抿紧泛红的下唇，沉默几秒，缓缓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药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包装袋，轻声对着何文凯道了声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风从医院大门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碎发，隔着人群，她再抬眼时，大厅里早已没了江之炀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