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暗害 荔枝风波 ...
-
精致的白玉碗中，盛满了圆润饱满的新鲜荔枝，又大又红，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些荔枝是从梅州专门运过来的，刚一成熟，就被人摘下放入竹筒密封住，快马加鞭跑了整整三四日才送至燕京。
燕京雨水多，温度也高，正巧适合荔枝生长，郊外的庄子也种了不少，但滋味和个头到底比不上盛产荔枝的梅州。
正德帝于衣食器物一事上颇为讲究，寻常荔枝自然入不了眼。身为正德帝身边的老人，高昌黎深谙帝心，梅州送来的荔枝一到，就叫人马不停蹄地送进了宫里。
宴会此时已经过半，到了该上瓜果的时辰，在管事太监的吩咐下，一队宫女端着早已备好的荔枝，浩浩荡荡地朝着设宴的高台走去。
行至半道，不知从哪窜出个人来，猝不及防地挡在了末尾一名宫女的跟前。
这人出现的突然，宫女躲避不及，一下子撞了上去，连手里端着的托盘也随之飞了出去。
宫女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但她自己已是自身难保，连站稳脚跟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接得住呢？
果不其然，盛着荔枝的玉碗从她的指尖擦了过去，眼见着就要摔落在地。
就在这危如累卵之际，一只手陡然闯入眼帘，稳稳接住了那只不断下坠的玉碗。
“呼，”玲珑松了一口气，叹道：“可算是接住了。”
还没来得及庆幸，一声难耐的痛呼就陡然钻入了耳中。
“哎呦——”
玲珑瞬间回神，快步走到宫女身边，一边搀着她慢慢站起身，一边歉疚地说道：“真是对不住啊，我应该先接你的。”
宫女没应她的话，想也不想就直接骂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是不是没长……”
话语声戛然而止。
宫女连忙垂下眼睫，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揪着袖子低低唤了一句：“玲珑姐姐。”
遭此无妄之灾，她本该狠狠训斥眼前这个不看路的瞎子，却没想到，此人居然是平乐公主的贴身侍女。
仿佛没察觉到她话中的不满和怨怼，玲珑一个劲儿地围在她身边左看看右瞧瞧，关切问道：“你怎么样，没伤着哪里吧？”
宫女轻轻摇了摇头。
许是她运气好，方才那一跤摔得虽然疼了些，却并无大碍，也就手掌擦破了点儿皮，要不了几天就能长好——做粗使丫头的，平日有个小伤小痛的再正常不过，算不得什么。
但……
耽误了呈膳的时辰，回去之后恐怕免不了一顿责罚。
“呀，”像是没瞧见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玲珑惊叫一声，垂眸瞧了一眼手中的玉碗，故作苦恼道：“这碗荔枝可怎么办啊。”
宫女强扯出一抹笑来：“不劳姐姐费心，奴婢这就把它给送到宴上。”伸手就要去接她手中的玉碗。
双手还没挨到碗沿，玲珑就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冲着她连连摇头：“这可不行。”
“你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叫人见了还以为咱们宫里连个规矩都没有，不是平白惹人笑话吗？”
说着把玉碗往身后藏了藏，把手心攥着的东西顺势往里一塞，一本正经道：“不行，绝对不行！”
宫女面色一僵，局促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襟，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人的目光忽然往旁边一挪，转而看向了自己身后。
回头一看，原是另一队端着酒壶的宫女正从旁缓缓经过。
玲珑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当即叫住了她们：“等一下。”
话毕，顺手将白玉碗往手边一个宫女的托盘上一搁，道：“劳烦你将这碗荔枝一道送去。”
杏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碍于眼前之人的身份，也不敢直接拒绝，只好斟酌着说道：“玲珑姐姐，这……这怕是不妥吧。”
“这有什么，”玲珑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一碗荔枝罢了，只要送到了就成，不妨事的。”
杏儿面露迟疑，本想开口试着让她回心转意，前面领头的宫女却等得不耐烦了，冷声斥道：“还不走吗？”
此话一出，杏儿握着托盘两侧的手指紧了紧，到底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悻悻地跟着前面的人走了。
或许是心中有事，杏儿一路上都十分惴惴不安，连那碗荔枝送错了地方都未曾发现，偏她还记得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于是拎起手边的酒壶，冲着身侧的青年脆生生道：“大人，奴婢为您倒酒吧。”
楚郁离掀起眼皮，视线紧锁着面前的女子，直看得杏儿额角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还以为他是看出了什么，刚想跪下讨饶，就听得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他道：“不必，你先下去吧。”
杏儿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把酒壶放在了桌上，逃也似的离开了。
待她走后，楚郁离立刻就把方才新端上来的那碗荔枝拿到了身前。
正德帝夏日喜食瓜果，尤爱梅州产的荔枝，今日端午，宴上的众人也跟着沾光，他的桌上早就摆了一碗荔枝上去。
但梅州路途遥远，能顺利地把荔枝运送回京已是不易，绝不可能如此大方地为他送上两碗，所以这第二碗荔枝怎么看都显得奇怪了些。
想了想，青年从碗中捏了一颗出来，手指刚一拿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卷就暴露在了眼前。
楚郁离眼睫一颤，余光暗自在周围扫了一圈，见无人注意到自己，这才若无其事地把纸卷拿在手中，用指尖一点点将其推开。
上头只写了四个字——酒有问题。
字迹简短有力，却叫青年不自觉地愣在了原地。
少顷，他收回心中不断翻涌的思绪，把那张字条不动声色地藏进了袖子里，又拿起一旁的酒壶，径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举到了唇边。
……
玲珑回到设宴的高台时，李如意正坐在椅子上剥荔枝。
“公主，”玲珑轻轻唤了面前人一声，弯腰在她耳畔悄声道：“成了。”
女子神色一片泰然自若，瞧不出半分起伏，默了片刻，慢慢从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嗯”。
面上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但女子手上剥荔枝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就连眼神也变得涣散。
在李如意的印象里，这位钦天监监正温文尔雅，待人和善，虽为御前红人，却并不因此恃宠而骄，也从未见他与人起过什么口角，实乃燕京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
所以她想不通，背后之人为何要这么做，甚至还选在这样隆重的场景下动手，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见她这副出神模样，玲珑微微叹了口气，把心中的疑惑尽数咽了回去，将桌上盛着荔枝的白玉碗移到自己面前，一颗一颗地剥了起来。
今日端午宫宴，正德帝向来喜爱热闹，除了饮酒作乐，歌舞表演自然也是必不可少。
耳畔的乐曲换了一支又一支，高台正中央的舞蹈也随之不断变换，但李如意却并无心思欣赏，只透过舞姬飞扬的裙摆，默默打量着对面的青年。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不胜酒力，青年扶了扶额，“轰”的一下趴倒在了桌案上。
紧接着，两个太监打扮的男子突然走到了青年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臂膀，离开了。
李如意心头一动，悄悄目送着楚郁离的身影远去，直到那抹青色衣摆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一回头，恰好对上一双满是不解的眸子。
咽一口唾沫，玲珑忍不住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公主，我分明已经……”
才一开口，李如意就扯住了身侧人的袖子，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玲珑瞬间噤声，不敢再说话了。
……
高台之上歌舞升平，这点动静就像掷进海中的一粒碎石子，不消片刻就销声匿迹，连半分涟漪都不曾激起。
主位上，正德帝整个身子斜靠在椅子的一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台下翩翩起舞的舞姬。
一连好几杯清酒下肚，双颊已然泛起了大片大片的潮红，可正德帝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嚷嚷着叫内侍过来添酒。
似是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到了一般，钟欢蹙了蹙眉，强压下心中的恶心与不适，温言劝阻道：“陛下，您今日喝得已经够多了，切莫再饮，小心伤了身子。”
正德帝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看也不看钟欢一眼，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钟欢自进宫以来就总是处处管着他，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口中字字句句都离不开皇室的威严与脸面，这么多年下来，听得他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要是换作平日他可能还会听上一听，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这样好的日子，不痛痛快快地饮酒作乐岂不可惜？
再者，他是一国之君，哪能叫一个女人把自己给管住了，传出去那多难听。
钟欢面色僵了僵，嘴角的清浅笑意就快要维持不住，却在此时，一道娇媚的笑声自身前传了过来。
出声的是个女子，容色艳丽，保养得当，绣着金蝶的香云纱衣穿在她身，显得整个人格外雍容华贵，丝毫看不出已是育有两个子嗣的妇人。
见正德帝循声望了过来，仪贵妃遂嫣然一笑，诚恳提议道：“陛下，这光喝酒有甚么意思。”
“依臣妾来看，咱们不如去太液池观龙舟吧，正巧诸位都在，届时一同过去看那龙舟竞渡，想必热闹极了。”说着又冲钟欢扬了扬眉，“姐姐意下如何？”
话音才落，不等钟欢回答，正德帝就一口应承了下来。
男子猛地搁下酒杯，眉目间一派欢喜：“好，那就依爱妃所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