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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尸还魂 差点又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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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彻骨的冷。
逼人的寒气刺透皮肉,生扎进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直往骨髓里钻。
好冷啊!
“分明是七月艳阳天,姑娘怎的不停叫冷?”一个吊眼梢子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急得跺脚,桃红的小脸皱成一团。
她捏着沾湿的帕子擦拭榻上主子的额间和身子,指尖触及皆是惊人的滚烫。
已经整整五日了。
自从跌入池子后,许攸宁已经昏沉了五日光景。此刻传入耳畔的纷乱踏步与嘈杂叫唤,犹如一层层的湿泥巴往脑门上糊,钝得人睁不开眼。
她被人捞起来后不知被哪个缺心眼的甩丢在石墩子上敲打,咳出一滩子绿泥水,吊着眼皮子翻了翻白眼就昏了过去。侥幸当日在场的恩客里有行医的,茫茫然给她施了针,这才强留了一命。
可到了夜里,竟又发起高热,时醒时眠,任谁人来叫都没反应,通体如炙,脸色煞白,气若游丝,掀开的眼皮下瞳仁游离,几度教人以为将将要去了,好在山头朦胧时猛出汗,透湿两床被褥才幽幽魂转。
“姑娘醒了......醒了!快去叫蒋妈妈!”
又是一通来来往往的嘈杂吵闹,过了良久才歇去。
“那老郎中早前被诓进宫去做了无根之人,离任后野了性,三不五时就得来找姐妹们消遣,听说早前蒋妈妈还侍奉过他。这次要不是他按下那个糙心的莽汉,怕是姑娘你就被砸死在硬石上。为此蒋妈妈还放了血,将翠云姐姐包给了那老色鬼去。”
许攸宁勉强吞咽下腥苦的药汁,听着少女的耳语,眼皮仍沉重地掀不开,撑着小臂斜倚在床头。
她的思绪纷繁杂乱,晾干的碎发汗痕粘在鬓边,面颊拂过丝丝清凉,是眼前少女双髻上的流苏摇晃带起的微风。
她许攸宁,回来了。
向来敬鬼神而远之的自己,此刻却不免唏嘘世事无常。苍天到底是怜她这一回,可......这借尸还魂怎么借到了“她”的身?
“她”......也死了么?
花莫愁,淮南第一歌妓。
传闻中仙资玉质之女,留春院首席行首,琴曲诗文、书画茶酒无一不通。据传先帝微服下江南时曾赞她“天门重重为卿开,九嶷仙子下凡来”。凭一幅小像便使安陵王一见倾心,一曲《侯君归》便叫龙虎军军心大振,洪州平反以少胜多一战成名。“花莫愁”这三字在殷朝应是无人不晓,便是自己原身在世时,也常听京城的贵女们议论。
不过因身份缘故,算不得美名。
除此之外,许攸宁对这具身体的主人再无所知。唯恐露出破绽,引人生疑,她便索性装昏作哑,任凭旁人怎么询问,皆是沉默地摇头。
旁人只当她落水受了惊吓,蒋妈妈特许她十日的假,不必出门会客,扣了她半年的赏钱作诊金。
前三日除了贴身的侍婢肆月每日进来伺候梳洗送饭外,许攸宁都是自己自由行动。白日里便是看书休息,夜晚则依旧从梦魇中惊醒,一如前世被害前那段时日。
......
“攸宁,你且安心在府中侍奉母亲和祺儿,朝廷来诏命我回京,不日便能返还。”
“许攸宁!你这个贱人,毁了本少爷的姻缘,你合该死在这里,正好让这些和尚就地超度了你,安心去吧!哈哈哈哈哈哈!”
“许攸宁,你以为你们许家是什么大户?既攀上了我谢家,得了庇荫,已是天大的好处,你父竟敢在安陵王面前参我麟儿一笔,黄了我家尚公主的好事。你还有脸面叫我母亲?”
“夫人,院外全是蒙面人,他们手上还拿着刀啊!”
“小小姐......在井底!”
“求求你,把阿狸还给我!啊——”
若有人在场,定会叫她此刻杏目圆睁的模样吓到。许攸宁定了定神,下意识向身后探去,柔软的寝衣果然已经湿透,贴在后背上。
又是前世那些烂事。
许攸宁叹了口气,揉揉眉心,仰起脖子就要起身,却吃不上力复又瘫了回去。她这才惊觉现在这副身子有多柔弱,叫她一时分辨不清是病体未愈还是天然的柔若无骨。
“哎!”许攸宁沉沉地叹声。
此番遭遇倒是让她发现了一个事实,那便是人在突逢巨变之后,并非定会陷入惊慌或疯狂,反而可能麻木。一如当下的她,分明有说不尽的心事,却十分渴望能睡一个安稳的好觉,分明有算不清的仇恨,心里却翻不起波澜。
她是想报仇,但眼下太少眠了,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手刃恶人的那天。
心绪混沌得很。
好生睡一觉就好了。她想。
留春院作为勾栏大院,四时不缺人来客往。即便是夜幕深沉,前院依然上演着场场虚情假意的戏码,灯火通明。
许攸宁将烛芯重新点燃,外边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深夜里这边多亮起了一间屋子。
这三日里,她已将原主的房里翻了个遍,为的是能寻得一些关于花莫愁的线索,以便尽快适应如今崭新的身份。让她意料之外的是,花莫愁本是一欢场女子,却十分嗜好弄墨读书,房内遍处可见的皆是书册,类别不限于四书五经。许攸宁随意翻开了几本,书页翻飞间皆是浓浓的脂粉香,可见它们的主人曾反复捧读。不仅如此,许多册子里都有或多或少的朱墨批注,翻了几页,许攸宁还品出些趣味。
“真是天妒红颜。”
听肆月说起,“她”是在池边赏莲的时候,不慎踩了湿苔才落水。万险的是当天恰好有磨镜匠进后院取铜镜才发现的她。
小丫头说到这里,眼眶盈盈是泪,道:打捞起来时已近乎没了气息,众人都以为姑娘去了,所幸那个大胡子恩客将姑娘的腹水砸了出来,这才免送性命。
思及此,许攸宁无奈一笑,心头酸涩。
那哪是大胡子救的,他砸的那几下,反倒是差点让刚回魂的她差点再赴黄泉,她犹记得刚醒来时喉头腥甜,至今胸腔上下仍隐隐作痛,只怕伤了内在。
只是,那个笑中带泪的小丫头并不知真正的花莫愁已然去了,留下的躯壳实被旁人霸占。
黯然神伤片刻,许攸宁便抽离出来。
没时间悼念原主了,此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自救。
上天既给她再生之机,她便不容那些恶贯满盈的卑鄙鼠辈继续在天子脚下阴暗爬行。若不能想办法回到京城,就此沦落欢场,那她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若是能取得原主的记忆就好了。许攸宁想。
合肥城郊。沈家。
一凤眼朱唇少年正饮露作文,提笔蘸墨在纸上圈圈点点,落及“花”字处指尖一顿,不由心猿意马起来。
窗外乍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公子,驿使送来一封信,说是淮南来的。”
少年闻言直身起立,身后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仰倒在地,哐当作响。
米白色的素笺平整铺开案面,于上的寥寥只字堪比面前跳跃爆裂的灯花还要刺目——
望君刻苦,功名有份。
今生相负,愿结来世。
勿念勿怨,从此陌路。
花莫愁
绝笔
“咚!”
少年惊坐顿地,俊逸清秀的脸庞煞白,眼底满是无措。
“娘!娘!”
他踉跄着冲进正堂,沈母犹未寝,忙放下手中织物。
“墨舟,为娘教导你君子要行态端方,你这般匆匆忙忙的作甚?”
沈墨舟已顾不得其他,反握住母亲的双手:“孩儿知错。孩儿想求母亲,乞予儿些许盘缠,儿要进城!”
“你莫急。进城去哪儿?”
“淮南。”
“淮南?前日你叔父送货才从淮南回来,道是那边现今有些不太平,你去哪儿有甚要紧事么?”
沈墨舟垂下头,眼尾泛红:“母亲,儿确要事,非去不可。求母亲暂勿追问,待来日事定,儿必无所保留。”
沈母愣了愣,叹道:“好罢。”
城郊,十里亭外。
五个。
这五个壮汉虽儒衣打扮,可个个身形矫健,目露凶光,步行走位可见功夫不差,即便不在他之上,然五个大汉形成包围之势,如欲突围绝非易事。
额角渗出汗来,身上如火烘炙,风鼓动的箭衣大襟下摆猎猎作响。
于他身后右侧的单耳大汉先开了口,应是为首之人:“小公子,何苦于此?咱几个带你去个好地方,并没有恶意,只想委屈小公子随咱走一趟,别让哥哥为难。”
谢砚尘周身肌肉绷紧,剑眉倒竖扫视着越来越近的五人,心底盘算着退路。
他扯着嘴皮子冷哼:“嗤!无耻之徒,不若互相照照面儿,青天白日的说什么鬼话,识相的自行离去,免受日后皮肉之苦。”
五人笑出来,轻佻浮夸的笑声如老鸦嘶鸣难听。
“尔等宵小岂不知本公子是何人?”
“废话!”那单耳丑汉语带不耐道,“谢世焱家的小郎君喏,不是你还省的咱的力气。上!”
风肃尘扬,草尖翻飞。
一时辰后,淮南主巷口来了六个行迹诡异的男人。
谢砚尘两拳不断来回搓磨,试图磨开隐于马蹄袖下的绳扣。怎奈捆绳之人手法野蛮,他已然在保留体面仪态的情形下使尽全力,终是徒劳。
可恨五人过分警惕,一路押他足有个把时辰,竟不远不近地全程维持着半包围架势,可见训练有素,并非草莽之辈。
“到了。”单耳抬手示停,这回他倒是走在最前。
谢砚尘抬眼往去,入目所及却使他瞳仁紧缩——
留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