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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岭寒松 残躯独守深 ...

  •   深山里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路惊寒正在用左手给那只早已失去功能的右臂换药。肌肉萎缩得厉害,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指如今像枯死的树枝,蜷缩在袖管里。他剪断绷带,对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出神。

      距离他从鹰嘴崖坠落,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伤口。他学会了用左手使柴刀,学会了辨别哪些蘑菇有毒哪些没毒,学会了在雪地里设陷阱捕捉野兔。

      生存占据了全部的精力,让他没有时间去悲伤,也没有时间去回忆。

      但每到深夜,火塘边的噼啪声里,路知年的脸还是会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有没有吃饱穿暖?

      路惊寒不敢去想,一想心就疼得像被撕裂。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了整个山谷。父亲留下的这间木屋虽然破败,但胜在隐蔽,除非有人特意搜山,否则很难发现。

      他抬头看向悬崖顶。

      四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里纵身一跃。

      路惊寒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路知年当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个用红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虎牙。那是路知年在军训时拔下来的智齿,非说那是勇气的象征。

      他把这串手链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掌心生疼。

      “知年……”他低声唤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眼确认路知年的下落,他也必须活下去。

      路惊寒转身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子。这是父亲的遗物,里面装着一些旧书和一把老旧的猎枪,还有几发锈蚀的子弹。

      他拿起猎枪,用破布仔细擦拭着枪管。

      这把枪或许能保护他,也或许能结束这一切。

      与此同时,两千公里外的西南边境。

      夜色中的金三角特区,空气里弥漫着大麻和劣质酒精的混合气味。霓虹灯在潮湿的雾气里闪烁,映照着一张稚嫩却冰冷的面孔。

      路知年坐在一家地下拳场的角落里,赤裸的上身缠着渗血的绷带。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古铜色,那是长期在高温湿热环境里训练的结果。

      他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钞票,还有一把沾着血迹的匕首。

      “小子,身手不错。”一个纹着花臂的壮汉走过来,扔给他一瓶矿泉水,“‘黑蜘蛛’那边缺个保镖,敢不敢去?”

      路知年抬起头,眼神像狼一样凶狠。这四个月,他像个亡命之徒一样在这个灰色地带挣扎。他从给人跑腿的小弟做起,靠着不要命的打法,硬是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地方闯出了一点名头。

      他学会了用匕首割开敌人的喉咙,学会了在枪林弹雨里穿梭,也学会了怎么笑着把背叛者推进深渊。

      那个曾经在操场上奔跑的少年,已经死在了那个深秋的跑道上。

      活下来的,是“夜枭”。这是他在地下世界的新名字。

      “报酬。”路知年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

      “一趟活五千美金,事成之后再加两万。”花臂男伸出三根手指,“去泰国,带回一个叛徒的脑袋。”

      路知年盯着那三根手指,脑海中闪过路惊寒那只断手。

      他接过匕首,插入靴筒。

      “成交。”

      走出拳场,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路知年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

      他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钱,寄很多钱。他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也要让他们闭嘴,不要再试图找他回来。

      他把自己卖给了魔鬼,只为了换取一把能刺穿那个书院心脏的利刃。

      路知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他和路惊寒在市中学生长跑联赛上的合影。照片里,两人并肩站在领奖台上,阳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笑得那么灿烂。

      路知年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里路惊寒的脸。

      “哥,等我。”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那里的肌肉因为长期的格斗训练而紧绷如铁。

      “等我回来,带你回家。”

      又是三个月过去。

      深山里的积雪更厚了。路惊寒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试图驱散骨髓里的寒气。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断臂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引发了严重的神经炎,疼起来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

      但他不敢死。

      他还在等。

      等一个消息,或者等一个人。

      这一天,山林里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路惊寒猛地警觉起来,抄起身边的猎枪,躲到了门后。

      脚步声很轻,很稳,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步伐。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路惊寒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迷彩服的老头。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身材精瘦,背着一把工兵铲,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路惊寒认出了他。

      这是父亲当年的战友,老山。

      “小兔崽子,你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非得从坟里爬出来揍你不可。”老山走进屋,四处打量了一下,皱了皱眉,“手怎么废了?”

      路惊寒没有放松警惕:“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废话,你爹当年把地图刻在子弹壳里给我了。”老山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子弹壳,扔在桌上,“本来不想管你们家的事,但你那个叫路知年的弟弟,找到我了。”

      路惊寒浑身一震,猎枪差点脱手。

      “知年?他在哪?”

      “死了。”老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路惊寒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骗你的。”老山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冷哼一声,“那小子命硬得很,现在在缅甸那边搞事情。但他惹了大麻烦,被人追杀,让我来看看你死没死。如果你没死,就赶紧滚去救他,别像个娘们一样躲在这里哭。”

      路惊寒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知年没死。

      知年在外面,在受苦,在拼命。

      路惊寒的眼神变了。原本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簇火焰。

      “我的手废了。”路惊寒看着老山,声音嘶哑,“我没法保护他。”

      “废了手,脚还没废吗?”老山瞪了他一眼,从背包里掏出一包药粉扔给他,“这是军用特效药,能让你这只废爪子少疼点。另外,你爹当年留了个东西在银行保险柜,密码是你和知年的生日倒过来。去取出来,那是给你弟弟的保命符。”

      路惊寒颤抖着接过药粉。

      “另外,”老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子让我告诉你,他不再是你的影子了。他说,等你回去,要和你比比,看谁跑得更快。”

      说完,老山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林海雪原中。

      路惊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雪还在下。

      但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废掉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影。

      路知年长大了。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如今已经敢于独自面对风暴了。

      路惊寒用左手拿起猎枪,扛起背包。

      他该出山了。

      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去接他的少年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雪岭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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