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花有重开日》何何栖闲

9、星际开拓 八 “实验舱有

　　“实验舱有危险。”私人通讯器的信息内容非常简短，与一贯四平八稳且逻辑缜密的风格不同，这句话带着尖锐的指向性。威廉的习惯是把所有背景交代清楚再得出结论，像在铺设一条从起点到终点的、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的路。他从来不会在没有上下文的情况下抛出一个结论。若不是赵飞廉已经亲手打开了那个隐藏的夹层，找到了破损的休眠舱，他也要觉得威廉过于谨慎，近乎怯弱。

　　有危险，什么危险？或者说，是谁危险？

　　官方通讯的第二条消息发送于二个小时前，“少校，我向莱姆少将询问了移交的具体理由，得到的回复是‘联邦生命科学委员会对此项目有优先审查权，火星殖民地仅承担运输和保管责任’。我在舰队档案系统中查阅了该项目的最初协议，原文写的是‘联邦星际舰队火星殖民地实验室拥有对实验样本和研究数据的第一处置权，未经殖民地方面书面同意，不得将任何样本或数据转移至火星以外的任何地点’。莱姆少将的回复与协议原文存在矛盾。”

　　赵飞廉的手指在通讯器的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不是威廉一贯的汇报风格——他平时只会陈述事实，不会在自己的报告里加入“存在矛盾”这种带有判断色彩的结论。他已经开始质疑。威廉·斯宾塞，这个凡事习惯分析、决策大多趋利避害的文职军官，也有他的坚持。

　　“少校。”瑞秋副官端着两杯加热过的营养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旁边坐下。她刚刚站在休眠舱旁看了很久，两张小小的脸从面色发白，睫毛含霜逐渐转为面色红润，嘴唇微微透出水蜜桃般的粉色。她的内心似乎被一种柔情击中。“返程时，我们可以改造主舰船上的备用模块，给休眠舱增加一个外置降压器。降压到休眠舱维生系统的所需功率后，每块模块可以独立维持休眠舱正常运行将近五十个小时。三块轮换使用，足够撑到我们回到鸾鸟舰船。”

　　通讯器的信号又中断了。赵飞廉不动声色地收起通讯器，接过营养液，点了点头，“让阿里配合你调整。”

　　主战舰还在充能，第二次波谷，能源储备从百分之二十四升到了百分之二十八。第三次，从百分之二十八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一。每一次采集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了一点点，因为风暴的波谷在逐渐收窄，但在那短暂到需要用秒来计算的窗口里，主战舰、银隼号们以及医疗实验舱像一只只在沙漠中找到水源的骆驼，伏在地面上，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把每一滴能量都吞进体内。到了第二天中午，能源储备已经恢复到了百分之六十七。主舰船的机翼也已恢复基本的功能。

　　方宁中尉检查完所有银隼型号的战机走了进来，“少校，一切就绪，我们可以返航了。”

　　赵飞廉的目光从屏幕移向舱外那片混沌的灰黄色天空。风暴还在咆哮，但声音比昨天远了一些，像一头正在撤退的巨兽。搜救撤离计划正式开始。

　　五天的撤离，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赵飞廉把编队分成两组轮流作业——方宁中尉和艾尔各带领一组驾驶主舰船和银隼号战队推进，瑞秋副官带领一组在实验舱内解析数据。战机每四个小时轮换一次，人歇设备不歇。能源系统在风暴中采集的电力被精确地分配给三样东西：飞船引擎、实验舱数据服务器、以及那两个休眠舱。艾尔和阿里在第一天就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电力分配面板，上面的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烁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阿里是数据解析的主力。他的手指在经历了冻伤和脱皮之后，每一触碰键盘都像在砂纸上摩擦，但他没有停。实验舱的数据服务器在坠落中受损严重，存储模块虽然完好，但读取接口损坏了大半。阿里用了将近六个小时才搭建起一条稳定的数据读取链路，期间服务器两次死机，三次报错，每一次都让在场的人屏住呼吸。“这些数据被加密了，”阿里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是标准的研究数据加密，是军用级别的动态加密。每一分钟更换一次密钥，破解难度很高。”

　　赵飞廉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代码，没有说话。军用级别的加密。一个医疗实验舱的研究数据，为什么要用军用级别的加密？谁加的？Dr.Clare的研究团队没有这个权限。那就是有别人。一个有军用加密权限的人，把这道锁加在了这些数据上面。这个人是在保护这些数据，还是在阻止别人看到这些数据？赵飞廉没有问这个问题，但他知道阿里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因为阿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跳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里在第三天凌晨找到了加密算法的漏洞。不是破解，是绕过——利用瑞秋副官在系统日志中找到的残留的旧版认证协议的握手信号，伪装成授权终端接入数据流。这个方法的窗口期只有不到四十秒，每次只能导出少量的数据，但每四十秒就能拿到一批。阿里设置了自动轮询脚本，让系统在每个加密周期切换前的最后五秒自动抓取数据缓存。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他就把那些被锁得严严实实的数据，一片一片地偷了出来。

　　当第一批被解析的研究数据在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候，赵飞廉、瑞秋和艾尔围在阿里身边，舱内的空气凝固了。

　　那些数据记录的不是基因强化的胚胎样本培育过程。或者说，不只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实验参数和基因序列编号之间，夹杂着一些不该出现在正规研究记录里的东西。一份手写笔记的扫描件，笔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L-7821，女，七个月，自然生育，低级居民区第七区。基因标记已植入，观察周期第十四天。对外部刺激反应迟钝，体温调节功能弱于对照组。建议延长观察周期。”另一份扫描件，日期在两个月后——“L-7822，男，七个月，来源同上。基因标记植入后出现排异反应，已进行免疫抑制干预。目前状态稳定，但体重增长缓慢。L-7821在同一干预方案下表现良好，体重增长正常，对外部刺激的反应有明显改善。”

　　瑞秋打了个冷颤，她想起休眠舱里那两个蜷缩的小小身影。这些文字就是他们的病历，从他们被从父母身边带走的那一天起，每一天的记录都在这里。他们的整个人生，在这七个月里，被压缩成了这些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一行一行的数据。

　　“继续导出，”赵飞廉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要停。”

　　第四天，他们解析出了研究团队的个人通讯记录。阿里在导出数据的同时，顺着那些通讯记录的线索，触碰到了一个更大的网络。不是一个实验室团队在运作这个项目，背后有人在为整个项目提供资源——超出实验舱标准配置的医疗设备、不被常规审计覆盖的额外补给、以及能够自由进出低级居民区的特殊通行授权。那些授权文件的签署人的签名被涂黑了，但签署日期和文件编号还保留着。阿里把这些信息也一并导出了，没有多问一句。

　　第四天夜里，风暴的强度终于降到了可以安全飞行的级别。赵飞廉下令全速前进，五艘战斗飞船拖着实验舱，在火星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五道淡淡的航迹。身后的风暴还在翻滚，像一头不愿放手的巨兽在低声咆哮，但声音越来越远。前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明亮的、橙色的光——那是火星日出前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稀薄的大气，把穹顶的轮廓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

　　第五天清晨，鸾鸟舰船的信号出现在了扫描仪上。

　　五天的撤离，五天的解析，五天的等待。风暴在他们身后渐渐平息，而那些被从加密数据中一点一点剥离出来的真相，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种子，正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