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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夫人你为何欲拒还迎 江户年间。 ...
江户年间。
万世极乐教坐落在半山腰,被层层叠叠的林木包裹着,参道两侧的石灯笼长满青苔,傍晚时分点灯人还没有来。
童磨刚成为上弦六没多久,同时仍旧担任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无惨大人认为人多着实显眼,让他不要过分扩张万世极乐教的规模,所以当时教派规模不大,正式在册的信徒只有二百五十多人,香火却鼎盛。因为信徒中不乏达官贵人,他们颇为笃信童磨这个教祖,从来不吝啬香火钱。童磨往往能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出崇拜和虔诚,那种目光像被驯养的家畜,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的。
他看惯了。
那天傍晚,轿子停在参道尽头。童磨在正殿里,隔着纸门听见外面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很细。信徒很少在这个时辰上山,他放下手里的扇子,起身走到门口。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他站在廊下,看见轿帘掀开,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搭在轿沿上,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弯着腰走出来。
她自称是附近孀居的寡妇,把亡夫留下的资产打理得生意兴隆,想给亡夫捐点香火钱为他祈福。她说话的时候,童磨的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她的衣角。发丝规整地挽成雅致发髻,仅点缀一枚温润玉簪束发,并无繁复珠钗。藏青暗纹窄袖和服,衣料触感细腻上乘,衣角织着浅淡家纹,针脚细密考究。腰间束着沉稳锦带,一侧端正悬着一柄制式精良短刀,刀鞘打磨光洁,看得出经常保养。外罩一件素雅纯色羽织,版型挺括轻便,适配行路拜佛。
万世极乐教不乏有身份尊贵的女信徒前来上香还恩,唯独这个女子眼里少了对教主的虔诚恳求,多了几分玩味戏谑,童磨嗅到几丝同类的味道。她对童磨这个教主并无几分兴趣,目光总是落在那些陈设上。她看柱子上的雕刻,看屋檐下的风铃,看莲花池的水面上倒映的夕阳。
童磨和她攀谈,得知她是出身武家幕府旗本家庭的贵族女子,刚嫁给自己夫婿没多久,丈夫就撒手人寰,自己一个弱女子只好独自撑起偌大的家业。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漠然。
童磨陡然对这女子起了兴趣。
他佯装关心地问了一句,声音轻柔,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
“贵孀肯定极为思念您的丈夫,我会为他祈福的,助他早登极乐。”
“那真是有劳教主你了。”
女子漫不经心地弯下腰,看庭中的莲花。她伸出手,折下一支莲花,放置在鼻下轻嗅。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瞳孔。她并不抬眼去看童磨,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话。
“这莲花是极好的,出淤泥而不染,花香甚至能掩盖住淤泥的腥臭味。”
童磨扶着扇子,抵住唇,笑出了声。他对这位年轻的孀居夫人愈发有兴趣了。他的笑意吟吟,旋即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夫人,你对极乐世界感兴趣吗?死后想去极乐世界吗?”
“极乐世界?”女子不禁嗤笑出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是最不信这个的。人死后应该是先前往黄泉国,在阎魔殿接受审判是否入地狱。如果积德行善的话便可以直接渡过三途川投胎,反之则被投入地狱接受刑罚。”
她说得头头是道,从黄泉国的地理到阎魔殿的构造,从三途川的水深到彼岸花的颜色,像在背诵一本她读了无数遍的书。童磨听入迷了。他那双彩虹似的眼睛绽放出异样的光芒,像钻石折射出的光晕,细碎的,明亮的,从瞳孔深处往外溢。他如获至宝,想把这个人留在万世极乐教,让她好好陪他。
童磨温柔又带着蛊惑意味地开口挽留。
“夫人,天色已晚,你这时下山多有不便。我可以让下人帮你收拾一间寝室,你今晚且留宿在万世极乐教如何?”
“教主说的在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女子没有推脱,对童磨莞尔一笑。
童磨也笑了,眉飞色舞,心想他的计划成功一半了。有很多女信徒是冲着他不同于凡人的俊美神子容貌来的,彩虹瞳孔,白橡色头发都是祥瑞,是上天赐予的祥兆。她们看着童磨的脸,听着他说话,渐渐地就忘记了自己是谁。童磨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是那种会忘记自己的人。所以童磨特意给她安排了一间有很多古籍的卧室,还能看见莲花池。
夜半时分,童磨站在远处,看见她的寝室烛火通明。纸门没有推上,烛光从门框里漫出来,在廊下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女子趴在榻榻米上翻阅古籍,两条腿翘起来,脚踝交叠着。她的头发散了,玉簪搁在旁边,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瓷。她像个稚气未脱的好奇少女,纸门开着,是为了嗅莲花。莲花池就在窗外,夜风从池面吹过来,带着清甜的香气。
童磨轻手轻脚地走进女子的寝室,木屐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她的听觉敏锐,他的脚刚踏进门框,她就侧过身,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他的脸上。童磨撑着身子,把她笼进他的阴影里,低头看着她的脸,像凝视一只将要落入陷阱的猎物。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滑出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如同陈年的红酒佳酿。
“夫人,我有一些古董收藏,你想看看吗?”
“喔?”女子顿时来了兴致,眼睛亮了一下。“那教主带我去看看吧。”她全然不知危险悄然接近。
童磨热情洋溢,舌灿莲花、口若悬河地引着女子前往静室。偌大的万世极乐教有上百个房间,某些房间是童磨规定的禁区,绝对不允许旁人接近。童磨现在就要带这名女子前往这个禁区。烛火在走廊两侧的纸灯笼里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童磨带着女子来到其中一间静室停下,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手臂伸长,掌心朝上。女子全无防备地进去了。静室里点着几盏烛台,光线昏黄,照在那些古董上,铜镜反射出暗沉的光。女子指着墙边的一面铜镜,她未曾走近,目光扫过去,直接说了。
“这是古代平安京的物件吧,教主大人?”
童磨点头称道,赞美她。
“想不到夫人年纪轻轻,竟学富五车。这里面很多东西连我都不认得。”
女子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支箭矢,箭羽是白色的,箭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那是白羽箭,只有阴阳师才能用的。”
童磨凑过来,笑着挽留她。
“夫人可以多住几天,我这里还有很多古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的颧骨处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女子却摆摆手婉拒,语气干脆。
“感谢教主的好意,但我生意上实在走不开。”
童磨不死心,笑眯眯地追问。
“那夫人什么时候才会再过来呢?”
女子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眉头微微蹙着。
“一个月过来一次可能都费劲。”
童磨听后,拍着扇子,哈哈大笑。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住女子的衣袖,倘若是几天过来一次还好,但偏偏一个月都来不了一次。童磨忽然下定了主意,自己要把她永远留在万世极乐教。
“夫人且等等,我这里还有更好看的古董。”
不容女子拒绝,童磨拉着她走近一个盖着白布的架子前。白布很大,从架子的顶端垂到地面,遮住了里面的东西。童磨猛得掀开白布,布匹在空中展开,徐徐落下。
架子上摆满了骷髅头。
留着长发的白骨骷髅头,被插在造型优美的花瓶里。花瓶是玉壶烧制的,釉色温润,瓶身上绘着金箔的花纹。骷髅的发丝从瓶口垂下来,在烛光中轻轻晃动。她们生前都是女子,从发髻的样式和残留的发饰可以看出来。这一幕既惊悚又诡艳,像一幅被倒挂的浮世绘。
童磨狂笑不止,笑声在静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彩虹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些花瓶和骷髅。
“看见了吗,夫人?我也要把你留下。不过你别怕,我会拿最好看的花瓶来盛放你的,甚至整个房间只留你一人。我最是怜香惜玉的。”
教主低头看着女子,等着她尖叫、哭泣、求饶。
女子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没有求饶。她的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她的眼睛微微弯着,扬起嘴角,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盯着童磨,仿佛她才是猎人。
童磨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感觉手腕一阵微疼。
成为鬼后痛觉会减缓,那疼是很轻的,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像被蚊虫叮了一口。他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捻袖子的姿势,袖子还在,手腕已经不在了。切口很平整,骨头的断面白森森的,肌肉的纹理清晰可见。血还没有涌出来,隔了几息,暗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源源不断渗出。
女子已经掏出佩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童磨揪她衣袖的手腕。刀锋从童磨的腕骨之间切过去,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的动作快得像一记初春的讯雷,童磨甚至没有看清她是何时拔刀的。
童磨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他的手已经长出来了,新的手腕从切口处长出来,皮肤光滑,骨节分明,和原来那只是一模一样。他狂喜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呢,夫人。虽然我现在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一定会把你留在万世极乐教。”
女子看着童磨恢复如初的手腕,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看来带错刀了。”
她说的很轻,童磨还是听见了。他问女子叫什么,她落落大方地回答,语气坦荡。
“我叫宵照。和我关系好的人也唤我‘阿照’。”
童磨站起身,张开双臂就要拥抱她。他的手臂很长,像两扇即将合拢的门。
“阿照,我改变主意了。你本来可以死得轻松点的,现在我打算把你活吃了,就留一个头当珍贵收藏品。”
童磨挥动金扇,扇骨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朝你腰腹削过去,动作快而狠,扇子的边缘带着破空之声。你身轻如燕,脚尖点地身体往后弹开,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你极其轻松地躲过了童磨的攻击,手中的配刀横在身前,刀背挡住了金扇。刀锋与扇骨摩擦,迸出细碎的火星,在昏黄的静室里一闪一闪的。
童磨欣赏着你流畅的打斗姿态,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击都直指要害。你的身体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弧线,衣摆翻飞,发丝飘动。他忍不住赞美,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我太想看见你流露出恐惧的表情了,阿照。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把你杀了,怪舍不得。”
你不理睬童磨的调戏,挥刀上前。刀刀直刺要害,心口,咽喉,腹部。你的动作极快,刀锋在烛光中划出银白色的轨迹。童磨用他的扇子挡住你的佩刀,扇骨与刀锋碰撞,叮叮当当,像铁匠铺里的打铁声。他有些应接不暇,单纯用武器攻击很难在短时间将你制服。你的刀法精妙,每一刀都带着变化,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童磨决定不和你玩了。
他发动了血鬼术,莲叶冰。冰晶从他脚边蔓延开来,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墙壁上挂满了细碎的冰凌。冰刃从他的掌心飞出,密集如雨,破空声尖锐刺耳。那些冰刃并没有伤及你的身体,只是精准地穿透了你的衣服。冰刃钉进墙壁,将你钉在墙上。你的身体被固定住了,四肢张开,像一只被制成标本的蝴蝶。你的衣摆被冰刃钉着,动弹不得。
童磨走过去,仔细端详你粉雕玉琢的脸。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你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你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满脸不在乎,甚至带着点兴奋。你也玩味地凝视着童磨,像是在等一场好戏。
童磨捂住心口,假装心疼,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怜惜。
“真是傻孩子,快死了都不知道。我要把你的所有都留下来当纪念品,你的衣饰,你的佩刀。”
他取下了你的佩刀,刀锋从鞘中滑出,在烛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童磨把刀放在一边,转过身,将刀刃抵住你的喉咙。他的手指开始解你的衣扣,一颗,两颗,三颗。打褂,腰封,小袖主衣,白绢肌着。一件一件地脱落,露出你白皙的肩头和锁骨。你上身几乎赤裸,烛光在你皮肤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童磨满意极了。
他后退半步,歪着头打量着你。
“阿照这么好看的衣服要是被血污给弄脏了,可真是太可惜了呢。你看我贴不贴心呀,阿照?”
“童磨,你真是太贴心了。”
你巧笑嫣然,轻声唤出了他的名字。童磨——无惨起的名字,只有十二鬼月才知道。他愣神了,他的目光凝在你的脸上,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你低头,檀口微张,寒光一闪。童磨听到了喉管被切割开的“嗬嗬”声,像风吹过枯叶,像水壶里的蒸汽往外冒。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喉咙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切口很细,但很深,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榻榻米上。他的伤口没有立刻愈合。
你嘲笑似的把藏在嘴中的日轮刀碎片吐了出来,碎片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只有日轮刀才能伤害到鬼,这是你拜托无惨特地从鬼杀队战场那里取来的。你把碎片含在舌下,从踏入万世极乐教的那一刻起。
你不顾地上挣扎着慢慢恢复的童磨,懒洋洋地站起身,拍拍手,衣襟还敞着。你唤了一声,语气很淡。
“黑死牟。”
童磨感受到了仅次于无惨的威压。
空气骤然凝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烛火不再跳动,纸灯笼的光不再摇曳,一切都静止了。只有压得让人窒息的寒风凛凛,从虚空中吹来。传说中的上弦一,黑死牟,现身了。六只鬼目,眼睛里刻着“上弦一”的字样,高大挺拔。他穿着紫色的蛇纹和服和黑色的马乘袴,腰间悬着那柄虚哭神去。
这是童磨第一次见到黑死牟。
黑死牟直接忽略了童磨,走到你面前。他弯下腰,将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拾起,打褂,腰封,小袖主衣,白绢肌着。他认真地给你穿上,目不斜视。他把衣领整理好,把腰带系好,把袖口抚平。他的声音低沉,从喉咙深处传出来,不带任何感情。
“夫人。”
此时此刻,童磨感觉自己的认知被跌碎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招惹了谁。无惨大人的妻子,十二鬼月的主母,传说中那个从未露面的夫人。他差一点把夫人做成花瓶。
黑死牟已经把虚哭神去架在童磨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冰凉的,带着金属的寒意。他的声音冷漠低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童磨,你僭越了。胆敢冒犯夫人。”
你不动声色地拦下了黑死牟。你的手指搭在虚哭神去的刀背上,往下压了压。黑死牟收刀入鞘,退后一步,站在你身侧。
你蹲下来,看着童磨。他的脖子已经恢复如初,新生的皮肤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他的脸很凉,皮肤光滑。你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看来你这个新来的上弦六很有当鬼的潜质呀,我看好你。”
童磨一脸委屈,泫然欲泣。他被你耍了。从傍晚到现在,他以为自己是在捕猎,原来自己才是猎物。你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放心,我不会告诉无惨的。但是童磨,你以后可不能对我动手动脚了。”
你转身要走,趁着夜色正好。黑死牟沉默地跟在你身后,宛如一堵黑墙,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你走到门口,回过头,朝童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烛光中很亮,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彼岸花。
“上弦六,童磨。后会有期。”
童磨跪坐在静室的地板上,周围是那些花瓶和骷髅。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垂在身侧。他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烛火跳了一下,你的影子晃动了一下,不见了。
童磨到现在他还对你当时的笑容和那晚的情景印象深刻。你的刀,你的冰刃穿不透的冷静,你含在舌下的日轮刀碎片,你唤出“黑死牟”时的得意戏谑。
以及你最后回眸的那一笑,你叫他“上弦六”。童磨知道你在提醒他,你的丈夫是无惨,你的下属是黑死牟,他是上弦六。
你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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