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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烟花 ...

  •   苏家在城郊的那栋别墅,建于燕城西北方向的一片缓坡上。背靠着连绵的西山余脉,面朝着一条状若玉带的小河。

      当年苏老太爷为妻子建这处养老的僻静地方时,特地请了香山帮的老师傅来掌墨。一砖一瓦都是照着江南园林的底子来建的同时,又融了些北地大宅的敞亮气派。

      前后三进院子,游廊连着暖阁,暖阁通着花厅与三层灰砖黛瓦、飞檐翘角的主楼,再绕后是一片占地不小的园林。

      按四时四境的格局,种了些应时的花草木植。又参考恭王府蝙池的模样,引了山泉水复刻了个小池塘出来。

      时逢双数的年景,老太太一早就吩咐了下去,今儿这个年要在城郊那边过。原本是只打算近亲的几家随随便便吃个饭也就过了,也不知道那群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一群远房亲戚,是从哪里得的苏月和要高升的消息,当天院门还没开便眼巴巴捧着礼物在寒冬腊月里头候着。

      即便管家告知了他们此行找的那位正主,尚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守着孤灯。也依旧没能阻止大人小孩加起来三四十号人齐齐涌进来,把整栋楼塞得满满当当。

      只是苦了筹备年夜饭的厨房,平白多出几十张嘴。还得打电话紧急调食材来,才算让这顿年夜饭能热热闹闹的吃上。

      正厅的三张圆桌不够坐,偏厅又开了四桌,孩子们单独坐一桌,由年纪大些的堂姐堂哥管着。席面上杯盏交错,像是把一整年的烟火气都攒到了这一顿饭上。

      徐遇安被安排在主桌,坐在老太太右手边,乖巧地给老人家夹菜盛汤,嘴甜地应付着各路人马的轮番问询。

      饭后,人群散成几拨。那群猴崽子们被圈在了前院和左侧作为活动室使用的厢房里,由佣人们照看着。

      老太太嫌麻将吵闹,照例让佣人们在前厅和偏厅各摆了几张扑克牌桌供那群夫人小姐们社交消遣。男人们或是聚在吸烟室里吞云吐雾,或是在书房和会客厅里谈论着时事经济。

      苏家这俩姐弟今年倒是整整齐齐的没回来不说,连沈星川都被国外事务缠身,赶不及吃上口年夜饭。

      没了人在前面顶着,同亲戚们说那些虚与委蛇的废话。徐遇安、苏丝弦和林知意格外默契的应付了几句后,便凑在客厅角落的一处小沙发上,看着苏令望和苏令闻这对龙凤胎,陪着沈初蔚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的搭积木。

      刚坐下没聊上两句育儿经,苏丝弦的手机响了起来。

      徐遇安、苏丝弦和林知意对视了一眼,招来了立在一边伺候的佣人,各自叫了杯饮品来。

      苏丝弦懒懒地窝在沙发里,扁着嘴不耐烦地随口应了几句。那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倒是叫她那蹙了一晚上的眉头松开了些。

      心情舒畅的她向抱着积木傻笑的女儿招招手,看着那小团子迈着小腿吧哒吧哒地跑过来,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沈初蔚甜甜地叫了声妈妈,又嫌弃这里太吵听不清。

      苏丝弦啧了一声,到底是站了起来,跟俩人打了声招呼后,抱着女儿转场到僻静地方去了。

      人一走位置也宽松了不少,徐遇安从佣人手里接过了杯热红酒,小小啄了一口。酒气混着果香,在暖气烘着的空气里散开,倒是把一旁牌桌上不间断飘来的假笑奉承驱散了不少。

      林知意手里捧着茶,目光从那两个孩子身上收了回来,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徐遇安,笑了一下:“年后你庭和哥要回来一趟,到时候一起吃个饭,也是好久没聚了。”

      徐遇安喝了口热红酒,被肉桂和丁香的味道呛了一下,皱了皱鼻子:“我可不来当电灯泡。小时候我跟你多玩了一会儿,某人都要嫌弃我碍事,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林知意笑出了声,用茶杯挡了一下嘴角:“你那是在跟我玩吗?十句话里有八句都在提你的月和姐姐。月和姐姐昨晚给我讲睡前故事了,月和姐姐说要给我带糖葫芦,月和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徐遇安往嘴里塞了块糕点,含糊不清地嘟囔:“小时候懂什么事儿啊,乱说的。”

      林知意没接话,偏头看了一眼小客厅里正把一块积木递给苏令望的女儿,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她招招手,看着女儿过来后帮苏令望擦掉嘴角的饼干屑。低声嘱咐了两句,又把她放回去继续玩。

      “去年庭和跟我商量过一件事。我俩想着,你要是和大姐都愿意,到时候把小望过继给你们,将来给你们俩养老。”

      徐遇安差点被那口糕点噎住。她赶紧灌了几口热红酒,把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冲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知意。

      “我和她这婚约估摸着今年就到期了,这时候要做的是保持不尴不尬的距离,免得影响彼此将来找下家好吧。这要是过继过来,咱们可怜的小望岂不是要秒变单亲留守儿童。到时候是跟她的好姑姑,还是跟我这个便宜妈?再说了,我要小孩干什么,人都不自由了,还影响寻找新欢的速度。”

      “新欢?”林知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嘴里的话刚开了个头,徐遇安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苏月和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空。她回了个两分钟后,起身在林知意揶揄的目光里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我去回个电话”。

      绕过人群,她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热红酒,坐电梯回到二楼的房间。

      这间房是她来苏家时惯住的,朝南,带着一个小阳台。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枕头蓬松柔软。

      徐遇安坐到床边的小沙发上,将热红酒搁在小茶几的花瓶旁后,拨通了苏月和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来,苏月和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

      “新年快乐。”

      徐遇安跟着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低头把拖鞋蹬掉,将腿盘了起来。指尖摆弄着花瓶里那支刚剪下来的梅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那头说着话。

      从初夏那次分别到现在,她们足足跨过了三个季节没有见面。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又到冬天,日子快得像是被人从指缝里抽走的。

      苏月和说起那个作坊的事,说营业执照什么的都批下来了,几位老师傅们也沟通好了。

      做的第一批项目就是徐遇安的工作室给下发的一个新品小设计,走的是儿童珠宝的方向。

      那些东西需要设计精巧,不走流水线化,后续珠宝镶嵌那部分的活会在香港这边完成,依旧是限量精品。

      不赶工期不说,价格给得比市面上高些,对初创阶段的作坊很有帮助,当然也带动了就业经济之类的发展。

      她讲了一通,语气平淡地跟电视台里念报道的主持人似的。唯一不同的是,结尾那句感谢您的收看,变成了感谢您对扶贫工作的帮助。

      徐遇安点了点梅花花瓣,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就谢谢啊?”

      “你想要什么?”

      苏月和说这话的时候,像是靠在了她那张动一下就嘎吱一声的破椅子上。一听那动静,徐遇安就知道是哪个螺丝又松了。

      心动一念间,梅花花瓣也跟着抖了一下,轻飘飘地落在她下意识伸出承接的掌心里。

      “反正别是什么奖状就行。那两东西被徐国清看到,差点笑到原地打滚!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社会性死亡了。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第一颗窜上天的时候,传来一声闷响,然后炸开,窗玻璃微微震了一下。

      两个人的对话被那一声炸响打断了,彼此十分默契地没有再说话,都在等那阵光亮过去。

      徐遇安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窗户,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能看到远处夜空中炸开的、金色的光渐渐消散。

      “你什么时候调回来?”

      “五六月的样子,交接好就回来。”

      五六月,婚约解除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在那前后。徐遇安握着手机,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哪知道楼下那群猴崽子们又玩起了鞭炮,一长串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将她心里那团东西震得七上八下的。

      好不容易等那串鞭炮放完,徐遇安方才开口:“挺好,五六月解除婚约的话。到时候我正好带着新鲜出炉的春夏系列去英法转转,感受一下异域风情和美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苏月和的声音难得迟疑地停顿了一下:“燕城的风光……不好吗?”

      这话问的……祖国大好风光,哪里都好,只是……。

      大概是刚才在饭桌上回敬时喝下的那些酒起了反应,又或者是暖气开得太足,徐遇安只觉得有些燥热。

      她抓了条搭在椅背上的毯子裹着,趿拉着拖鞋,推开了阳台的门,走到外面去。凉丝丝的夜风灌进来,才将脸上那股燥热吹得退了一些。

      没有下雪的天空透着深蓝色,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上面,被底下烟花的余光衬得有些黯淡。

      楼下院子里,几个大孩子正在带着小的们将手里的仙女棒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

      “你的燕城好像很不欢迎我诶。”

      徐遇安扯了扯滑倒一边去的薄毯,将自己裹得更近些。带着酒意的微扬尾调在出口时,化作一团白白的雾气。

      “来的这几次都没下雪。我还想着拍些北国风光的震撼之作,给那群就知道跑国外滑雪度假的朋友们看看呢。”

      听到越来越清晰的风声和烟花声,还有那明显带着酒意的声音,苏月和没接她的话口,反倒压低了声音劝着:“回房间去,外头冷。”

      “大过年的,姑婆都没管我,你管我。”徐遇安后知后觉地吸了吸冻到泛红的鼻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再说了,咱们没俩月就要解除婚约了,你怎么管得这么宽,”

      “老太太要是知道你现在在阳台的风里跟我打电话,就要说我为什么不劝你回房。”

      徐遇安切了一声,目光落在楼下那几个孩子身上。大孩子们抱着一个比他们还高的大号烟花筒到空地中央,又朝那几个小的招手,让他们离远一点,免得点燃的时候被火星溅到。

      “苏大主任管得这么宽,怎么不管一管香港那死活不下雪的天气。你刚才不还说要感谢我嘛,干脆就让燕城的雪落到香港吧。”

      苏月和那边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细细地分辨这要求,到底是醉话还是有意为难。

      “人造雪景这一方面,还是香港同胞比较有研究。”

      烟花被点燃了,一颗领头的率先从纸筒里窜上去,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碎屑像雨一样洒下来,把整片院子和楼下的孩子们照得亮堂堂的。

      徐遇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脑子因为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飞速地旋转了起来。

      当初孙家二少为了她一句“不知道今年的香港会不会下雪”,在中环商场门口下了整整一天的人造雪。

      这件事被港媒写了个遍,荣登各大八卦周刊和新闻封面。那段时间在香港怕是连路边的猫猫狗狗,都见过那该死的报道。

      只是这一阵港风是如何跨越千山万水,溜达到这位常年窝在山沟沟里日理万机的苏主任耳边的,实在令人费解。

      酒精让她的脑子比平日里迟钝了不少,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这话其中所指的是哪个点。

      但转念一想,都是过几个月就要说再见的关系了,自己倒也没必要解释太多。

      第二颗烟花又窜上去了,楼下那群孩子爆出一阵欢呼。

      徐遇安转身往屋里走:“那可不,追我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喜欢弄这个意思。估计是韩剧看多了,想着在初雪的时候告白,老套又无聊。”

      苏月和接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没啥波澜:“人造的,哪有自然的好看。今天没有下雪,可以等明天。”

      徐遇安拉开阳台门,回到房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要是明天也没下怎么办?”

      “那就再等一天。”

      夜风被拉上的阳台门隔在外面,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和电话那头极其细微的电流声。

      徐遇安靠着沙发坐下来,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本设计师的时间很宝贵的ok?谁要眼巴巴等一场雪啊,有这时间设计稿都能改两版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敲门。徐遇安走过去拉开门,看见佣人端着一个炖盅站在门口,说是大小姐吩咐给您准备的冰糖炖雪梨。

      徐遇安愣了一下,接过来,佣人欠了欠身就出去了。

      她把炖盅放在茶几上,刚一打开盖子,冰糖炖雪梨的甜香混着梨子清润的气息飘了出来。汤色清亮,梨块炖得半透明,用勺子一碰就软了。

      这人真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也不知道是放了哪只眼睛耳朵在自己身上,消息知道得这么快。

      再次被管得徐大小姐翻了个白眼,对着手机拔高了音量:“苏月和,我喝的是热红酒!要不要拍张照片发你!”

      “刚才在宴席上,他们给你敬酒,说是让你替我喝。你干了两杯白的,度数不低。冰糖炖雪梨,我让他们少放冰糖,没有特别甜。乡亲们托我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早点休息。”

      瞬间被揭穿的徐遇安,像是被拿捏里七寸似的缩了缩脖子,生怕她再说些什么,赶紧嘟囔着打断:“知道了知道了,你才要早点休息,免得猝死”。

      她把挂断电话的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用勺子舀起一块梨送进嘴里。炖得软烂的梨肉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很克制。

      清润的汤水从喉咙滑进胃里,把心里那点燥热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只是吃着吃着,徐遇安突然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难不成,苏月和刚才是在……吃醋吗?

      这种堪称“恐怖”的想法只在脑子里占据了一秒,便被徐遇安无情地赶了出去。

      连自己这种“恋爱脑”都知道,在目前这段“解除婚约冷静期”里,应该好好地跟即将成为前任的未婚妻,保持着公事公办的世家姐妹距离,以免到时候难做。

      苏月和这种情感细胞缺失,反应链接迟钝的聪明人,更应该能像长辈们说的那样,把握好分寸。犯不着拿这种陈年旧账,跟自己这个几月后要说再见的小蠢蛋,盘“亏空”。

      徐遇安将最后一口汤水咽下,闭着眼靠在沙发上。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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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全职写手,目前日更有些困难。本文随榜单跟新,没榜大概一周三更左右。如果没被抓着加班,有概率掉落。 若是各位读者大人们等的有些着急,或是尚有闲暇。在下的衣袖里还有两篇完结文《中年妻妻离婚指南》和《暗恋对象成天让我好好学习》可以呈上。 最后,祝您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