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浦珠还》风月三更

17、归心 踏夜而归

　　沈容出生后，远在北麓的老将军卫垣和夫人林氏接到家信，登时喜出望外，当即决定年终回京。
　　卫淮舟已二十有八，院里虽收了一堆莺莺燕燕，却迟迟不娶正妻，姬妾更是无一有所出，这一下忽然多了个六岁孙子和刚出生的孙女，老两口既满腹狐疑又欢欢喜喜，日夜盼着早些回去。
　　准备了数月，卫垣与夫人于十二月二十抵达京城，当今圣上亲自来迎，足见重视。
　　热热闹闹回了府，卫淮舟事无巨细安排妥当，接风洗尘忙活许久。
　　当晚天家摆了宴，卫淮舟随二老齐赴，归来后老两口旅途奔波，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沈辨玉与春蝶领着沈宣沈容请了早安，夫妇二人惊喜不已，然而外边登门的客人已至，无奈只能匆匆会面。
　　待诸事料理完，已近晚膳。
　　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安静吃顿便饭，卫淮舟一时未找到机会说清沈辨玉之事，就这般落了座。
　　席间，夫妇二人虽知自家儿子讨了个男夫人，却不知个中底细，但见沈宣乖巧懂事知书达理，沈辨玉亦是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多添好感。
　　饭后一起去后花园散步消食，春蝶抱了沈容过来，二老逗了会儿她，听得婴孩奶声软语，笑得合不拢嘴。
　　见天色渐晚，卫淮舟怕沈辨玉呆得局促，主动让他们先行回家。
　　眼瞧着孙儿和媳妇一起出了将军府，卫垣眉头紧锁，瞪着卫淮舟让他解释清楚。
　　卫淮舟正襟危坐，将前事据实讲来，听得卫老将军脸黑如锅底。
　　“胡闹！”卫垣一巴掌拍得杯中茶水四溅，“既是卫家人，定要认祖归宗，怎的仍从旁姓！”
　　卫淮舟低眉顺眼，直言道：“孩子是他辛苦养大，我无资格过问此事。”
　　“你是生父！怎不能管？”
　　“生父又如何。”卫淮舟正色道：“五年中从不曾帮持半分，害他们流落在外奔忙辛劳，他所经历之苦我更是无从替受，只如此简单小事，为何不能随他？”
　　“简单小事？你说得倒轻松，谁家会这般乱来？”
　　卫淮舟满不在意，“别家如何，与我何干。”
　　“你真是一头倔驴！”卫垣深知自家儿子脾性，一旦做了决定实难回转，但仍是气愤难平：“这般没本事，惹世人耻笑！”
　　卫淮舟眼皮都没抬，“孩儿深知不孝，只会惹爹生气，但夫人尚未追回，何必为不重要之事徒生枝节。”
　　“你不愿，那由我去说，怎么都要将人接回来。”
　　说着卫垣便要起身，卫淮舟抢先一步跪地抱拳，拦住他去路。
　　“万万不可。”
　　“你敢拦我？莫不是想讨顿打！”
　　“若爹能消气，我倒愿多挨几顿拳脚。”
　　卫淮舟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卫垣扭头去瞧林夫人，“夫人，你也来与我说说他！”
　　林夫人淡然拂了拂茶沫，小抿一口，“我又不姓卫，此事不好说道。”
　　任卫垣如何使眼色，林夫人自是岿然不动，几下无法，大掌一把抓起卫淮舟，“出去！”
　　林夫人连忙嘱咐他手下轻些，一派司空见惯模样。
　　一到院中，卫垣一套虎贲拳便招呼过来，拳脚生风，半点不见老态。
　　卫淮舟哪敢真与他动手，假意招架格挡，自是被自个亲爹揍了个痛快。
　　而后卫垣一通嘲讽，骂他游手好闲，荒废武艺。
　　卫淮舟照单全收，见卫垣气消了些，趁机让林夫人领他回房休息去了。
　　送走二老，卫淮舟又唤管家去寻大夫要些伤药。
　　正对灯别别扭扭涂药，林夫人来了，顺手接过药罐。
　　“爹怎么样？”
　　林夫人瞧着他背上交错的青紫红痕迹，“不就那样，定是还要气几天。真是的，恁大年纪下手还这般重。”
　　卫淮舟摇头，“不妨事，他解气了便好。”
　　林夫人轻手推开药膏，“我瞧小沈是个好孩子，今后你需得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你和你爹都是那股倔脾气，发号施令惯了，切记别再做那些强迫之事。小沈看着性子温和，实则韧性十足，你越是强横，越是将人推远。他这样的，需得精细慢缠。”
　　“恩，娘说的是。”卫淮舟转道:“只是他不喜爱我，如何让他委屈接受。”
　　林夫人噗呲一笑，“平日见你机敏，怎的这事如此愚钝。”
　　卫淮舟不解，林夫人再道：“若对你无心，他大可坦然接受一切，有人上赶着伺候，岂不美事一桩？何况他在外时那般辛苦，仍要将宣儿诞下，凭他之姿容，找个下家自是容易，何苦留个拖累？倒是你，可想清楚了？”
　　卫淮舟沉吟片刻，“之前全因巫术而起，如今我确实在意他，奈何尚不能分清是发自真心亦或是别的缘由。”
　　林夫人忍不住一指戳到卫淮舟额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儿子。既已顾念到此步，分清与否重要么？情意一事，本就难用言语形容，随心即是。”
　　一语道破，卫淮舟登时茅塞顿开。
　　之前踟蹰困于一念，实在愚不可及。
　　当初本无情意又如何，世间之事并非一成不变，如今只想有他常伴身侧，见着他便会心生欢喜，何必要去寻个缘由？
　　送走林夫人，卫淮舟左右难眠，披衣束发出了府去。
　　夜色深沉，不知何时已落起雪来。
　　零星白花缓缓飘飞，万籁俱寂中，宅中独留一盏孤灯。
　　沈辨玉一手抱着暖炉，一手拨着算珠，时不时翻动桌上的账册。
　　暖光照得他面若覆纱，清秀眉眼仿如莹玉辉照。
　　卫淮舟躲在檐下，隔着那细窄窗棱看他，彼时心中鼓噪霎时平静，似春风化雪，寒冬暖阳。
　　起风了。
　　沈辨玉朝指尖哈了哈气，关紧了那泄漏的一线光，合上书册，掌灯回房。
　　白茫漫天，瑞雪丰年。
　　卫淮舟嘴角微扬，等得光亮熄灭，只余雪落簌簌，才几下起跃，踏夜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