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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天衡 瑯嬛是被鸟 ...

  •   瑯嬛是被鸟叫醒的。不对,不是普通的鸟。那东西叫起来像有人拿铁勺刮锅底,一声比一声难听,一声比一声响亮,硬生生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笼子的木栅栏,而是一间小小的厢房。白墙灰瓦,窗外有竹,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片温柔的光。

      昨晚那个领头的弟子——后来她知道了,叫周远——倒是没食言。在长老点头之后,真给她安排了一间屋子,不在灵兽苑,在宗门东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里。院子原本是给访客住的,常年空着,正好便宜了她。

      瑯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被褥有皂角香,比青丘山的焦土地舒服一万倍。

      青丘山。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昨晚她试着回忆,只想起了一片焦土。那些火焰、哭声、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又迅速退去,什么也不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座山上躺了多久。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不想了。”她嘟囔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狐耳在头顶抖了抖,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像一截白色的毛团。

      肚子叫了一声。瑯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天衡宗的早饭,几点开始?

      她快速洗漱,推开门,一脚踩进晨光里,然后她看见了石阶上那颗桃子。

      那桃子不大,粉白相间,表皮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带着露水,像是刚摘下来的。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正前方,不偏不倚,刚好是她出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瑯嬛愣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环顾四周。小院里空无一人,竹影婆娑,连个脚印都没有。

      “……谁放的?”

      没有人回答。

      她嗅了嗅桃子,没有妖气,没有灵力波动,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桃子。她试着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甜的。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像很久很久以前,青丘山上某棵桃树结出的果子。

      她记不清那棵桃树长什么样了,但记得那个味道。和此刻嘴里的一模一样。

      瑯嬛站在门槛上,一手拿着桃子,一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眼尾下的泪痣。

      她忽然觉得,这个天衡宗,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

      天衡宗的灵膳堂在主峰脚下,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青瓦飞檐,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五味居”三个字。

      瑯嬛到的时候,正是早膳时辰,堂内三三两两坐着青衣弟子,有的在埋头扒饭,有的在低声交谈。她一进门,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她今天穿的是昨晚周远让人送来的衣裳——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料子不算名贵,但干净整洁。银白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

      “就是她?青丘山那只白狐?”

      “听说化了人形,还是个半妖……”

      “半妖也能进五味居?这不是弟子用膳的地方吗?”

      瑯嬛假装没听见那些窃窃私语,径直走到取膳的窗口,探头往里看了看。

      “有桃子吗?”

      掌勺的厨修——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被她问得一愣:“桃……桃子?”

      “对,桃子。”瑯嬛眼睛亮晶晶的,“昨天你们那个弟子说灵膳堂有灵果,我就要桃子。”

      厨修挠了挠头:“今儿个还真没有,后山的桃树还没到季节,这会儿结的果酸得很,没法吃。姑娘要不试试灵枣?今天的枣子甜。”

      瑯嬛的狐耳垂了下来。“那就要枣子吧。”她叹了口气,端着一碗灵枣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枣子确实甜,但她心里还是惦记着早上那颗桃子。

      那颗桃是谁放的?她在天衡宗一个人都不认识——不对,也不算完全不认识,昨晚那些弟子勉强算“认识”,但谁会大清早给她送桃子?

      而且还放在那么准的位置,好像知道她住那间屋子似的。

      “喂。”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砸下来。

      瑯嬛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端着食盘站在她面前。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傲气,身上的青衣比普通弟子多了几道银线纹路——那是内门弟子的标记。

      “你就是那只从青丘山捡回来的狐狸?”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算恶意,但也不算友好,更像是……好奇。

      “涂山瑯嬛。”她纠正道,“我有名字。”

      “涂山?”少年挑了挑眉,“你是青丘涂山氏的后裔?可涂山氏不是已经……”

      他没说完,但瑯嬛听懂了。

      涂山氏不是已经灭族了吗?

      “对,灭族了。”她咬了一口枣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剩我一个了,你有意见?”

      少年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说:“我叫沈昭,天衡宗内门弟子。你就是那个要留在宗门修行的半妖?”

      “半妖”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瑯嬛眯了眯眼,狐耳微微向后压——这是狐狸不高兴的表现。

      “第一,我是九尾狐族,不是什么半妖,只是暂时法力不济。第二,我没有要‘修行’,我就是来蹭饭的。第三——”她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你挡着我光了。”

      周围几个弟子偷偷笑起来。

      沈昭的脸涨得有点红,端着食盘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沈昭食盘里的那颗桃子。

      “这桃给我吧,你不吃。”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流过的溪水。

      瑯嬛循声看去,看见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那人一身青色长袍,黑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峻如远山积雪,眉目深邃却不见温度。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瑯嬛认得他吗?不认得。

      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皂角香,不是烟火气,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带着凉意的气息,像深夜里翻涌的海浪,又像雨后礁石上的盐霜。

      海。

      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字。

      那人把桃子放在她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吃吧。”

      然后他端着食盘走了,坐到了大堂另一头的角落里,一个人,与所有人都隔着距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瑯嬛看着面前那颗桃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人的背影,脑子里的问号能绕天衡宗三圈。

      沈昭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沈师兄?”他的声音都在抖,“沈师兄居然主动跟人说话了?还给了你一颗桃?”

      “沈师兄?”瑯嬛捕捉到关键词。

      “你连沈时渡沈师兄都不知道?”沈昭用一种“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眼神看着她,“天衡宗第一剑修,剑道大会三连冠,宗内公认的战力第一人。他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连宗主的面子都不给,你居然……”

      沈昭说不下去了,因为瑯嬛已经拿起那颗桃子咬了一口。

      “挺甜的。”她嚼着桃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品鉴什么珍贵灵果,“比早上那颗还甜一点。”

      沈昭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远处,沈时渡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灵粥。

      他用余光看着大堂另一头那个银发少女,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地嚼桃子,看着她的狐耳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看着她左眼尾下方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一千年前,她也喜欢这样吃桃子。那时候青丘山的桃树是他亲手种的。她说桃子不够甜,他就换了一片又一片水土,试了三年才种出她满意的味道。

      后来青丘山烧了,桃树也烧了。

      他就在人间种了一千年。种了一千年的桃树,等她醒来吃第一口。

      沈时渡垂下眼,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灵粥,慢慢喝了一口。

      苦的。但没关系。她吃着甜就行。

      瑯嬛吃完早膳,在五味居门口被一个胖乎乎的姑娘拦住了。

      “你、你好!”那姑娘穿着杂役弟子的衣裳,圆脸,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叫殷棠,是灵膳堂帮厨的!你刚才吃枣子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话了,但是没敢……”

      瑯嬛看着她,觉得这姑娘像一颗蒸熟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的那种。

      “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殷棠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只桃子好吃吗?”

      “……好吃。”

      “我就知道!”殷棠眼睛一亮,“沈师兄从来不吃桃的,他每年种的桃子全送人了,自己一个都不留。我听说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他种的桃树,是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种的。”

      瑯嬛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很重要的人?”

      “嗯!但没人知道是谁。他从来不提。”殷棠叹了口气,“沈师兄那个人啊,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热。就是……太苦了。”

      “苦?”

      “你不觉得吗?”殷棠歪着头,“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像海底一样,很深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一个人要有多少故事,才会有那样的眼睛?”

      瑯嬛没有说话。她想起刚才沈时渡递桃时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像从来没有被温暖过。

      她还想起自己早上在石阶上捡到的那颗桃子。

      会不会……

      不,不可能。她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沈时渡是天衡宗第一剑修,她是一只来历不明的半妖狐狸,他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递一颗桃,也许只是随手施舍。

      但那个味道,那个像极了千年前青丘山上、她忘不掉却想不起源头的味道。

      不是随手能复制的。

      “殷棠。”瑯嬛忽然开口。

      “嗯?”

      “沈时渡种的桃树……在哪儿?”

      殷棠眨了眨眼,笑了:“后山。整片后山的桃林,全是他种的。”

      瑯嬛站在五味居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有一片海,正在翻涌。她不知道那片海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海面上那一叶孤舟要去往何处。

      她只知道,那个叫沈时渡的人,一定认识她。

      而她,曾经一定也认识他。

      很熟很熟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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