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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林深处 瑯嬛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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瑯嬛是在午后才动身往后山去的。
不是她不想早点去——从五味居出来她就想直奔后山,但殷棠拉住了她,说要给她做桃子糕。瑯嬛本来想说“不用”,但殷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样品塞进她嘴里,她就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连带着咽回去的还有那块糕。
太好吃了!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桃子的清香在舌尖上炸开,比生桃子还妙十倍。
“你确定你是杂役弟子?不是厨修?”瑯嬛吃完第三块,诚恳地看着殷棠,“我觉得你走错方向了,你应该去开饭馆。”
殷棠被夸得脸都红了,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我就是喜欢做吃的嘛。姐姐说我没出息,整天就知道围着灶台转。”
“你姐姐?”
“嗯,她叫殷檀,脾气可差了。”殷棠说着叹了口气,“不过她对我挺好的,就是嘴硬。”
瑯嬛对这个“脾气可差的姐姐”没什么兴趣,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后山的桃林和那个递桃的人。
“殷棠,后山桃林怎么走?”
殷棠正在收拾蒸笼,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要去找沈师兄的桃林?从五味居后面的小路上山,走大概一刻钟就能看见。不过——”
“不过什么?”
“那片桃林沈师兄不让别人进去的。”殷棠压低声音,“去年有个内门师兄想进去摘桃,被沈师兄发现,直接从山道上扔下去了。幸亏他修为高,没摔死,但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瑯嬛眨了眨眼。“那我更得去看看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糕点屑,“他既然主动给我递了桃,总不会把我扔下山吧?”
殷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沈师兄那个人……算了,你自己去看吧。”
瑯嬛从五味居后门出来,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往山上走。
天衡宗的后山比主峰安静得多,没有成片的建筑,没有来来往往的弟子,只有茂密的树林和偶尔窜过的灵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这里的树大多是松柏,苍翠挺拔,山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走了大约一刻钟,松柏林忽然到了尽头。
瑯嬛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桃林,不是三五棵,不是几十棵,而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又从山顶翻过去,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霞落到了人间。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了瑯嬛满头满肩。
她站在桃林边缘,忽然不敢走了。
不是因为殷棠说的“不让别人进去”,而是这片桃林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太熟悉了。
那种熟悉不是“我来过这里”的熟悉,而是“我应该在这里”的熟悉。像游子归乡,像倦鸟归林,像一条鱼终于游回了属于它的海。
她抬起脚,跨进了桃林。脚下是柔软的花瓣和青草,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桃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有粗有细,粗的需要两人合抱,细的只有手腕粗细——这说明这些树不是同一年种下的,而是种了很多很多年,一年一年地种,直到种满了整座山。
瑯嬛伸手摸了摸最近一棵桃树的树干。
粗糙的树皮上刻着字。
她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道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深深刻进了树皮里。她沿着树干往上看,在分枝处又看见了类似的痕迹。
这不是刻上去的,是……
“是剑痕。”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瑯嬛猛地转身。
沈时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青色长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衣袖束紧,露出一截小臂。他手里提着一把修剪树枝的长剪,像是正在打理桃林。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冷硬的面容照出了几分柔和。
瑯嬛下意识退了一步,背抵住桃树。
“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桃林。”沈时渡语气平淡,“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
瑯嬛被他噎了一下。
也对,人家种的树,人家在这儿不是很正常吗?倒是她自己,一个外人,闯进了别人不让进的桃林,被逮了个正着。
“殷棠说你不让别人进来。”她决定先发制人,“你既然不让别人进来,为什么不在路口立个牌子?”
沈时渡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像深海,看不出任何情绪。
“立了。”他说。
瑯嬛低头一看——桃林入口处确实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禁止入内。”
她刚才光顾着看花,没注意脚下。
“……哦。”
空气安静了。
风吹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
瑯嬛的狐耳慢慢压平,尾巴不自觉地夹到了腿间——这是狐狸心虚时的表现。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早上给了我一颗桃,我就是来道谢的。顺便看看桃林长什么样。”
沈时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戒备,甚至算不上注视——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怕碰碎了,所以只敢远远地看。
瑯嬛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沈时渡忽然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
“跟上。”
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瑯嬛犹豫了一秒,抬脚跟了上去。
桃林越往深处走越密,桃树也越老。有些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有些已经倾斜了,用木桩支撑着。瑯嬛注意到,每一棵树上都有剑痕,深浅不一,有些已经随着树干生长变得模糊,有些还很新。
“这些剑痕是你留下的?”她问。
“嗯。”
“为什么要在树上刻剑痕?”
沈时渡没有回答。
他走在她前面,背影挺直如松,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玄色的衣摆拂过草地,偶尔沾上一两片花瓣,他也不去拂。
瑯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殷棠的话。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像海底一样,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她当时不太理解,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这个人的身上,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桃林的尽头是一处断崖。
断崖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崖边长着一棵老桃树,比桃林里任何一棵都要粗壮,树干虬结如龙,枝叶繁茂如盖。树下有一块石头,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但让瑯嬛愣住的不是那棵桃树,也不是那块石头,而是石头上放着的——
一颗桃子。
新鲜的,带着露水的,和她早上在门槛上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每天都会在这里放一颗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时渡走到那棵老桃树下,把手中的长剪靠在树干上,然后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她。
“不是每天。”他说,“是每一天。”
瑯嬛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追问。她走到那块石头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颗桃子。
桃子的下面,压着一片花瓣。
花瓣已经干枯了,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枯黄,脉络清晰可见。它被小心地压在桃子下面,风吹不走,雨打不湿。
瑯嬛伸手想去拿那片花瓣,指尖刚触到,沈时渡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来。
“别动。”
她抬头。
沈时渡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面容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成了拳。
“……那是她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别人不能碰。”
“她是谁?”
沈时渡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从石头上拿起那颗桃子,递给她。
“吃吧。”
又是这两个字。
瑯嬛接过桃子,没有咬,而是看着他:“沈时渡,你是不是认识我?”
风忽然停了。
桃花不再飘落,整个桃林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中,连鸟叫声都消失了。
沈时渡看着她,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揉碎了,碾烂了,再一点一点咽回去。
“认识。”他说。
瑯嬛的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时候?在哪里?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沈时渡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断崖下方的山谷。山谷里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藏在下面。
“因为你还不够强。”他说,“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瑯嬛攥紧了手里的桃子。
她最讨厌这种话。什么“为你好”,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分明就是借口。她刚要开口反驳,沈时渡又说话了。
“你丢的东西,我会帮你找回来。但不是现在。”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这之前,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活着。”
他说完这两个字,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了桃林。玄色的背影渐渐被粉白的花海吞没,最终消失在重重树影之间。
瑯嬛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颗桃子,左眼尾下的泪痣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说“活着”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而是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情绪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碎过又粘好的瓷器。
太小心了。
小心到让人心疼。
她低头咬了一口桃子。
甜的。
但她吃出了一丝苦味。
不是桃子的苦,是那个人的。
他一定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眼泪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