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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义勇没有被讨厌 你醒来了。 ...

  •   你醒来了。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白惨惨的光照得整间屋子亮得有些刺眼。你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膏的苦味和绷带的棉布气息。这里不是蝶屋,蝶屋的房梁是木头的,纸门是糊着和纸的拉门,窗外种着紫藤花。这里是西式的病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蔫蔫的。你的身体轻得像是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下一副空洞的皮囊。

      你偏过头,看见富冈义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右臂空荡荡的,袖子从肩膀处打了个结,垂在身侧。他的身上缠着绷带,从胸口缠到腰腹,白色的绷带在病号服领口下面露出一截。他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浮现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浅蓝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睑下方是青黑色的阴影。义勇他坐在那里看着你,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的师傅站在床尾。

      他拄着拐杖,背比从前更弯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老树。他摘下了狐狸面具,露出来的苍老面容上老泪纵横,泪水从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涌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了。

      富冈义勇说,你斩杀了鬼王无惨,立了大功。但现在产屋敷家的产业已经被全毁了,无法再给你什么有效的物质嘉奖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的。

      你对他无力地咧嘴一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小,只牵动了几根面部肌肉。你觉得自己大概笑了,因为义勇的紧锁眉头松开了一些。

      你的师傅说不出话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想抬起手摸你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似乎怕弄疼你。他哽咽着说了一句“当初不该去鼓励你成为柱”。

      师傅后悔了。

      他当年在山里的小木屋里,看到你挥刀斩断巨石时的欣慰,看到你穿上烟紫色羽织时的热泪盈眶,他为你骄傲了一辈子。但现在他宁可你没有成为柱,宁可你没有加入鬼杀队,宁可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一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你无语凝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你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在战后短暂患上了一周的失语症。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的身体记住了那些你不愿回忆的画面,你的喉咙替你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堵在了里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牵动那些伤口,每一次开口都会让你想起那个清晨。每次想起来你都会从梦中惊醒,义勇不在的时候你会抱着被子无声地哭。

      义勇偶尔会端着一盆萝卜炖鲑鱼过来。他左手端着盆,右手没有了,他只能用左手。他端着盆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不稳,汤汁在盆里晃动。他用不熟练的左手舀起一勺鲑鱼肉,送到你嘴边。勺子碰到你的嘴唇,你张开嘴,嚼了咽了。味道很好,和他以前做的一样,义勇的手艺不会因为少了一只手臂就变差。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你,把你当成了需要人照顾的婴孩。

      你从他口中得知了战后的事。

      无限城大战里,现任九柱中幸存的只有你,义勇,还有一个风柱,不死川实弥。那个人还活着,脾气还是那么火爆,身上的伤比你们重多了,躺在隔壁病房里还和护士吵架。你们三个是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人。义勇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淡然,仿佛已经接受大家既定的死亡结局。

      你长叹了一口气。

      义勇又给你喂了一口萝卜炖鲑鱼。鱼肉入口即化,萝卜炖得很烂。你咀嚼着咽下去,看着义勇那张冷淡的脸。他喂得很仔细,勺子送到你嘴边的时候会停一下,等你张嘴,等你咽下去,再喂下一勺。他的左手法不够稳,有时候会在中途倾斜,汤汁滴在被子上。义勇拿手帕擦掉,继续喂。

      义勇他很好,他真的很好。

      他给你带了整整一周的萝卜炖鲑鱼,一天三餐全是。

      你后来恢复说话能力的那天,嗓子还是哑的。你清了清喉咙。义勇正端着一盆萝卜炖鲑鱼走进来,汤汁还在晃。他走到床边站定,左手端着盆,低头看着你,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哥们,我们以后能不能别吃萝卜炖鲑鱼了?”

      义勇端着盆站在原地,他那张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眉毛皱起,几秒后才松开。他大概在想你不喜欢吃了吗,是不是他做得不好吃了。于是义勇点头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他端来了一盆炖牛肉。

      那段日子你一直是行尸走肉的状态,吃饭只是咀嚼吞咽的动作,说话只是声带震动的结果,睡觉只是闭上眼睛等天亮。你在东京的宅邸里坐着也能发呆一整个上午,看着窗台上的山茶花,花瓣落了几片。你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鬼杀队解散了。产屋敷家被烧光了。柱们死的死,残的残,队员们都回了老家。该种田的种田,该经商的经商,该嫁人的嫁人。每个人都开始了新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努力忘记过去。只有你困在了那个清晨里,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

      直到某天,鬼杀队的前任柱们找到了你的宅邸。由前音柱和前风柱带着几个退役队员,在门口站了一排。他们换上了便装,有的人穿着和服,有的人穿着西服。他们脸上都不再有柱时的锐气,眼睛里多了些疲惫,多了些沧桑。

      他们是来拜托你一件事的。

      你是柱里面学历算高的,学的还是金融会计——虽然你大学毕业以后一次也没有干过这行。产屋敷的产业所剩无几,被无惨的纸偶炸掉了大半。但还剩一些房产和田产,分布在全国各地,需要人打理。现任主公年幼,不足十岁,在产屋敷家那场爆炸中幸存下来的只有他一个男丁,他的姐姐们都在那场爆炸中丧生了。

      前任柱和鬼杀队要员们把你当成了最后能够托付的人。

      他们请你当新任主公的家庭教师,顺便帮产屋敷家打理家业。你跪坐在会客厅里,看着眼前那些曾经在柱合会议上和你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过的人。他们低下头额头触着榻榻米,声音诚恳。他们不知道你是叛徒,不知道你是无惨的遗孀。你看着他们伏在地上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你觉得有些讽刺,这些忠心耿耿的人居然精准地找到了你这个曾经的叛徒。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站在他们面前的月柱大人,就是害得产屋敷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你把这份讽刺咽下去了,和那些萝卜炖鲑鱼一起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你坐在书桌前整理产屋敷家的账目。数字在算盘上跳动,噼噼啪啪,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你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有人在敲门,笃笃笃,三声,不急不慢。

      你放下算盘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眉眼间有天空一样的澄澈。男人穿着黑色的和服,头发很长,垂在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看着你,相视一笑,那种笑容很熟悉,你是见过的。

      “二位是谁啊?”你的声音疲惫不堪,带着沙哑。

      “小妹,你暂别黄泉国一千年,竟然连我们两个都忘了。”年轻女人调侃道。

      是啊,你都快忘记你是黄泉国的神祇了。待在人间太久,你是无惨的妻子,是鬼杀队的月柱,是京都女子大学的毕业生。你是那个在无限城会议大厅里运筹帷幄的夫人,也是那个在产屋敷府邸前亲手斩下丈夫头颅的刽子手。

      你唯独忘记了你的神明身份。

      那个女人亲密地搂住了你的肩膀,手指搭在你肩头,和千年前你们在三途川的岸边嬉闹时一模一样。她的气息是温热的,带着午后阳光的慵懒舒适。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孔里映着你的脸。

      “你再仔细看看我。我是你的姐姐,天照呀。”她笑意盈盈地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男人。“这是你哥哥,月读呀。”

      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月光映照在两人脸上。你看着天照那张脸,那张和你一样轮廓的脸,那个和你笑起来时一样弧度的嘴角。你认出她了。你的姐姐天照,高天原的统治者。那名年轻男子是你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月读大神。他站在天照身后,微微偏着头看着你。月读的目光从你瘦削的脸颊移到你干枯的头发上,从你散乱的衣服上移到你手臂的绷带上。他不知道小妹的状态为什么会这么差,他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在彼岸花海里捉蝴蝶的小女孩。

      你猝不及防,一下子抱住了他们。你的手臂搂着天照的脖子,又伸手去拉月读的袖子,他把手臂伸过来让你抱住。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你不知道压抑了不知道多久,总算可以在哥哥姐姐面前嚎啕大哭了。你的姐姐天照把你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你的腰,一只手拍着你的后背。你的哥哥月读站在你们旁边,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你的头。你在天照和月读面前不再是月柱,不再是夫人,变回那个可以在哥哥姐姐面前尽情哭的小妹妹。

      你让他们进了屋。

      你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你从平安京时代开始讲起,讲到产屋敷家的毒药,讲到第一世死亡,讲到第二世重生,讲到相遇,讲到无惨。他们听到你和无惨在平安京时代就结婚了的消息时,神情惊讶,但没有打断你,你继续说。

      “这么说,小妹你和一个鬼王结婚了吗?”月读声缓音沉地问。月读是月之食原的月神,和你一样在黄泉国长大,却不爱说话。

      你重重地点头,随后自嘲道。

      “但是他已经死了。此后人间没有无惨了。”

      天照凝睇你,眼睛里翻涌着五味杂陈,不可言说的情绪。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她是高天原的纯白无瑕至高神。她的小妹嫁给了一个鬼王,为了他杀过人,骗过人,背叛过鬼杀队,把产屋敷家害得家破人亡,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老妹,你犯的错不小呀。不但和一个鬼王结了婚,还为祸人间。”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以下咽的话。她抬眸,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过……”

      “不过什么?”你问。声音带着哭腔。

      天照沉了一口气,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那口气一起咽下去了。你的妹妹在人间待了那么久,被毒死过一次,被那个鬼王捧在手心里爱过,又亲手结束了爱人的生命。她没有资格评判,她是你姐姐,不是你的法官。

      “距离你来人间已经一千年了,你现在可以回去黄泉国了。但是,建议宵照你把人间的事情处理好。”她说。她伸出手把你眼角还在往下淌的泪擦掉了。她注意到了你眼角新生的细纹,从前是没有的。

      月读接过话,安抚你。

      “无惨的灵魂还停留在地狱,完好无损。没有魂飞魄散,你放心。我和天照回去后会和母亲求情的。但是你到时一定要亲自和母亲认错才行。”

      “好,我答应哥哥姐姐。”你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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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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