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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医院 梦该醒了… ...

  •   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平稳如常,晨读的朗朗书声透过敞开的窗户飘向楼下的香樟树,书页翻动、笔尖划纸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没有半分区别。

      只是坐在靠窗位置的周以禾,心思大半都飘在了医院那头。

      放学铃声一响,她总是动作最快的那个,课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得仓促,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直奔校门,一路往医院赶。

      病房里摆着简易的折叠小桌,成了她临时的书桌,晚自习的作业、各科的试卷,她全都趴在那张窄窄的桌子上完成,

      身旁是输液管滴滴答答的声响,混杂着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护士轻声叮嘱的话语,成了她这段日子独有的背景音。

      连日两头奔波,周以禾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眼底少了往日清亮柔和的光,脸颊也清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可只要有人看过来,她总会下意识扬起唇角,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眉眼弯起,笑意浅浅地浮在面上,可那笑意根本落不到眼底,透着一层勉强撑出来的僵硬。

      朝夕相处的苏琦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周以禾藏起来的疲惫、焦虑和不安,半点都瞒不过她。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喧闹嘈杂,不少同学凑在一起闲聊说笑,

      苏琦拉着周以禾走到走廊僻静的栏杆边,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眉头微微拧起,语气里满是疑惑:“念宝,江之炀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都没来学校,一个不来就算了,三个都没来是不是出大事了?”

      苏琦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周以禾连日来紧绷的思绪。

      她这段日子全身心扑在医院照料周海,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块大石,压根腾不出多余精力去留意隔壁班的动静。

      经苏琦这么一提,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从那天夜里江之炀一通简短的电话打来之后,两人便断了所有联系,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往日课间总能遥遥望见的挺拔身影、放学路上偶尔会等在路口的少年,一连数日彻底消失,隔壁班少了他们三人,整个楼层都莫名空落落的,连往日偶尔传来的打闹笑闹声都淡了许多。

      周以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袖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坦然自若的神色,声音轻淡平稳:“他们可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苏琦侧过头定定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追问下去:“江之炀没和你说他去哪了?”

      周以禾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顿了片刻才低声回应:“…我只知道他出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说不尽的茫然与无措。

      她连他要待多久、境况如何都一概不知。

      苏琦见她神色黯淡,连忙收敛了追问的心思,伸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温热的力道轻轻贴着她微凉的手臂,语气柔软又体贴:“一会放学我陪你去看叔叔吧,早上已经通知过我爸妈了,他们还让我替他们向叔叔问好。”

      暖意顺着相贴的手臂缓缓淌进心里,连日积压的委屈与疲惫在此刻稍稍松动,

      周以禾抬眼看向身旁真心待自己的好友,眼底浮起一层细碎的湿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嗯。”

      放学的人流涌涌出教学楼,两人并肩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赶,晚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

      路边的晚霞铺满天际,绚烂的橘红色光晕落在柏油路上,可周以禾心里沉甸甸的,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

      推开病房门时,周海正靠在床头半坐着,输液的手臂垫着软枕,脸色比起前几日稍稍缓和了些。

      苏琦性格开朗嘴甜,一进门便主动上前问好,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讲班里同学闹出的笑话,说着老师课堂上有趣的调侃。

      周海听得眉眼舒展,时不时低声笑着回应,沉闷的病房里难得漾开轻松的氛围。

      看着父亲脸上久违的松弛笑意,周以禾心里稍稍宽慰,她叮嘱苏琦陪着周海多说说话,

      自己则拿起床头柜上的取药单,转身下楼去一楼药房拿这个月需要按时服用的降压药。

      医院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来往人群身上各式气息,挂号、缴费、取药的队伍排得长长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叫号通知,嘈杂却有序。

      周以禾捏着单据缓步往前走,刚走到药房窗口旁,一道略显张扬的女声忽然在身侧响起:“周以禾?”

      她循声侧过头,视线撞进冯厘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里。

      冯厘一身剪裁精致的名牌连衣裙,肩上挎着质感不菲的皮质挎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周身透着一股刻意装扮出来的优越感,

      站在满是病人家属的大厅里,格格不入,完全看不出她是和她们同级的在校学生。

      出于基本礼貌,周以禾微微颔首,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可下一秒,冯厘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客套伪装瞬间撕裂,语气里再无半分掩饰,直白流露出本能的轻蔑与瞧不起,

      她上下扫了周以禾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嗤笑一声开口:“你怎么在这?作为江之炀的女朋友现在不是应该陪在他身边吗?”

      话语里的讥讽毫不遮掩,冯厘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戳人的力道:“我以为你多喜欢他呢,不过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尖锐的话语直直扎进周以禾耳中,心口骤然闷了一下,不适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茫然不解,抬眼看向冯厘,声音带着几分紧绷:“你这些话什么意思?你知道阿炀去国外的事情。”

      冯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眉眼间满是看好戏的戏谑:“合着你不知道啊!”

      见周以禾一脸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冯厘反倒来了兴致,愈发添油加醋地说道,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得意:“还以为你们俩多让人羡慕,形影不离,江之炀家里出了事,圈子里大多数人都听说了,偏偏就你不知道,

      呵。他爸爸重病在国外治疗,跟江之炀玩得好的那几个男生全都跟着一起出国了。”

      说到最后,冯厘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抹阴险又得意的笑意,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戳向周以禾:“哦对了,季舒瑶也去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周以禾心上。

      方才心头的茫然瞬间被浓重的担忧覆盖,她第一时间想起江之炀平日里沉稳内敛的模样,他素来习惯把心事独自藏起来,从不愿轻易展露脆弱。

      如今他父亲重病,身边要处理繁杂的琐事,心里必定压抑着巨大的难过与煎熬,一想到少年此刻孤立无援的样子,周以禾心口揪紧,一阵阵发酸发疼。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机身贴着掌心,指尖悬在拨号界面,反复摩挲着屏幕上江之炀的号码,犹豫了许久许久。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停留在那天仓促挂断的通话记录,迟迟没有按下拨通键。

      她终究还是放弃了。

      她不想隔着一方冰冷的手机屏幕,透过失真的听筒去听他压抑哽咽的声音,不想只能隔着千里距离,苍白地说几句无力的安慰。

      她满心都想走到他身边,实实在在地伸出手抱一抱他,替他分担半分苦楚,可现实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又清晰地提醒她,这一切根本无法实现。

      周遭大厅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过往那些相处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放学路上少年放慢脚步等她同行,下雨天撑着伞默默偏向她这边,自习课悄悄递来温热的牛奶,晚自习后陪她走过漆黑的小巷,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

      那些温柔美好的画面清晰鲜活,此刻却像一场虚幻易碎的梦境,此刻被冯厘几句话狠狠拉扯,强行拽回残酷的现实里。

      她和江之炀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清晰地摊开在眼前。

      季舒瑶家境优渥,行事自由随性,心里惦记着人,便能毫无顾忌地收拾行囊,一张机票跨越山海奔赴到江之炀身边,守在他身旁陪着他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可她周以禾不能。

      家中父亲重病住院,每日需要人贴身照料,大大小小的医药费压在肩头,她连随意走出这座城市都做不到,更别说随手一挥就能定下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毫无牵绊地奔赴思念之人。

      她没有随心所欲的底气,没有不必顾虑生计的从容,身上背负着沉甸甸的责任与现实枷锁,寸步难行。

      指尖缓缓从手机屏幕上挪开,垂落至身侧,手机重重坠回口袋,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

      周以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失落与无力。

      原来从前那些看似毫无隔阂的相伴,那些心动温存的瞬间,不过是她困在自己的情绪里编织的一场美梦。

      梦醒时分,才看清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抹平的距离。

      也许,她真的该醒了。

      药房窗口的护士出声提醒取药,打断了她纷乱翻涌的思绪。

      周以禾勉强压下喉咙口堵着的酸胀,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捏紧单据走上前,指尖微微发僵,连接过药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身后冯厘看着她落寞僵直的背影,不屑地轻哼一声,转身离开,脚步声清脆张扬,一点点走远。

      周以禾拎着装着降压药的纸袋,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缓步往病房的方向走。

      长长的走廊灯光惨白,映着她单薄孤寂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沉重。

      方才冯厘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荡,江之炀父亲病重的消息、季舒瑶陪在他身边的画面、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现实,层层叠叠压在心上,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揉了揉泛红的眼尾,反复调整好情绪,把所有失落与酸楚尽数藏进心底深处,才推开门扬起柔和的笑意走进去。

      苏琦正坐在床边陪着周海说话,两人谈笑风生,屋内暖意融融,她不能让父亲和好友看出自己的失态。

      苏琦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袋:“取完药啦?叔叔刚还在说你下去好久了。”

      周以禾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听不出异样:“大厅人有点多,排了一会队。”

      周海抬眼看向她,细心地察觉到女儿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轻声叮嘱:“要是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会儿,作业不急着赶。”

      “我没事的爸。”周以禾走到折叠小桌旁坐下,翻开摊开的试卷,笔尖落在纸上,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完整的字迹,脑海里全是江之炀远在异国、独自承受煎熬的模样,

      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情愫,被现实浇上一层冰凉的冷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

      苏琦见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却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默默陪着她,留予她独处消化情绪的空间。

      周以禾望着窗外出神,心里反复自问,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情愫,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一边是自顾不暇的自己,一边是身处截然不同世界、如今深陷困境的江之炀,她连奔赴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陪他共渡难关。

      梦里的美好再真切,终究抵不过现实骨感。

      她轻轻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是时候从这场不切实际的梦里清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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