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逢春》相见余欢

10、差劲 “在您眼里

　　一连数日过去，母女俩都没怎么说过话，仿佛铁了心要同彼此怄这个气。

　　凤仪宫里，皇后钟欢正倚在榻上的小桌边，专心致志地审批这个月后宫开支的账簿。

　　“娘娘，歇歇吧。”王嬷嬷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提醒她道：“您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仔细伤了眼睛。”

　　钟欢兴致索然地应了一声，揉了揉眉心，接过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女子容颜姣好，气质优雅从容，本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眉眼间却有一层化不开的忧愁，无端显得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王嬷嬷满眼心疼地望着她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您与公主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有什么隔夜仇啊。娘娘别嫌老奴啰嗦，”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依我看，那事也不全是公主的错，简单训诫两句也就够了，何至于因着一个外人伤了母女间的和气？”

　　王嬷嬷是钟欢身边的老人，自小看着李如意长大，私心里，自然免不了偏颇她一些。

　　更何况那位安阳侯家的二公子，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斗鸡遛鸟，半点正形也无。若非他刻意寻衅滋事，李如意也不会在文思堂与他闹起来，气得夫子直接把此事告到了凤仪宫。

　　钟欢叹了口气，轻轻搁下手中的茶盏，声音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她道：“嬷嬷，并非是我与如意置气，再怎么样她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会故意不理她？”

　　“那孩子的脾气你也知道，倔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无论是谁也不可能轻易改变得了。”说到此处，语调变得愈发低落，“是她……不愿意见我。”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去过瑶华宫，可李如意每次向她问过安后，就寻个由头跑了出去，一句话也不肯与自己多说，想来是还在生她的气。

　　也怪她，那日把话说的重了些，明知女儿不想一直被拘在宫里，却还是拿学堂的事吓唬了她。

　　“可也不能总这样下去。不若……”王嬷嬷瞧着女子的脸色，试探地提议道：“不若我替娘娘去公主那儿说一说？”

　　女子目光动了动，没说话。

　　王嬷嬷心中了然，她这是同意了的意思，于是笑着说道：“那今日老奴去接公主下学，把公主带到凤仪宫来，娘娘也趁此机会，好好与公主说些体己话。”

　　良久，钟欢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就辛苦嬷嬷跑一趟了。”

　　“不辛苦！”像是害怕她反悔似的，王嬷嬷忙不迭转过身子，健步如飞地走出了屋子。

　　……

　　前些日子慕容闻璟说的话算是彻底点醒了李如意。

　　人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教训霍禹州，但人后却可以——做了坏事的一方总归是理亏的，就算被人报复回去也是咎由自取，谅他也不敢在外头大肆宣扬。

　　但是霍禹州却忽然转了性子，一改从前的顽皮，不仅人老实了不少，而且也不再捉弄齐挽挽，每日在课堂上安安静静地，活像是变了一个人，就连夫子都忍不住对他另眼相待。

　　如此一来，李如意心中反倒有些莫名的失落，忍不住回头去打量他。

　　此时已经散学，同窗们正忙着收拾纸笔，霍禹州也是一样。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霍禹州动作一僵，不敢再继续磨蹭，慌慌张张地把东西往书袋里一塞，快步朝着门外走去，经过李如意身边的时候，甚至还把头埋了下去，如同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一想到自己前几日的悲惨遭遇，霍禹州就感到欲哭无泪。

　　那日回去后，父亲将他狠狠责骂了一顿不说，还把他赶去了祠堂罚跪，两个时辰跪下来，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上头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痕，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半点力气也使不上。

　　这一切都是拜李如意所赐，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沦落至此。

　　不过比李如意更可怕的，是齐挽挽她哥。

　　那人不知从哪里牵了几条疯犬过来，长得膘肥体壮，凶神恶煞，一嘴尖利的獠牙看着就叫人双腿打颤。

　　霍禹州预感不妙，拖着受伤的双腿死命跑了出去，可直到奔出三条街以后，那群疯犬仍然锲而不舍地在身后撵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把他撕个粉碎，无奈之下，窜到一棵树上待了大半日，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他深知那人是为了报复自己给妹妹出气，所以这两日没再招惹齐挽挽，一下学就立马回了家，片刻也不敢在外头耽搁，生怕一不小心就又遭了殃。

　　面前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眼前，再一看，学堂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李如意收回目光，默默拿好书袋跟着走了出去。

　　方走到大门口，就瞧见街道边的马车旁站了个身子丰腴的妇人，穿一件素色立领对襟短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干练的很。

　　王嬷嬷？

　　李如意脚步一顿，有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不然怎么会在此看见了王嬷嬷。

　　愣怔间，那头的妇人已然看见了她，脸上瞬间堆出一抹笑来，高声唤道：“公主！”

　　直到坐上马车，李如意还是觉得有些恍惚，忍不住问身侧人：“嬷嬷，今日怎么是你过来接我，玲珑呢？”

　　往常都是玲珑来接她下学，太子哥哥偶尔得了空闲也会过来，可王嬷嬷不一样，她是凤仪宫的管事嬷嬷，平日需要操劳的事与母后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在李如意的印象里，她统共都没来过文思堂几次。

　　王嬷嬷笑了笑，慈爱地看着她道：“娘娘体恤玲珑，特意准了她半日假，故而叫老奴来接公主下学。”

　　听她提起母后，李如意眼神暗了暗，不说话了。

　　“我的公主，”王嬷嬷抓起女孩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耐心哄劝道：“自从责骂过公主后，娘娘心中也不是滋味，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只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公主，人都瘦了一圈。”

　　“公主就随我去凤仪宫与娘娘说说话，好不好？”

　　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行驶着，外头嘈杂的人声透过车帘钻进来时，就衬得车内更加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如意松开袖中紧握的拳头，低低道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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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已在心底做足了准备，可真正到了凤仪宫的那一刻，李如意还是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其实她早就不生母后的气了。那日冲动之下顶撞了母后，她也感到十分后悔，想要找个机会同她道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所以这段日子才故意躲着不去见她。

　　“没事的，公主。”像是察觉出了她的踌躇，王嬷嬷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温声道：“娘娘正在里头等着公主呢，咱们进去吧。”揽着她的肩背慢慢走了进去。

　　女子一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待她一进房门，钟欢就把目光投了过去，笑着说道：“回来了。”

　　李如意垂下眸子，一时没有开口。

　　钟欢也不催促，只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女童，眼里满是关怀与紧张。

　　见此，王嬷嬷便悄悄地叹了一口气，视线在母女俩的身上逡巡一转，鼓励似的拍了拍李如意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女童鼓足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地唤了一声：“母后。”

　　心中的巨石落了下来，钟欢笑得愈发开怀，伸手招呼她道：“别站着了，快过来坐。”

　　女孩子拾起脚步，慢腾腾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娘娘，您不是还给公主做了鲜花饼吗？”王嬷嬷挤着眼睛示意。

　　“啊，对……”经她这么一提醒，钟欢才猛然想起了这回事，一把拂开面前摊放着的账簿，手忙脚乱地把一盘玫瑰酥饼从食盒中端了出来，“这玫瑰是今早刚摘的，知道你爱吃甜食，所以母后抽空做了一些，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想象中的厉声斥责并没有到来，母后不仅没计较她那日的忤逆不孝，甚至还亲手给她做了鲜花饼。

　　李如意心中一暖，立马抓起一块塞进了嘴里。

　　鲜花饼外皮酥脆，内里却很软糯，一口咬下，满嘴都是馥郁的花香，比她以往吃过的所有糕点都要香甜。

　　钟欢忙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关切地看着她道：“你慢点儿吃，小心噎着。”

　　“不噎，”李如意猛地摇了摇头，就着茶水咽下了口中的糕点，笑嘻嘻道：“特别好吃，母后你也尝尝。”

　　“你呀。”钟欢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头，掩唇笑了起来。

　　就像王嬷嬷说的那样，母女之间没有什么值得记在心里的仇怨，纵使那日闹得再怎么不愉快，如今彼此冷静下来，依旧能够坐着闲话家常。

　　做了母亲的人，总是忍不住关心孩子的方方面面，说着说着，钟欢的话头就绕到了李如意的学业上。

　　她道：“这两日可有用功读书？”

　　“娘娘不必担忧，”不等李如意回答，王嬷嬷就抢先一步开口道：“今日夫子还同我夸赞了平乐殿下，说殿下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呢！”

　　今日去文思堂时，她顺道向夫子询问了李如意近来的情况，本打算私下里告知钟欢，却没想到恰好聊到了此事，于是就提了一嘴，也好叫钟欢夸一夸李如意。

　　“是吗？”钟欢面露惊讶。

　　“娘娘您看，”王嬷嬷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页，喜气洋洋地递到钟欢面前，“这是公主作的文章，夫子说了，如今整个学堂里，只有公主一人能作得出来呢！”

　　接过一看，原是一篇山水游记，上头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用心写下的文章。虽说遣词造句瞧着有些稚嫩，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童来说，能完整地写下一篇文章已是不易。

　　钟欢喜不自胜，赞许地看了对面人一眼。

　　她对自己的两个孩子从小就很严格，不论是学业还是其他。

　　太子是储君，品行与能力的好坏关乎着蜀国未来的国运，自是不必多说，但李如意不一样——她只是个公主，既不能治理朝政，也无法光耀门楣，实在没有必要太过严苛。

　　曾有一次她训斥李如意时，被入宫探望她的妹妹瞧见了，妹妹不忍看她如此严厉地对待一个幼童，于是劝说她道：“姐姐，如意是个女孩儿，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好，况且这孩子本就聪慧伶俐，将来也一定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怎能硬拿教导男子的那一套来要求她呢？”

　　当时钟欢只随意敷衍了几句，并未把妹妹的话放在心上。

　　她与妹妹出生于燕京的簪缨世家，身为首辅的父亲为人古板，对待家中的孩子一向严苛，但因着她们是女儿的缘故，倒也不会过分地苛责。

　　妹妹成婚后性子变了许多，不再如从前那般一板一眼，又因生产时曾陷入极其凶险的境地，所以便对小女儿格外纵容。

　　可她不一样。

　　身为女子本就有诸多的身不由己，更何况是生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帝王家。

　　在宫中度过的十多年，她早已看透皇室内里的腐朽与衰败，不想李如意同那些皇子公主一样，每日只知吃喝玩乐，胸无半点大志。

　　诚然，她也不奢求李如意有什么宏大的志向，她只是……不希望她麻木又愚昧地走完这一生。

　　于她而言，李如意是上天赐予她最珍贵的礼物，她不该同自己一般被困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做一只永远没有自由的笼中雀。

　　她应当走遍天下，云游四海，看尽世间所有好风景。

　　可她到底不能如此，所以钟欢就只能逼着她多读些书，多学些技艺，努力成为一个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的人。

　　这世间唯一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若她能自立自强，有自己的思想和见地，未来遇到无法抉择之事时也能多一条路可走。

　　这般想着，钟欢便不自觉地忽略了这篇文章里值得称赞的地方，只看得见欠缺与不足，口中夸赞的话语也陡然一转，变成了犀利的挑剔。

　　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瞧李如意的脸色，果不其然，女孩子紧紧咬着下唇，面上半点笑意也无，眼眶甚至还泛出了点点泪光。

　　“娘娘，”她打断钟欢的话，试图打个圆场，“公主今日劳累了一天，不如先让她回……”

　　话未说完，李如意却突然从榻上跳了下来。

　　“母后，”她竭力把眼泪憋了回去，仰着脸认真问道：“在您眼里，我就这么差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