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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旧时明月照今人 黑死牟没有 ...

  •   黑死牟没有走。

      无惨牵着你的手消失在走廊尽头以后,他还跪坐在书房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童磨靠在书架上没有离开,白橡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黑死牟先动了。

      他把手里那支短笛放在书案上,笛子很旧,竹制的,颜色已经发黄。他的六只眼睛都闭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你说的话。

      你说要让鬼把你打成重伤。

      你说要演苦肉计。

      你说要斩草除根。

      你的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你无关的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从继国家?

      从继国家开始你就是这样的。你站在廊下教他剑术的时候,握着他的手纠正他握刀的姿势,你的手很软,你的声音很轻。你是温柔的,你是善良的,你是会在学生被父亲责罚时把他护在怀里替他挨巴掌的老师。也是会在月夜戴着面纱站在芦苇花海里、冷冷地看着白发苍苍的缘一流泪的刽子手。

      这两种“你”同时存在,在你身上和谐共处。他从来不觉得矛盾,因为他也是这样。

      他是继国严胜也是黑死牟,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下属,是缘一的哥哥也是杀死缘一的凶手。他和你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长出了许多层皮肤。每一层都是真的,每一层都保护着下面那一层。最里面的那一层是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了。

      也许是你,也许是无惨,也许是那对月亮。

      黑死牟睁开眼睛,六只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

      他想起你照顾他那三天,你衣不解带,无微不至,从白天到黑夜一直守在他身边。他的身体在转化过程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每一次抽搐、每一次翻滚、每一次骨头断裂又重新愈合。你在旁边看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对无惨说“如果严胜撑不过来,我也会离开你”。无惨慌了,他从来没见过无惨慌成那个样子。那三天你几乎没有合眼,给他擦汗,喂他喝水,在他说胡话的时候轻声回应。你说“严胜,老师在,老师在这里”。他听见了,在那些疼痛和黑暗交织的时刻。他听见你的声音像一根细线牵着他,不让他坠入深渊。他知道你爱无惨,但他也知道你爱他,不是男女之爱是师徒之爱,是更深的、更沉的那种。

      你在那三天里用行动告诉了他——你在乎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叫什么名字。

      所以黑死牟并不难过。

      你爱无惨、你嫁给无惨、你是夫人他是下属——这些都不影响你是他心里的那轮月亮。月亮挂在天上,他在地上仰着头看。

      月亮不属于他,但月光落在他身上。

      黑死牟把短笛拿起来,思索片刻,把它放进了袖子里。

      童磨靠在书架上,白橡色的头发垂落在脸侧。他的眼睛还露在外面,彩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他留意到黑死牟把短笛收进袖子里的动作,忽然没由来地掩扇而笑,仿佛微风拂过湖面。

      “黑死牟前辈,夫人今天好厉害。”童磨赞许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死牟说话。

      “我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不是那些会在我面前发抖、祈求我超度她们的普通女人。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教主,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没有人敢那样看我,连无惨大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你最好有用’的审视,她不一样。她看我就像在看,童磨,你怎么这么好笑。”童磨顿住了,咧嘴反问,“我好笑吗?”

      黑死牟没有回答。

      童磨也不需要他回答。

      童磨想起你很早以前来万世极乐教的样子,穿着女子大学的袴装,站在大殿门口仰头看那尊镀金的佛像。你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他说“这个佛长得不像佛”。当时他笑着问你“那像什么”,你说“像你”。

      你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

      看穿他的伪装,他的演技,他那些甜滋滋的、让人想掐死他的笑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甚至敢在他面前睡着,毫无防备地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书从手里滑落。他帮你捡起来,你没有醒。他看着你的睡脸想,这个女人胆子真大,敢在上弦之二面前睡觉,不怕被他吃了吗。他没有吃你,他帮你盖上了毯子。

      后来他问过自己为什么,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上弦二,不只是教主,不只是童磨。

      他的另一种可能,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可能。

      他今天看着你站在书房中央说出那些计划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你比他更适合当坏人。

      他杀人是为了吃。你杀人是为了保护你爱的人。他杀人没有理由,你杀人有理由,这就让他更可怕了。为了在乎的人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他看着你平静地说“让那些鬼把我打成重伤”,他感到了一种他很少感到的东西——佩服。

      童磨把金色铁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扇子在烛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低头看着扇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不清表情。

      “黑死牟前辈,你还记得夫人第一次来无限城开会的时候吗?她手里拿着课本,坐在无惨大人旁边。猗窝座汇报的时候她低着头写字,半天狗说话的时候她翻了一页书。整个上弦会议对她来说就像一堂无聊的课,她写完了作业,收起笔,对无惨大人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无惨大人点了点头,她就走了。上弦们看着她的背影,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敢说话。”

      黑死牟记得。

      那是你最让他意外的时刻。你是夫人,你是无惨大人的妻子,你坐在无限城最高的位置上,你穿着校服写作业。你用行动告诉上弦们——你们的生死、成败、荣耀与耻辱,在她眼里远不如明天交的那篇论文重要。你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用手指能数过来——无惨,严胜,缘一,童磨也许算半个。其他的,鬼杀队也好,上弦也好,产屋敷主公也好,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童磨把金色铁扇合上,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夫人刚才说‘斩草除根’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说‘让他们把我打成重伤’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我见过很多人,怕死的,怕疼的,怕失去的。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死,不会真的死。她知道自己背后有我们——有无惨大人,有黑死牟前辈,有无限城。她敢去受伤,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死。这份笃定,是她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给她的底气。黑死牟前辈,你不觉得夫人很了不起吗。”

      他的声音轻快,上扬起每个词。

      但黑死牟听得出来,那些上扬的音符下面沉着很重的东西,像深水里看不见的暗礁。

      黑死牟终于开口了。“她一直很了不起。”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他从来没有这样评价过一个人。你在他心里一直很了不起——从继国家开始,从你第一次在他面前拔出刀开始,从你握住他的手教他写第一个字开始,从你在那个月夜戴着面纱站在他身边开始。

      你一直都是不起的,让今天他再一次确认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燃得很低,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童磨在无限城的走廊里走了一会儿,走过那些悬在虚空中的木质回廊,走过一盏又一盏纸灯笼。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白橡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在乎。腿在走,他跟着走。

      走着走着,他走到了万世极乐教在无限城的镜像入口。

      他跌了出去,落在静室的榻榻米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把金色铁扇上。他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木头和纸,还有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他翻过身面朝壁龛,你的毕业照还放在架子上,月光照在你的笑脸上。你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捧着花束站在礼堂前,阳光落了你满身。那时候你还没有去藤袭山,还没有成为鬼杀队队员,还没有站在无限城的书房里平静地说出那些让他瞳孔地震的话。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笑着,你看起来很温柔,看起来很好欺负,看起来像那种会被鬼杀队队员几句话就骗入伙的傻白甜。

      你不是。你从来不是。

      童磨从榻榻米上坐起来,走到壁龛前把相框拿在手里。他的手指摩挲着相框的边缘,眼睛看着照片里的你,带着很淡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他想起那天晚上。

      不是很久以前,就是你离开万世极乐教去山里的前一天晚上。你坐在他房间的榻榻米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问他“童磨,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坏”。你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你是真的想知道他的看法,你相信他的判断,这让他觉得有点意外。

      他当时回答“哪里呀,夫人一直就是这样的。”

      你恼了,说“你嘴不是挺甜的吗,怎么不说点我喜欢听的。”

      他看着你的脸,你那时候的脸和在藤袭山面对那只巨鬼时的脸不一样,和在书房里说“让那些鬼把我打成重伤”时的脸不一样。那时候你很柔软,你在他面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演教主夫人。

      你只是一个有点迷茫、有点不安、在深夜里睡不着觉跑来问他问题的女人。他说了实话,他说“你知道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吗,套完信息我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万世极乐教”。他在告诉你——你不需要因为对敌人心软而难过,你的心软是一种奢侈,你不必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他当时没有期待你会懂,他甚至没有期待你认真听。

      你听了。你听完说“我把那些自愿来极乐世界的人吃了,也是解脱呢”。他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了你没说出口的话,你在说——“童磨,我理解你。我不会用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你。你是鬼,你做你该做的事。”

      你理解他,你是真的理解他,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不会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觉得他应该改变。你是唯一一个不对他抱有期待的人。世人对他有期待,信徒期待他超度,无惨期待他完成任务,黑死牟期待他不要添乱。只有你,你对他没有期待,你允许他就是他。

      那天晚上你走后,他在静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你的毕业照想——这个女人,她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现在你做到了。你把那些信息套出来了,你通过了藤袭山试炼,你成为了鬼杀队队员,你站在书房里说“我要让那些鬼把我打成重伤”。你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实践了,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童磨把相框放回架子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想起你第一次对他发火。

      那是你们假结婚没多久,他在你面前杀了人——不是鬼,是人。一个闯进万世极乐教偷东西的小偷,他当着你的面把那个人吃了。你站在廊下看着他吃完,你的表情很平静,但你的眼睛在说“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这么做”。你后来问他“童磨,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笑嘻嘻地说“是,我想看看夫人会有什么反应。”

      你说“以后再也不要当着我的面吃人,我会做噩梦”。他记住了。从那以后,他在你面前再也没有吃过人,因为他不希望你做噩梦。

      你今天在书房里说“斩草除根”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小偷。

      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他当着你的面吃人而做噩梦的女人了。你知道有些草必须除,有些根必须拔。你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也没有用,所以你选择不害怕。你在成长,在他看着你的这些年里,你从他假扮的妻子,变成了让他越来越着迷的人。

      童磨把架子上那朵干枯的莲花拿起来闻了闻,已经没有香味了。

      他把莲花放下,走出静室,穿过回廊,走过莲花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莲花灯在水面上轻轻摇曳。他在廊下坐下来,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和那天晚上你来找他时一样。

      他看着月亮笑了。

      “阿照,你真的很有意思。”

      童磨把肩膀缩了缩,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白橡色的头发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彩色的眼睛在眼睑后面轻轻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可能梦见你握着刀站在藤袭山的月光下。无数弦月从你刀锋飞出,照亮了整个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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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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