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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日方长 倒显得我不 ...

  •   廊下的青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岑清芮被枫青牵着向东宫,小嘴喋喋不休,细数日间蒙学诸事……叽叽叽喳喳比夏天的蝉还叫得欢,枫青枫青眉眼弯弯,耐心应声附和,早已习惯小姐这般烂漫心性。
      穿过曲折蜿蜒的宫道,岑清芮盯着着绣了荷花的小鞋尖,忽然又得了新趣——数宫道青石板的块数,一块,二块,三块……
      枫青察觉到一丝轻快,枫青早习惯了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她知道自家小姐现在能安安静静走这么久已经克制很多了,只悄悄跟着她加快脚步。
      蒙学散学得早,岑征宴给宋兮凝讲完课,她的青石板也数得差不多了。宫娥引着二人到东的耳房偏室,岑清芮望着远处的修道殿,还是没耐住性子,拉着引路的宫娥的衣袖,软声问:“姐姐可否不往偏室?我想挨父亲近些,他一出来,便能瞧见我。”
      宫娥望着她水光澄澈的眼眸,略一思忖,躬身回话:“小姐见谅,除却东廊,再无临近之地。只是廊下风露无遮,怕是怠慢了小姐。若小姐不嫌弃,便可在此稍候,太傅片刻便出。”
      岑清芮睫羽轻颤,如蝶翼翩跹,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谢谢姐姐啦!”
      随即落座廊下,又俯身凑近枫青耳畔,絮絮诉说学堂种种趣事。
      “小姐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如有需要唤奴婢就是”。岑清芮笑着点点头,又忙不迭继续和枫青说话。
      片刻须臾,她倏然止声,仿佛心有灵犀,蓦然转头望向殿门。像是秋风暗递讯息,牵引着她灼灼目光,落向缓步走出的身影。
      出来的是宋兮凝。
      岑清芮看的过于认真,像是非要把那人的样貌刻进脑袋里。
      年少储君,卸去日间闲装,身形颀逸峭直,全无同辈小儿浮嚣跳脱之态。眉目疏淡旷远,天生一缕清寂寡凉,眼波渊静沉和,行止俯仰皆从容自持。玉簪绾发,骨相早蕴清贵风骨,缓步廊下,静如浅墨晕染的古笺幽画,青涩未敛,骨子里却自带九重天裔的矜贵端凝。
      枫青才反应过来她在看什么,连忙扭过她的头,太子也接近廊下,枫青抓着岑清芮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福礼“见过太子殿下”,两人声音齐齐。
      岑清芮天性灵动跳脱,可宫廷尊君礼法,早已深植骨血,半分不曾怠慢。
      宋兮凝一出殿门,便望见廊下二人,心中了然。
      来的正好。
      宋兮凝嘴上噙着笑“起身吧,今日还多亏了岑小娘子。”
      岑清芮嘴上回着,眼神却往他后身后寻自己爹爹。
      宋兮凝不过多注意了几眼,发现岑清芮虽未抬头但眼神往他生后飘。还没等他去寻找这源头,一声“哎呦,葭葭碰见太子还不赶快问好,今日之事殿下念着你呢。”
      “无妨”宋兮凝的声音温和,“太傅乃是孤授业恩师,令爱便如同孤至亲晚辈,不必这般拘谨苛责。不知岑太傅小女何名,好同这认识一番也好不过多隔阂”。
      他心底本就半分怪罪也无,此番言语,不过顺势而为。
      他日后终将是执掌万里山河的九五至尊,信奉心怀苍生。
      更何况,岑太傅闲暇闲谈时,屡屡提起家中幼女,眉梢眼底总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句句皆是偏爱夸赞。长久以来,宋兮凝早已在听闻里,无数次描摹过岑清芮的模样。只是深宫万事繁杂,这桩少女小事,于他而言终究无足轻重,从未放在心上。
      今日机缘巧合于此相逢,往日只在听闻里描摹的小姑娘,竟鲜活地撞进眼里,叫他心头那点漫不经心的念想,忽然落了地。
      岑清芮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回殿下,臣女名岑清芮,清为澄澈之清,芮为芳草之芮。”
      宋兮凝弯眉带笑意夸赞“清芮…很好听,不愧是岑太傅取的名。”
      清为四海清平河清海晏,芮为社稷长兴休征嘉瑞。
      一字一句,皆是忠臣赤诚。
      “你可知…擅自上前,是冲撞储君,乃大罪?”宋兮凝不合时宜的提起,语气去却温温柔柔不像质问的话,倒像是打趣。
      岑清芮抬眸应答,神色坦然无措,“臣女知道。可墨渍若溅到殿下,众人皆会受罚,爹爹也会被牵连。臣女只是不想惹出祸事,并无冲撞殿下之意,甘愿领罪。”
      她答得坦诚,把自己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
      宋兮凝看着她,沉默二三息,忽然问道:“这绢帕,是你心爱之物?”
      只是为了问这一句。
      他看得清楚,那绢帕边角绣着极小的 “葭” 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极珍贵的物件。
      “是娘亲给我缝的,我很爱惜。” 岑清芮如实回道,“只要殿下无碍,绢帕脏了也无妨。”
      这番话,孩童语气,字字真诚。
      宋兮凝眼底波澜微漾,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你本就无罪”他顿了顿又看向她,对岑清芮又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往后不必低着头,我与你差不了几岁,这样倒显得我不亲近了。”
      岑清芮受宠若惊,平日在家里被宠上天来,在外头虽收敛点,可对着太子这样的人物,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如今叫她站着有些刺脚。这样的温柔就像是被天上的洁云软绵绵的裹住,明知不可多享受,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她悄悄抬眼,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心里只觉得,这太子,比画里的仙人还要好看。连带着她周身的热闹也陷入了这份温柔。
      她也听话立马抬起头对他露出笑颜“好呀,太子殿下……”
      岑征宴见着这场面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他这位学生呐,怕是春涧初融的薄泉,檐下垂落的软烟,缓淌不喧,润物无声,对谁都温柔,只不过这份温柔下……
      眼见二人闲话几句,岑征宴心中并无旁的思虑,只存一桩心事——早些归家与夫人团聚。一日未见,心底那份惦念,竟浓得如同秋日绵长不绝的清愁。
      不合时宜打断两人对话“殿下整日课业缠身,想来已是劳乏,理应早些歇息,明日讲学方能心神充沛。臣父女不便久留,恐扰了殿下清安。家中内子亦惦念小女,今日能得殿下垂言相待,已是小女莫大荣幸,臣心中感激不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兮凝也不会再有推辞,只是应和着点头,目光却还在岑清芮身上迟迟未移。
      岑清芮也听出父亲的意思,父亲是归心似箭,急着回去陪伴母亲。心底暗暗腹诽父亲太过黏人,暗自打定主意,日后自己断不要寻这般黏人的驸马,她自己下定决心要自己成长,又怎会找那样粘人的驸马。
      双目交凝,岑清芮俏皮的打趣父亲,笑着说“太子殿下,我爹爹是个十足的黏人精,整日里只想着粘着我娘亲,才这般急着归家。我可与他不一样!咱们往后再见呀。话音稍顿,她眼底漾着真切的笑意,又认真补了句:“哦对!太子殿下人很真好啊。”
      这般美好的人事,最易悄然走远,倒不如早早放在心上妥帖收好,才不会凭空错失。
      瞧瞧,这番话谁都听出来是恭维,但从这小稚女口中说出便句句真心。毕竟童言本就无忌,小孩子心里想到什么就按着本意说了,哪有什么别出心裁。
      旁人都这么想,岑清芮也觉得大家也都这么想,就是这样花言巧语,不算花言吧,毕竟自己说出的话并没有多文雅,但胜在面上真诚呀,一颗心都捧到面前了,任谁还有言苛责。
      宋兮凝只是亲亲点头回着她的夸奖,叫宫娥送父女两人出了东宫。
      岑清芮在马车内轻轻拉岑征晏衣角,岑征晏俯身贴近她,两人低声咬耳私语“爹爹,太子殿下名什么呀,人温温柔柔的,可到底是储君之尊,我不问出口,但他知道了我的名,按照公平我也应该知晓他的。”
      岑征晏闻言,心头几分无奈,又暗自庆幸自家女儿方才不曾唐突开口。转念想起适才宋兮凝和颜悦色的模样,纵然方才问了,想来也不会动气。
      “殿下名宋兮凝”
      话刚落,岑清芮就接上“好像女儿家的名字。”
      岑征晏慌忙用手捂好她的嘴,低声叮嘱“这话可不能当着殿下的面说。”
      岑清芮连连乖巧点头。
      直到看不着人影,宋兮凝面上冷下来,作出和平日一样肃清模样,好像刚刚那个被哄得颦颦发笑的不是他一般。
      宋兮凝起步走回内殿,生后不知何时冒出一人,看着年轻身形沉敛,玄色劲装,眉眼压着冷寂,不见多余神色。
      墨尘跟在身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岑小姐她……”
      “不必多言。” 宋兮凝打断他,声音平静,“只是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姐,能有什么。况且她是岑太傅之女,乃是我授业恩师家眷,不必事事疑心过重。日后蒙学周遭,多照看着些。”
      话是这样说,但心却未必,只不过换了个方式罢了。
      他今日来蒙学,本是遵旨应付,却不想,遇见了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小丫头。
      “陛下最近怎么样。”
      墨尘垂首躬身,语气带着认错:“是属下多虑了。陛下近日……”
      花瓣被风卷着轻叩窗棂,飘进殿内,发出微不足道的声响。
      宋兮凝听罢脸上并无波澜“我知道了,继续暗中留意陛下动向便可。劳你这般,为我奔走。”
      “殿下乃皇后嫡子,属下本就是皇后旧部,为殿下效命,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宋兮凝没有为这番话付出多余的神色“既然如此,先退下吧,有什么新动静再回禀我。”
      墨尘刚抬起脚,宋兮凝像是想起什么“去寻一块最好的素绢,找最好的绣娘,绣上海棠纹样,做好送去太傅府中。”
      他没有说缘由,却清楚,这是他对那个奇怪的小娃娃回应。
      他心里猜着岑征宴辞官,看似是恋女,实则是看透朝堂纷争,不愿再卷入权势争斗。眼前这个小丫头,看着柔弱,却眼神清亮,聪明如父,倒确实与众不同,有意思的很。
      来日方长,不知这位少女,日后还会赠予他多少意外惊喜。
      偌大内殿霎时只剩他一人,窗外花瓣随风零落,悄然入室,半点细微动静皆落入耳中。只是这轻浅声响,终究扰不了他纷乱心绪,许是风声太轻,亦或是心头心事太重。
      清芮,二字果真是极好的名字。今日也是实实在在是夸赞,清雅芳芷,祥瑞初生,一听便知是费尽心思取来的。
      他不由暗自思忖,自己之名兮凝,会有何等意蕴?从前从未深究过半分,今日见了岑家父女温情融融的模样,倒叫他忍不住生出这般念想。
      东宫的繁花纵使开得再盛,花瓣也终究飘不到九重宫阙之上,路途迢迢,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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